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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记了不存在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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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火舌散发着令人心惊的温度,女人静静地坐在桌边,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无声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自她入宫之后,无时无刻不再为自己的结局准备着,她知道自己不会好过,但她不在乎,原本不在乎,因为她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了,但是自从有了孩子,即便那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可她觉得自己也要争一争。
她什么都没有错,当然,其他人也什么都没有错,所有人都只是或者而已,只不过有人活得难一些,有的人活得轻松一些,而她,只是努力让自己原本艰难的生活变得轻松一些,哪怕是用一些为人所不齿的方法。
“陛下。”
她耳畔恍惚间响起了自己曾经如黄莺般动人的声音,在一片幻梦中她回想起自己的过去,曾经的辉煌。她也曾披着火一般热烈的衣裙,画着芙蓉般娇艳的妆容,在阳春白雪中跳着赏心悦目的舞蹈。
她想,人,既然想活着,就要热烈地活着。
幸而得上天庇佑,让她生得花容月貌,得过陛下的恩宠,当真热热闹闹地活过了那一场幻梦,如今死于如此境地,难说不是因为自己犯下的大错,她在获得了无尽的荣耀之后,常在深夜为此感到深深的不安。
可现在回想起来,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可悲,原本繁花般的日子原来在丝绳上行走,偏偏……偏就差了那么一点,什么都差了那么一点。
结束了,可是真的结束了吗?但愿吧。
怀中的孩子穿着虽然华丽但并不合身的衣服,眼神中透露着超脱年龄的神采,在烈焰的炙烤下,亮的女人心惊,恍惚间竟让她有能侥幸活下去的错觉。
“放开我,放……唔。”阿龛在老和尚的怀里踢打,泥鳅一般扭动着身子尽力回头去看,看那被大火吞噬的寺庙,身上的衣服是与庙里的小和尚换的,洗得很干净,甚至还残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在心中万万次地祈祷,娘可以从那片大火中走出来,他记得娘身上穿着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只要能看到那个颜色,只要让他看一眼……
“活下去吧,活下去吧,就当是为我,为了娘娘积德,好让她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在阿龛昏过去之前,他听到老和尚苍老如树皮一般干枯的嗓音。
他想,真难听,像在给谁送葬一样。
黑衣人自房梁一跃而下,恭恭敬敬地跪在身着华服的青年男人面前:“大人,燕夫人和小皇子已经自焚了。”
说罢,他将一块熏得漆黑的玉牌自手帕中取出,捧在手中,低着头将玉牌捧到男人面前。
燕中青的手指点在黑衣人的腕上,将青年的手缓缓往自己面前带了一些,然而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玉牌上,而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对方低垂着的头,懒洋洋地轻哼一声,说:“规矩倒是没有白学。”
听闻此话,青年的头更低了,像是恨不得躲进地砖的缝里,见燕中青许久没有说话,一滴汗水从青年挺拔的鼻尖滑落,他抬头小声说:“大人?”
然而,还没有等他来得及看到燕中青的脸,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敲在他的头上。
头顶传来燕中青的呵斥声:“谁准你抬头了?”
见燕中青迟迟不肯发话,眼看自己就应该回王府复命去了,若是晚了,必然又要受到责罚。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紧紧咬住牙才没有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喘息,他不想在大人面前如此狼狈,尽管他知道大人其实并不在乎,谁让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死士,恐怕连死了都不会有人在乎吧……
在太阳即将落山之时,一点金红色的光照进昏暗的室内。
房间内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只听见窗外清脆的鸟鸣以及风吹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轻纱笼罩的帷幔之下,干净松软的被褥中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他的眉头紧皱着,冷汗大滴大滴地从额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渗入鬓角。
孙玉在床边急得来回踱步,等待着丈夫的归来。
红英侍立一侧,没好气地说:“姑娘,歇会儿吧,老爷来或不来还说不准呢,不要人慢悠悠地没来,您自己先急病了。”
孙玉假装用力地拧了一把红英,说:“孙府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嘴上没个把门,就知道气我。”
“我又没有说错,”红英跺了跺脚,“陆平州这厮人本就不如何,他又生不出孩子,从兄弟那求来一个又要嫌弃,一天天的就会甩脸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要我说,以后求了咱们孙府的老爷,把他和那两个不要脸的刁奴打出去,以后我们和陆小少爷还有小麦,咱们四个一起,省得受那三个鸟人的气。”
陆景川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浓雾之中,不远处隐隐绰绰的有一个黑影,说不上的熟悉,于是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凑近。
越来越近了,在一片寂静中他听到那个黑影身上传来声音,好像是有人在说话,然而那个黑影看上去小极了,于是他放下心,快步朝那个黑影移动。然而等他拨开最后一道挡在面前的灌木之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只见一个失去四肢的可怖“怪物”被脖子上的铁链牢牢拴在背靠着的石壁上,陆景川又惊又惧,腿一软摔在了怪石嶙峋的山路上,竟被砸得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腿上的疼痛直接将他按在了原地,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高大的男人已悄然站在了他的身后,带着玩味的眼神看着他。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听到眼前的自己喃喃地说:“陆……”
陆景川以为对方在叫自己的名字,于是他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凑到眼前这个可怖的人的身前,仔细去听他在说些什么。
“杀了他!”
