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三十六、疑云生 “恩师总是 ...

  •   正月的第一个上辛日,是每岁的祀天祈谷之时。帝后率领百官至明德门外圜丘行大典,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祭典过后还有宫宴,繁冗的仪从队伍缓缓移动,准备返程。

      卫军随护,官员退避,杜念站得腿脚都发麻了才得以取马回城。

      礼部事务繁忙,杜雍光一直奔走其间,身体微恙,今晨又在寒风中站了这么久,杜念放心不下,自是想与之同行。

      远远看到萧穆与萧寻枫,却不见闻棠,搜寻无果,只好先收回目光。偏这一晃神的功夫,让他撞到了前方来人。

      伴随着叮琅脆响,精巧的金臂钏滚落在地,那小吏吓了个半死,端着托盘傻眼。杜念先他一步将其捡起,凰鸟金色的尾羽在惨白日光下稍显刺目。

      “杜公……?”

      见撞到的是他,小吏松了口气,却发现他瞧着臂钏发愣。

      修长的手指骤然攥紧,又松开,他笑了笑,将缠臂金递回,轻声道:“怎地如此慌张?这是……?”

      “这是公主殿下的东西,想是方才随手脱在一旁忘记了,小人得赶紧给女官送过去,杜公见谅!”

      他请完罪,忙端着托盘跑了,杜念垂首,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掌心。

      仪仗铺成的长龙不断向前游走,云鸾看到后面追上来的人,将马步放缓,询问道:“小郎君有什么事?”

      手帕掀开一角,露出凤鸟栩栩如生的金翎,闻棠握着臂钏,道:“这东西我拿着不妥,还是交由公主保管为好。”

      “可是……”云鸾迟疑。

      “如果皇后殿下怪罪,往我身上推便是。”

      他这些天被此物搅得心神不宁,只觉烫手,思来想去,不如先将其还给李元乐。

      正说着,礼部的小吏也匆匆忙忙地赶了来,将另一只缠臂归还,云鸾佯作惊讶,接过这对金钏,复命去了。

      待回了宫城,云鸾才来寻他,说皇后只笑了笑,言此对物什当真惹人嫌,便让女官收起来了,除此之外,再无发落。

      闻棠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安心地朝麟德殿去。

      击罄鸣鼓后,天子向百官祝酒,君臣共饮,史卷上又添一笔佳话。

      宴欢酒酣,圣人借故离席,众人不再拘着,气氛很快松泛起来。

      喧阗之声被铎铃隔绝在后,杜念浅碧色的官服在风中猎猎,他站在檐角下,看上去丝毫不畏冷。

      回禀的宫人冻得有些哆嗦,抖着声道:“萧郎君……始终同萧公等人在一处,小的实在找不到机会递话,让他来寻……”

      杜念无甚表情,更看不出喜怒,递过赏钱,道:“无妨,有劳你了。”

      见他再无吩咐,那人便悄悄退下。

      一道声音自杜念身后传来,像横梁上骤然出现的蛇。

      “杜公总是对萧郎君颇为上心。”

      顾信笑笑,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

      杜念不语,他也不在乎,继续道:“朝中局势复杂,你二人却还能有一份真心,倒令人艳羡不已。”

      对方置若罔闻,转身自他旁侧掠过,他适时开口:“恩师总是这般优柔寡断,又怎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杜念脚步稍顿,“我只是来此处散散酒气,顾郎君似乎想得太多。你既称我一声师长,我便给你一句劝告——切勿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杜公误会了,”顾信重新走到他面前,笑容仍是谦卑的,“我只是想报答知遇之恩,无论是文公的死仇,还是恩师心中所愿,我都有办法,只要你点头,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眉头皱起又舒展,杜念笑笑,“你这番说辞,别人听来可能会芳心大悦,但你或许听说过我的出身,在遇到义父之前,我不过也是在狗鼠辈中摸爬滚打……”

      他敛起笑意,“……你我二人,本质无异。”

      “所以,如果你想从我身上讨巧,那还是省省吧。”杜念话毕,不再流连。
      “且慢,”顾信收了笑,叫住他,“既然杜公如此开诚相见,我便直说吧,我冯顺走到今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爬得更高,把那些曾经凌驾于我头上的,都踩在脚底下,而我的仇敌,恰好与杜公殊途同归。”

      “这么多年,韦氏始终背靠大树,而今谢萧两族式微,正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杜公比我博学多识,也更了解朝中局势,不知我可否有幸,与杜公共谋前程?”

