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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煎人寿 “这不是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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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念病倒了。
他烧得失去意识,足足昏迷了三四天。
这三四天里他一直在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的闻棠骑着骏马,在一众卫军中显得意气风发,可他与杜念擦身而过,就像从来不认识他。
杜念惊醒时,榻边守着的,除了家仆,还有杜雍光。
他扯了扯黏连在一起的唇瓣,嗓子哑得半个字也说不出。
杜雍光担忧地看着他,抬手制止道:“我只是来瞧瞧你,你歇着就是。”
家仆用沾了水的银匙贴在他起皮的嘴唇上,杜雍光看着,深深叹了口气。
杜念的眼睛实在酸痛,杜雍光看得出他强撑着,替他掖了下被角,“好好休息吧,我待一会儿就走,你也该休息了。”
杜念再也支撑不住,阖上眼,陷入沉沉黑暗。
秋雨下过,隋泠将窗子支开条缝,凉爽的风即刻将屋中闷久了的药味驱散。
许是被这阵凉风吹醒,她回过身,发觉杜念睁开了眼。
他躺了半个月,药一副副地灌下去,现在终于能正常说话,不曾想开口的第一句便是:“他可有来过信。”
隋泠瞥他一眼,像在怜悯他痴人说梦。
他并不气恼,也没有再追问,淡淡道:“你先出去吧,我要更衣。”
他十几天没怎么下过床,脚步难免虚浮,隋泠在门口守着他出来,看他踱步至西院小坐。
家仆们各自忙着手头的活儿,不敢靠近他,气氛有些微妙。
不待他开口,隋泠端了茶水来,解释道:“你病着的那些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打碎多少药盏瓷碗不说,嘴里还叫魂似地喊着别人的名字,半夜里听着尤其吓人。”
杜念垂下目光,并未言语。
却说眼下秋高气爽,正是外出狩猎的好时候,朝堂上的风波也暂时平息,圣人便借此机会,带领群臣移驾宫外禁苑。
因此杜念病得虽久,却也没耽误什么,只等秋狩的人马回到宫城,便照常去朝会。
圣人又是一番关切,杜念应对自如,之后便相安无事地站到下朝。
只有一点很是奇怪。
满殿文武尽数候着,唯独不见太子李融。
杜念压下心中疑惑,下了值去杜雍光府上拜访。
炖得滑烂的羊肉羹盛在小瓷盅里,葱香和胡椒掩去腥膻,家仆揭开盖子,瞬间香气扑鼻。
杜雍光笑得和蔼,“你方才病愈,应该多吃些滋补的东西。”
“多谢义父关心。”杜念接过汤匙,随口道,“我躺了这些天,连朝中发生什么都浑然不知。今晨未见太子,义父可知缘由?”
杜雍光轻叹,“本是想等你身体好全了再告诉你,免得你徒增烦恼。”
杜念不解,听他道:“早前你们设下的计难免令圣人不快,太子谨言慎行了这么些天,终于在秋狩时稍有松懈。他没猎到什么活物,被圣人好一通训斥,责怪他懦弱无能,懒散惰怠,直命其回宫,闭门思过半月。”
秋狩中途就回宫思过,已是极不体面的惩罚了,杜念沉吟,却是思考太子这位置还能坐多久。
“圣人早年与皇后伉俪情深,除却太子和元乐殿下,其他皇子皇女都还年幼,最大的也才开蒙不久。”
杜雍光似乎知晓他心中所想,轻声道,“就算圣人重新有了属意的人选,也不会这么快就有所动作。太子本就颇有贤名,二馆两坊也已辅佐数年,只要不犯大忌,便暂且无虞。”
他看着静静低头吃羹的杜念,宽慰道:“你不用着急,横竖太子与我们往来并不密切,大可放宽心。”
杜念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
杜雍光想到那个已经离开的年轻人,毕竟他与太子和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杜念担心他日后的安危,就不可能不去想太子的处境。
杜雍光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能旁敲侧击道:“隽思,不要总想着别人,多想想自己。”
杜念抬首,些许茫然,却轻声说:“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他……”
杜雍光重重叹息,良久才道:“快吃吧,饭都要冷了。”
杜念垂下眼帘,半热的羹汤上飘了层浮油。
金箸“啪嗒”扣在小巧的方形玉枕上,内侍小心翼翼,看见那人起身,迅速上前,伺候他净手漱口。
“陛下近来似乎胃口不佳,虽说秋季宜进补,但也可以命膳房稍作调整……”
天子的眼神只是幽幽瞥过来,那内侍官立马跪下认罪,“贱奴多嘴!罪该万死!”
