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洞明冥冥（三） 心机1机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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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华净的厨艺果然惊为天人。
他今天炖的是百合秋梨羹，这汤清冽甘甜，火候恰到好处，喝得左明夷是赞不绝口：
“好喝，不腻！我就喜欢这种清淡口的，你的手艺真不赖，这大冷天的吃下去可太舒服了。”
司华净被夸得心花怒放：“是吧？你喜欢就好！不过光喝汤可能有点寡淡，来点甜食垫垫呢？”
他说着打开了曲奇罐：“也是自己做的，我之前给你的就是这个。”
左明夷欣然接过。一口饼干就着热糖水咽下去，舒服得他头发丝儿都翘了起来：“真不错！酥而不烂，脆而不渣，甚至还热乎着呢！这都是现做的么？实在是太好吃了！”
“不算现做，是昨天上午烤好放在保温箱里的。”司华净乐呵呵地说，“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不然说什么也得做点新的放好。”
“已经很新鲜啦，至少比观里供的那些个什么陈年果干麦芽糖要好吃多了。”
左明夷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招呼司华净：“别光我吃，你也来点呀？”
“我不了，我喝酒就可以。”司华净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他们都说睡前喝葡萄酒养颜。”
左明夷一听就皱起眉头：“这是什么理论？大晚上喝酒当心伤身！简直是胡来，你这样瞎搞难道就从来没人管管你么？”
司华净立刻把酒倒进了水槽里：“星君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喝了。”
为表戒酒决心，他还吭哧吭哧抬来好几箱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洋酒，一个电话打出去约了人来上门回收，左明夷这才放他一马。
“这还差不多，年纪轻轻的酗什么酒嘛。”左明夷嘴里塞着曲奇说，“不过啊，你别老星君星君地叫了可以么？这么喊总让我觉得我还在工位，听起来怪不得劲的。”
司华净迟疑道：“那，左大人？”
“……也像在上班，不过年代更久远些。算了，我看咱俩也是有缘，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
“那好的，明夷。”司华净笑弯了眼睛。
他好像十分开心。
因为左明夷发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眼前人的魂光变得比之前还要更亮了许多。
赤色的火焰跳跃不停，甚至有要原地起舞的趋势，就像他养的斗鱼一样活泼，快乐得十分具有感染力。
一个称呼而已，有那么值得高兴吗？左明夷不太理解。
说起来，除了能看见魂光以外，他还有另一项本事：那就是凭魂光的状态判断对方的品格、状态与情绪。
初遇司华净时，他只觉得这人耀眼夺目，在雪地里就是个行走的显眼包。
可等两人搭上话了，他发现司华净有意收敛了光芒，就好似专门在自己面前俯首称低似的。
刚分别的时候，那光实在是依依不舍，即便司华净已经走出很远，还有几丝在他身边留连往返。
再会之时魂光欢欣鼓舞，左明夷身陷危难之际它则躁动得恨不能毁天灭地，而当他答应和司华净回家了，后者的魂光就像被添了柴一样活跃，现在更是开心得像个如获至宝的孩子。
虽然这么想有些自作多情，但左明夷总觉得……这就好像司华净的心情，完全受他的一举一动牵挂似的。
他想起了游师说的话：
“——你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比现在要亲近得多。”
难道说他们真的是旧相识？
一定要说的话，司华净从长相，到魂光，都和那个叫司严的人十分相像。
当然，司严肯定早就已经魂归天外了。司华净是阴差，他要是生得早些，说不定还亲自审问过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明夷，你怎么不吃了？”
司华净忧心忡忡地问：“是哪里不合胃口吗？要不要我再去热一下？”
“不，我是在思考一件事。”
左明夷拿纸巾抹了抹嘴：“你说，我们会不会其实早就认识？”
“啊，此话怎讲？”
“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你做的每件事都很合我心意。”
左明夷掰着手指细数道：“花也是，食物也是，养的宠物也是，甚至你……咳，没什么。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有些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至少，他们的相遇恐怕并非巧合。
司华净挠了挠后脑勺：“我想可能是在北极观吧？不瞒你说，其实我家从小就信奉斗皇，这些年我总去观里烧香，你应该就是在那时见到了我。再加上我们确实投缘，所以才会有许多共同话题吧。”
左明夷问：“你去过北极观？我怎么对你没印象。”
“北极观香火那么旺，你注意不到我很正常。不过我对那还是很熟悉的。”
司华净比划道：“就那个杨青元，他是在紫微殿值守的对不对？我去的时候总见他在殿里抄经打磬，打一会儿睡一会儿，睡一会儿迷糊半天，还总因为这个捱他师父的骂。”
一提到杨青元，左明夷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许多：“确实，他的确是紫微殿驻殿的修士，他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呢。不过我也是纳闷，我看那孩子从前乖乖巧巧的一声不吭，也不知道这回为啥非得来蹚浑水。”
“可能是得到了师父的指示？”司华净又盛来了一碗秋梨羹。
“不是吧，他师父早就已经死了。”
左明夷接过汤碗喝了几口，叹气道：“说到他师父我就来气，那小子以前可没少给我添乱。我就记得他从小身手最好，练功勤奋，偏偏是个白字大王，经文不会读符箓写不出，连自己的名字也拼不明白，总把教他的师姐气得满院子打。”
“还有这种事情？”司华净又掏出好几块曲奇，“那他适合去当武状元。”
“武状元也得识字呀，而且哪有道士不会念经的呢？反正他那时一挨打就钻到明辅殿里哭，一挨打就钻到明辅殿里哭，我被吵得实在是头都大了，就每晚拉着文曲星君一块入梦教他识字，这才硬生生教会了他。”
左明夷捧着饼干陷入了回忆：“后来他去世时我们都感慨，说这么个笨小孩都能给我们带成讲经师，天意难违这四个字，果然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司华净差点笑出声：“居然还有这段往事？那看来你比我更适合当老师。不过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么离开了，听起来挺让人伤感的呢。”