      “……况且,自己心仪的东西总是被其他人拘着护着,实在是碍事,恩师以为呢?”

      杜念终于回过身瞧他,他姿态如旧但眸色阴冷,让人想到温驯的羊,睁开眼露出的却是令人悚然的瞳。

      檐铃上的铜片随风飘摆,又倏地停住。

      萧闻棠站起来,高声道:“我不去!”

      这一声叫得满座之人频频回顾,萧寻枫看向他,压低声音道:“先坐下。”

      闻棠皱着眉和他对视。

      却说督事院办事得力,圣人按功封赏,原本的侍御史迁任刑部郎中,反倒将萧寻枫补了御史台这空缺。

      闻棠本来为他升迁高兴,又想督事院有了他大哥坐镇,他便不会再如以往那般不受待见,谁知萧穆却问他愿不愿意去凉州。

      谢北舟已于西疆安顿,这次来信提起闻棠,说他若有意从军,可前来投奔,自己也能帮衬照拂。

      此举正与萧穆不谋而合,谁知闻棠怎么也不肯去。

      浅金的酒液从杯口飞溅出,落在乌案上。萧穆放下银盏,语气倒平缓,“这也不行,那也不愿,这段时间对你疏于管教,你的气性是越来越大了。”

      闻棠正要发作,只听得哗啦巨响,似有杯盏盘碟打翻在地,远处轰地呱噪起来。不待人去探个究竟,翊卫已将此处团团围住,所有人被迫静待。

      “这又是怎么了?”萧寻枫皱眉。

      萧穆不语,只沉默地看着来往的宫人禁军,甚至还有医官。

      少时,内侍来传话,要萧穆入金銮殿觐见,旁的一句也没多说。

      闻棠和兄长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日头被阴云遮住,令人辨不清时辰,等回过神,天色已渐渐暗下。内侍传旨,酒阑宾散,此处严防松了口子,气氛却依旧压抑。卫军在宫道值守,宫城只留一道丹凤门,验符搜身后才能离去。

      兄弟二人不便在此逗留,打马回府里守着。直到月上中天,萧穆才回来,神色疲惫不堪,示意他们去书房叙话。

      府中灯火通明,家仆端上醒酒提神的汤,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韦三郎意图在宫宴上毒害朝官,现已收押,韦易受到牵连,也被停职待办。”萧穆开门见山道。

      “韦三?他怎么会在宫宴?”萧寻枫惊讶。

      自省试一案后,韦三郎便再无音讯传出,按理应在家中夹起尾巴休养才对。

      “自然是韦易带他去的。”萧穆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三郎不懂事,韦表叔也糊涂了不成?不把他藏好?反倒招摇过市?上次废了多大力气才把他保下来!”

      闻棠拧眉,屋内响起似讽似叹的轻笑。

      “偏偏除夕那日,宫中内侍向他问起三郎如何,他说他会错了意。”

      “就算如此,韦三怎么会毒害……他毒害谁……”萧寻枫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已经猜到。

      闻棠脑海里恰时浮现一个陌生而阴鸷的影子。

      “顾信。”

      短暂的静默,萧寻枫似是觉得荒唐,想要反驳,又闭上了嘴,发出几个莫名的气音。

      若说韦三并无缘由,可谁都知两人结怨已深,若说韦三不会如此蠢钝,偏偏那又是个目中无人的主,没有贼心,偏有贼胆。

      半晌,他问道:“韦三如何说?此事可有证据?”