正当时,又有其他宫奴捧着托盘求见,纸页堆放整齐,有两指厚,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墨字。
“太子殿下诚心思过,写下悔过书,特请圣人过目。”
通传的内侍战战兢兢,片刻后才听得一声冷笑。
“悔过书?”
威严而冷酷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我何时命令他写这些东西?倒显得我越发苛待他了。”
内侍们大气也不敢出,许久,又听他道:“拿进来。”
宫奴将东西放下,恭敬地退出,还没走远,便听见殿内传来东西被狠狠打翻在地的声音,遂加快脚步,速速离去。
雪白的宣纸纷纷扬扬散落殿中,众人齐道陛下息怒。
天子久不作声,偏有那没眼色的内侍进来禀道:“陛下,萧二郎已经进了关内道,陛下可有其他吩咐?”
“什么吩咐?”天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眼下倒是最省心的一个。”
“都跪着做什么,起身吧。”他踱步至矮榻前坐下,意味深长道,“却是那个杜念,真令我刮目相看……”
内侍们垂首静立,再不敢接话。
越往北走凉燥之意越重,恰恰夜里又起了风,呜呜地啸鸣着,拍在窗上好像能把木栏和油纸都撞断刮破。
闻棠翻了个身,将薄薄的棉被扯过头顶,企图把这种刺耳的动静隔绝在外,可没过多久脑袋就又钻了出来。
深深吸了两口气,呼吸间全是霉潮的味道,这薄被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从没晒过太阳一般。
闻棠又将它往下拉了拉,堪堪盖过胸口。
驿馆里的榻没有帐子,他将双臂枕在脑后,睁大了眼看着屋顶发呆。
脑袋里空泛泛的,他不愿去想那些故人,不愿徒增烦恼和悲戚,于是就什么都不能想了,只能这样干干熬时间。
这样半梦半醒地撑到清晨,他终于有些困意,刚刚睡着,又被恼人的敲门声吵醒。
闻棠不得不下榻开门,冷风瞬间灌进来,吹透他薄薄的单衣。
驿丞不耐烦道:“你收拾收拾,准备启程吧,别总在这儿占地方。”
“我昨日快马加鞭赶到此处,不过才住了一晚而已。”闻棠皱眉。
“我说郎君,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这公务是这么耽搁的吗?你在我们这儿多住一晚,这柴米灯油就要多用出许多,达官贵人们好歹还能有个赏钱……”
闻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脸一黑,低下头盯着他。
闻棠本就没休息好,眼里都是血丝,长得也不似凡人,平时看是俊俏,这么一看倒像个煞神。
驿丞有些心虚,解释道:“咱们各有各的难处,你也体谅体谅我。过两日会有监察使来此处歇脚,这里州府不大,驿馆也小,容了你,就容不了别人了。城中倒是有许多客栈,你要想填饱肚子,休息整顿,去那里倒更合适呢……”
他声音越来越小,听得闻棠冷笑一声。
他正欲再讲些好听的,软硬皆施,面前的门却砰地关上。
驿丞的鼻子差点被夹在门缝里,顿时吓得倒退两步。
屋里传来叮呤咣啷的动静,驿丞惊疑不定,正打算再敲门询问时,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
闻棠肩上挂着行囊,手里提着细软,瞥了他一眼,走了。
曳落赫被拴在马厩里,闻棠看了看食槽,里面只有些干草屑。
他绕过去,重新将行囊架在马背上,腾出手伸到下面摸了摸马腹。曳落赫适时叫了一声,中气不足,似乎在表达自己的饥肠辘辘。
闻棠捏紧了拳,闭上眼,深吸口气,又徐徐呼出,然后,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拍拍马背。
“走,带你吃好吃的去。”他道。
曳落赫受用地打了个响鼻,驮着他出了驿馆。
闻棠没有仔细数过自己到底带了多少银钱,但一路上除了偶尔歇脚打牙祭,也没花出什么,一顿好饭一个好觉大约还是受用得起。