“还好吧，人不就这样么？更何况道士死了还能被法脉接去，倒是你收了那么些普通人当学生，就不怕哪天他们先一步离你而去？”左明夷问。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生老病死毕竟是自然规律，确实不必太过在意。不过……”司华净顿了一顿。
“不过什么？”
“不过说到学生，我确实也有些难言之隐。”
左明夷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司华净斟酌道：“是这样的 ，就在昨天我受到了冥君指召，要我即刻结束人间的工作回去待命。”
“要回去多久？”
“永远。”
“永远？”左明夷坐直了起来，“那就是再也不回来了？”
司华净苦笑道：“倒也不能这么肯定。或许总有一天我会回来，但至少也得等几百年以后了。到那时别说我那些笨蛋学生，就连这房子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呢。”
“这……”
“不过还好，我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真到时候了我还是挺舍不得的。我总想着再和他们多相处一阵子，至少等到一年后，把他们都送毕业了再说。”
一年。这个时间段令左明夷心头一跳。
他问：“你之前说想要休一年婚假，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司华净坦然地点了点头：“有这部分原因吧。我确实不想缺席他们的毕业典礼，而且我也想把宠物们安顿好再离开。唉，早知今日，我就不该在人间留下太多牵挂……要是能有办法拖一拖时间就好了。只可惜，我们领导是出了名的不爱批假。”
左明夷陷入了沉思。
不待他开口说话，司华净率先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带你去房间吧，碗筷我等会儿收，你再不睡觉，马上天可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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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华净准备的房间在三楼，靠近他自己的卧室。
这间房坐北朝南、面积宽敞，内部摆设古典考究，布艺家具搭配清新，各个角落都清扫得一尘不染。床头的花瓶里插着一大簇文心兰，花瓣上还挂着几滴新鲜的露珠。
左明夷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里燃过香薰，是北极观里最常用的通神降真香。之所以是最常用，当然是因为星君们都很喜欢。
司华净忙着打扫卫生的时候，他便坐在床边，看一看小花，闻一闻熏香，心情说好不好，也不算太坏。
房间清扫完毕，司华净终于松了口气：“好了，现在应该勉强能住了。你要是还怕脏可以继续用魂光烧一烧，我就不再多碰了。”
左明夷点点头：“好。”
“明天我学校放假，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其实我觉得如果你能住到开春最好，等万泉河解冻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划船，那里有很多野鸭，非常可爱。”司华净指着窗外的河水说。
“我知道那些鸭子。”左明夷拨了拨文心兰的叶片，“几百年前我被它们的祖宗咬过屁股。”
司华净笑道：“那可真是缘分深厚。对了，你接下来几顿想吃什么？我每个菜系都略懂一点。你尽管报菜名，我都可以尝试。”
“不用特意准备。”
“好的，那我就按你的口味……”
“我等天一亮就走。”
司华净猛地抬起了头。
他好像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而左明夷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观赏兰花。
文采博长，馥而不郁。
有君子之风，合通神之意。
确实是好花。
沉默持续蔓延，有至少半分多钟的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司华净轻咳两声，小声问道：
“你……不再多休息几天吗？”
左明夷摆摆手：“不了，我其实不需要睡觉。”
“那不去看鸭子啦？”
“我还是更喜欢猫。”
“哦，那……那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买衣服？
左明夷噗嗤笑了出来。
他转身倚在床头，懒洋洋地对司华净说道：
“三楼进门左手边第二间暗房是你的更衣室，那里有五排胡桃木色的实木长柜。最中间那个里面挂了一整排风衣，其中有两件跟你昨天穿的一模一样。”
司华净噎了一下。
左明夷接着说：“你不缺衣服，也不缺能御寒的风衣。我这双眼睛能看透妖魔鬼怪，更不会忘记曾经见过的人。古往今来但凡进过北极观的人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你从三千年前建观以来就从没往我这上过香。你说我可以用魂光清理物件，真奇怪，你什么时候见到我这么做了？”
司华净张了张嘴：“我……可能是在冰湖……”
“北极观从不对外列名修士，我没跟你提过杨青元的名字，你倒是叫得很顺口啊。”
司华净不说话了。
他微笑时温柔和蔼，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可一旦没有了表情，整个人就好似变成了一口古井。
水滴不进，风吹不动，雷打不响，只有无尽的沉默，和岿然不动的……
阴沉。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在四周蔓延开来，左明夷从花瓶里抽出一支文心兰，慢慢悠悠地踱到了司华净面前。
“司华净。”他说。
“哎。”
“你真的叫这个名字么？”
“为什么问这个？”司华净温吞地说。
“因为从我们刚见面那一刻起，你就始终在对我说谎。”
左明夷将文心兰抵到司华净心口，漫不经心地点了他两下。
露珠从瓣尖滴落，洇湿了一小片衬衫。
他说：“冥府的员工我大多都打过交道，你们到阳世派驻的阴差名单都会经由我手报批。这还是冥君自己提的要求，我当初嫌麻烦不乐意做，现在想来还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司华净的阴差。”
“你的魂光很特别。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洞明冥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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