      “他自是喊冤,身上也无罪证,可他自上次杖刑后一直在调养身体,不久前才断了药,用来外敷的伤药里正好有味野葛,医官说了,顾信服下的,便是野葛。”

      这真是百口莫辩,萧寻枫只觉荒谬,犹疑道:“……却也不能就这样断了罪吧,就算他有,进宫时禁卫没有搜查出来吗,下手时也无一人察觉?”

      萧穆摘下头上乌纱,置在一旁,道:“此事错综复杂,韦三暂被收押兰台狱,待细细审处。”

      “他并非朝中官员,为何不是大理寺狱?”

      萧穆震声而笑,眼底却冷,道:“此案,圣人要交由督事院查办。”

      “这……”萧寻枫才迁任督事侍御史,如何不巧。

      “到时有丝毫差错,我们都难以洗脱徇私之嫌,保他们,落人口舌,不保,今后在朝中又失一份助力。”

      他双目微眯,闪过一丝诮讥。

      “不若……”萧寻枫决绝,“孩儿先辞去侍御史一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怕没那么容易。”他缓缓摇头。

      接着,他目光忽地转向闻棠,“你呢?还是不愿到凉州去?”

      闻棠一噎,继而坚定道:“对,大不了我也辞官,本来也不想做什么督事御史。”

      萧穆盯着他,指了指门,“出去罢,这儿不需要你了。”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怒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我离开长安?我不想走!”

      “为何不想走?”萧穆眼神凛凛。

      他垂下头,只道:“我有自己的思量。”

      萧穆怒极反笑,沉声道:“出去。”

      闻棠脾气也上来了,屋门被大力甩开,木轴微微震颤,发出吱哑余音。

      这几日府中总静悄悄的,府君忙于公务早出晚归,两位郎君也不再玩闹谈笑,连三娘子都深居简出。

      闻棠心气不顺,照旧去御史台当值,归了家也不与旁人言语,茶饭都叫下人单独端来自己院中。本以为萧穆又会大发雷霆,小厮却说主子们都吩咐了各自用膳,他心中郁结,只觉一把大刀都砍在了棉花上。

      今日的公厨午食又是蒸饼,闻棠一口气吃了两大张,杂役收回盘箸,在他转身欲走时悄声道:“杜补阙请郎君下了值去藏书楼一叙”。

      闻棠侧首,他已神色如常地离去。

      闻棠只好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回去整理卷宗。

      却说这活儿最是乏味枯燥,他不知将这些墨字腾来挪去的意义何在。初春暖阳隔着窗纸照进来,勾得人发盹。

      闻棠不由自主地噫欠,嘴巴还没来得及闭紧,被卷宗上一行小字牢牢吸住目光。

      “……兴训二载三月,侍御史宁清言谨状……”

      不等他看清前因后果,录事官已眼尖地跑过来,有些着急道:“萧御史且慢,这丛案卷就不用理了,亚台特意吩咐过的,下官疏忽,竟忘记相告。”

      录事暗自抹汗,照说闻棠的官阶远大于自己,却偏偏来这儿打下手,他也不知该如何处之,更遑论这些细枝末节。

      闻棠看着他匆忙将这些案卷合起收回原处,好奇道:“亚台何故有此吩咐?”

      “这些案卷做了特殊标记,是要亚台和中丞亲自重审的,我等不便僭越。”他如实告知,又将闻棠安排到别处。

      宁清言在御史台当过值,还是在任陈州县官之前,竟从没有人提起。闻棠心中微讶,转念一想,他已成“反贼”,讳莫如深也实属正常,那些案卷恐怕也因此而不得随意查看。

      闻棠整个午后都心不在焉,酉时初才惊觉自己有约在身。怕杜念等急了,他几乎是跑着去崇文馆的,远远看到侍墨的身影,他下意识绕道避开。

      许是过了时辰,藏书楼中空无一人,他没寻到杜念,又走上木阶,迟疑片刻,决定在此处稍待。

      案卷上的墨字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兴训二年,杜念那时应该才十来岁,他知晓这段过往吗……

      闻棠出着神,没注意到身后来人,冷不防被发凉的手指拢住一双腕骨,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杜念将他环在身前,轻声道:“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他偏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道:“你来啦……”

      说完反应过来这是在哪儿,面上一热,又轻轻挣了挣胳膊。

      杜念双手探进他衣袖,在光溜溜的小臂上摩挲了几下才松开他,对上他迷茫的目光,问:“怎么没戴束腕?”