他在街市上慢悠悠地打马,寻到间朴素热闹的客栈便进去询问,不一会儿,小二殷勤地跟出来替他牵马。
闻棠卸下行装,看着他往食槽里填满苜蓿,又问他要了些马盐喂给曳落赫,接着付了马食和留宿的钱,由小二引着进了间厢房。
地方虽不大,但干净整洁,也听不到什么嘈杂之音。闻棠等人离开便抓起榻上的锦被闻了闻,很干燥,也没有任何味道。
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又将行囊一一打开,铺在地上,准备认真清点清点。
他随身的钱袋是离开时三娘塞过来的,已经瘪了大半,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个绣纹精巧的荷包,都装了细碎银钱,放在不同的囊袋里。
闻棠每个都打开看了看,又重新绑好,放回去。
行囊中还有几身换洗衣物,此时被翻得皱乱,闻棠一件件拎过来,重新叠放,却发现衫袍里层基本都缝了暗袋,里面也装了铜钱。
怪不得,闻棠心道,明明没带什么东西,却总是觉得背起来很重。
他不想深究是谁思虑得这样周全,只面无表情地又扯过一条锦袍。
突然,他听到什么东西落在布料上的声音,很轻,又有点闷。
他顿了顿,脖子僵住了似的,将目光一寸寸往下移。
青玉佩半掩在衣料下面,露出一侧的单目鱼,流苏乱糟糟地散着,结成一团。
闻棠就这样僵着,看着,眼里的震惊逐渐变成了疑惑,又转而哀伤,更添几分无可奈何。
他张了张嘴,欲泣似笑,发出了几节气音,忽而用力将那枚玉佩抓起。布料都连带着牵住,又被他扯出去。
闻棠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喘着粗气,左右瞧了瞧,起身大步来到窗边,一把将它推开,而后高高举起手中的玉佩。
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把它塞回来,自己不是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明明他当时也什么都没说,连句道别珍重的话也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人都不在身边了还能来捉弄他!
闻棠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好啊,既然给他,那他今日就要将这玉佩摔个粉碎!
他闭上眼,捏紧了手中的玉,将它往外送去。
“啊——”
闻棠张大嘴,用力叫喊着,将喉咙都喊破,嗓子里漫上一股咸锈的味道。
他睁开眼,方抬起胳膊,泪已然果断地从颌骨滑下。
他又气又笑,气自己连擦眼泪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笑自己竟还在为此落泪。他迫切地转身,踱了几步,猛地一脚将旁边的矮几踢翻。
他连踢了好几下都觉得不解气,直想将这一地的狼藉统统扔出去,可他一抬手,玉佩月白色的流苏仍贴着掌根摇晃。
原来他连这个也没能丢掉。
可悲可叹。
闻棠腿脚一软,跪在铺散的软绸衣衫之间。
屋外传来道散漫的声音,听着有几分疑惑与不满,“你不是说你们这儿清静吗,这又是什么声响?”
外面静默了几瞬,紧接着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了数下,小二提了提嗓子,问:“郎君?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衬?”
没听到回答,小二怕出什么差错,擅自推开了门,正与眼睛赤红,满脸水泽的闻棠四目相对。
小二吓了一跳,引得身后的人也将脑袋探了进来。
那人看见屋内情形,“诶”了一声,奇道:“这不是萧二郎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