怪物猛地挣扎起来,大叫着扑向前,几乎要贴到陆景川的身上,他被吓得往后一缩,撞在了一块坚硬的物体上。
所幸眼前这个人被锁链束缚住了行动的空间,完全碰不到自己。陆景川松了口气,扶着身后的“柱子”试图站起来。
不对。
陆景川缓缓抬起头,看到一个人正低头看着他,对方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黑白分明的眼珠反射着骇人的光。陆景川能感受到对方如有实质的视线将他周身扫过一遍,如同毒蛇盘绕,让他后背发凉。
“你听到什么了?”那个人开口问道,声音听上去很年轻,随即他漆黑的瞳孔一转,看向那个被拴住的人,阴森森地说:“看来我真该把你的舌头也拔了。”
怪人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夹杂着恐惧与愤怒,看向在场唯一一个站着的人。然而在他抬头的一瞬间,陆景川浑身一震,因为,眼前这个失去了四肢的人,赫然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难道……
还没有等他消化完这恐怖的事实,耳边如潮水一般响起越来越刺耳的吵闹声,如同有无数的怨鬼在他耳边咆哮。
“杀了他,杀了他!”
陆景川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无孔不入,顺着他的指缝,敲开他的牙关,攀附着他的骨骼,一刻不停地传入他的大脑,恍惚间他竟以为那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呼喊。
“杀了他!”陆景川大吼一声,挣扎着从噩梦中惊醒,还在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不安地起伏着,却听到耳边传来叱骂声,惊得他浑身一震。
隔着帘子,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中夹杂着沉积许久的怒气:“不过十五六岁,如此大的戾气,简直是无可救药!”
一旁隐隐绰绰站着一个女人,急切地劝说着她的丈夫:“念儿还小,又受了惊吓,梦中胡言,这能算得上什么呢?”
“今日敢在梦中杀人,明日便敢在大街上行凶!”陆平州一把推开妻子,怒道:“还在替他狡辩,他长成今日这番模样,皆是你们这些妇人纵容至此。”
说罢,他愤懑地丢下一句“蠢材”,将袖子甩得震天响,一脚跨出门槛走远了。
陆景川呆呆地坐着,尚且没有从方才令他心悸的噩梦中醒过来,对周遭毫无知觉,直到一直在啜泣的女人掀开床帘坐到他的身边他才回过神来。
“念儿,我的好孩子,你梦到什么了,和娘说说。”女人扶着墙稳住身体,以袖掩面,掀开挡着陆景川的帘子,“大夫讲只是感冒,你又年轻,怎么一个晚上就病得这般厉害。”
“姨母,我没事。”陆景川眼前一片朦胧,却还是凭借记忆辨认出了身旁的这个女人,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女人的衣角,试图安慰她:“别担心了,这不是好了么。”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偶有烛火爆燃发出的噼啪声,因着姨母的叮嘱,陆景川一整天都没有下过床,只是用被子紧紧地捂着,吃晚饭的时候姨母还来看过一次。
“睡吧,啊。”孙玉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陆景川的肩膀,临走时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在一片漆黑中,陆景川睁开了眼。
恍惚间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在做一个极其真实的梦,他只是感觉到自己与这具身体格外的陌生。
“蝴蝶?”他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会出现一只极为艳丽的蝴蝶,他看向窗外,天黑沉沉地笼罩着一切,然而他的心却不知在期待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一阵失落。记忆一片虚无,只剩眼前的一片漆黑。
他慢慢将自己缩进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茧,刚才那个诡异的梦让他浑身发寒。
那个可怖的梦真实得让人心惊,他不由得怀疑以前是否真的经历过这些。他努力地回想,然而一场高烧将他与过去的一切都分割开来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是他又好像什么都记得。
刚才离开的男人是他的“父亲”陆平州,和发妻孙兰婚后三年多一直没有孩子,又碍于孙家的面子不好纳妾,只好从远房的落魄亲戚家过继来一个男孩儿,原本孙兰还在世时尚且愿意照顾陆景川,即便陆平州再不喜,陆景川在这儿也能勉强过上比以前好很多的日子,可自从孙兰走了之后,陆景川在这里完全就变成小厮了,甚至还不如,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陆平州很不喜欢他,于是陆府几个小厮私底下都在欺负陆景川。
即便之后有孙府张罗又将孙玉嫁给了陆平州,有了孙玉的照顾,陆景川仍然经常被疏忽,因为孙玉嫁过来时带着和前夫的孩子,尚未满周岁,平日里本就辛苦,陆府的两个小厮又仗着在府上多年几乎与陆平州处成兄弟根本不听孙玉的差遣,这更叫她心力交瘁,偏偏陆平州又爱装样子,总是一副惦念死去的发妻的模样,时常在人前叫孙玉难堪。
陆景川很清楚地知道陆平州实际上并不像外界所传的那样十分钟爱自己的发妻,而在孙兰去世后,若是不续弦,陆平州就只好带着孩子在山里过一辈子,他又不好叫这个过继来的孩子死了,等着吧,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来的朝廷的青睐,或许一辈子都等不到;续弦,可能会丢掉过去营造的江湖风评,那他过去花费的时间可都浪费了。
该怎么选,真是叫陆平州左右为难。
所幸最后孙家为了傍上陆平州的好名声,又或许觉得陆平州是一个可靠的人,于是把四房小妾的女儿孙玉许配给了他,也就是昨天傍晚一直守着陆景川,还一直在哭的女人。陆景川叫她“姨娘”,不过孙玉是一个很好的人,一直都是,所以也真的把自己当成孙兰的儿子在尽力照顾,陆景川一直很感念她,只是心中始终过不去失去母亲的那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