      “御史台又不用练武,戴什么束腕呢?”闻棠以为他真是好奇,没太放在心上,又道,“怎么这会儿找我?”

      杜念抬起眼,坦然道:“因为想见你。”

      闻棠看看他,又低下头,露出发红的耳根,磨蹭半天才冒出来一句,“别学我说话……”

      杜念被他逗笑,从怀中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闻棠循声望过来,看到几块油煎的酥面点心,应当是毕罗,量不多,但每个都被掰碎了一角。

      杜念动作稍顿,语气平淡,“内朝的公厨总是那几样,怕你吃不惯,原本带了些点心想拿给你,不过宫里才出过事,吃食也要都细细查验过才可入内……”

      闻棠看着他垂下的眼帘,豪不介意地拈了一块塞入口中,鼓着腮朝他笑了笑。

      杜念也笑,问他味道如何。

      甘甜在舌尖漫开,有种果子的清香,回味泛酸,中和了腻。

      “这是什么馅的?”闻棠好奇。

      “樱桃煎,”杜念从袖中拿出丝帕递给他擦手,“可是过于醇厚?再过不久,就有鲜樱桃可食,拿来做馅应当更佳,你若想尝尝,可以随时来府上寻我。”

      闻棠眨了眨眼,听出他话中的邀约,心中隐隐欢喜。

      两人正说着,下面突然传来不小的动静,闻棠慌忙拾阶而下,却并没有看到人,只有几本散落在地的籍册。

      杜念跟过来,看了看,将地上书册捡起归置。

      见闻棠还在东张西望,他安慰道:“无碍,应当只是没放稳。”

      闻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两人又待了片刻便速速离去。

      杜念回到府中,唤来隋泠,叫她备些补品去探望顾信。

      顾信虽中了毒,但分量不重又医治及时,休养两日便照常去了御史台。

      闻棠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刚进御史台就碰见他,侧了侧身准备让开,谁知他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闻棠不明所以,只见督事院其他几个御史纷纷朝这边来,开口就是问罪。

      “萧御史,有狱卒状告你昨日私自探视韦三郎?可有此事?”

      “谁说的?我没有。”闻棠霎时黑了脸。

      “这可就奇怪了,”那人道,“录事说你昨日酉时便走了,到了戌时卫军才见你出宫城,你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我……”闻棠灵光一闪,想起藏书楼奇怪的动静。

      难道真被人看了去?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几张脸,并未看出端倪。

      若是如实托出,势必会把杜念卷进来,到时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挑了挑眉,问:“我为何要告诉你?你且把那个狱卒拉过来和我对质。再说,仅凭他一面之词,根本不足为正证,还有谁看见了,也一并叫过来。”

      那人却答非所问,只道:“你迟疑了这么久,可是心中有鬼?”

      闻棠捏了捏拳,反而笑了,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矜傲的声音。

      “他昨日和我在一起。”

      闻棠惊诧不已,回头看到裴是镜立在那儿,正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嫌他朽木难雕,带他去崇文馆指点指点,还不小心把书册撞翻了,你说是不是,二郎?”

      他斜斜飞来记眼刀,虽是解围,却让闻棠冷汗直冒。

      “崇文馆的侍墨没看见他,但看见我了,还有几个学士,找来一问便知。”裴是镜继续道。

      那御史看了看他们,偃旗息鼓,“既然中丞作证,想来其中可能有误会,我等自会重新审问那狱卒。不过……”他叹口气,“萧御史毕竟和韦三郎有些关系,要懂得避嫌才是。”

      说罢,几人一同离去。

      闻棠总觉哪里不对,还未细想,裴是镜上前扣住他的肩,幽幽道:“跟我过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文存稿中《师兄竟是大章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