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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妈是怎么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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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车子在酒店一楼大堂前停了下来。司机和泊车员走上前来,同时从两侧开了门。
陆既明下了车,忽然想起什么来,让司机开了后备箱,而后拿出几个袋子,说道:“好多年不见,我实在不知道现在小男孩儿都喜欢什么,先给你带了这个。”
林嘉琛看了一眼道:“苹果全家桶?”
陆既明道:“喜欢吗?”
林嘉琛道:“这很难有人不喜欢吧,谢谢哥!”说着,和陆既明一块儿走进去,又调侃道,“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所以带了几袋美国当地特产的苹果!”
陆既明在一旁笑。
平州是一个二线省会城市,这酒店算是平州最好的酒店,陆既明房间在36层,几乎就是顶层了。里面是一间套房,很宽敞、很明亮,有客厅、餐厅,还有一个小水吧,看着倒像个公寓。
林嘉琛一进门便“砰—”地在沙发坐下了,坐了会儿,一抬头,便看到他哥在脱外套。
结果脱了外套,里面还有件马甲,标准的西装三件套。
林嘉琛瞥了一眼便说道:“哥,你不像在硅谷工作的,你像在华尔街工作的。”
陆既明听出这小子有调侃他穿着的意思,走上前去,揉乱了他那一头粉毛,听他吱哇乱叫,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到一旁单人沙发前坐下,看了林嘉琛片刻,说道:“我昨天刚跟你们温老师见过面。”
“!!!”
林嘉琛脑子里的一根弦“叮—”地便弹了起来,当即坐直了,说道:“哥……你不先来找我,怎么倒先去见我老师啊,你调查我?”
陆既明手臂自然搭在两膝上,上身微微压着,说道:“不调查怎么找到你呢?”
他知道寻找和调查是两码事,至少昨天和温老师见面,便不属于寻找的范畴,而属于调查,但还是这样诡辩了一下。
林嘉琛也没听出哪里不对,好像他哥天然有权这样做。
和温老师见过面,那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包括他辍学的事,还有他妈妈离世的事?知道了还不跟他说,亏他还沉重了一整天。
陆既明又道:“妈是怎么走的?”
一瞬间。
真的只是一瞬间。
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从少年忧郁半睁着的眼眶里滑落了下来。
陆既明从茶几抽了两张纸,走过去,帮林嘉琛抹了一把泪,结果纸巾一下子就湿透了,于是又多抽了几张,而后抱住了他的头。
早猜到会是这样,这让他怎么敢在外面提这件事?
林嘉琛粉色的、毛茸茸的脑袋靠在陆既明身上,眼泪不断涌出来,沾湿了陆既明的衬衫,濡湿了他腹部。一开始还有些温热,过了片刻,便又在空调冷风下吹得冰凉。
他说:“胰腺癌。”
癌症晚期,病人是很痛苦的,而胰腺癌在所有癌症中都算是最痛苦的。
妈妈临终前的那段时间,他们全家都备受折磨,妈妈也总是说,离开或许也是种解脱。
他用一年时间和妈妈做了告别,于是当妈妈真正咽气的那一日,他很平静地接受了。
妈妈病重的那一年,是他和姥姥两个人在轮流照顾。妈妈离开后,他不想姥姥太辛苦,便主动说要去住校,姥姥便一个人回了鹿城。
姥姥年纪也大了,血压不太好,情绪不能太波动,他也不敢在姥姥面前表现得太难过。
姥姥似乎也平静地接受了妈妈离开的事实。
直到去年寒假,他去了姥姥家,在姥姥家失眠到深夜,听隔壁房间传来动静,像是姥姥也在失眠。
姥姥像是在床上躺了许久,实在睡不着,便叹了一口气下了床,之后便一直对着阳台叹气,他便知道姥姥也还是放不下。
这一年里,他也总是猝不及防地想起妈妈。
可能是在吃饭时,可能是在上课时,可能是在走路时,明明上一秒想的还是完全不相干的事,下一秒便又猛然想起妈妈,而后眼泪便像是失禁一般掉个不停。
他不想被人看见,便只能咽回去。
眼下哥哥出现,他才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嚎啕不已,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失声痛哭。
陆既明站在弟弟面前,抱紧了坐在沙发上的弟弟,仰起头,几滴泪也顺着滑了下来,说道:“对不起。”
他应该早点出现。
妈查出胰腺癌是在两年前,那时他事业刚起步,不说把妈送到国外接受治疗,至少有能力把妈转到北京的大医院。
他知道胰腺癌由于前期痛感不强烈,让人很难察觉,于是往往一发现便是晚期。可哪怕病情无法挽回,他至少也可以成为家里的依靠,而不是让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去面对如此绝望的情境。
他说:“对不起,是哥来晚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嘉琛眼泪终于止住。
陆既明在林嘉琛旁边坐下,又给他抽了几张纸。
林嘉琛接过来擦眼泪,结果一下子又湿透了,陆既明便干脆把纸巾盒给他抱着,又给他拧了一瓶水。
林嘉琛哭得有些脱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一瓶水喝干。
陆既明又问道:“妈现在葬在哪儿?”
林嘉琛抹了一把泪,说道:“妈跟我说,让我们把她的骨灰洒在她老家的河里。因为那一年为了治病,家里积蓄快见底了。我找中介把房子也挂了出去,只是没等房子卖出去,妈妈就……一块墓地要七八万,我妈实在不想花这个钱,说这个钱都快够我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了。”
陆既明道:“所以是洒在河里了?”
“没有,”林嘉琛道,“我和姥姥都不忍心,商量了一下,还是在老家买了一块墓地,把妈妈葬下了。”
陆既明这才松了一口气,摸摸林嘉琛的头,很欣慰地道:“你做得很好,真的做得很棒。我也听温老师说了,妈病重的那一年,你也一直在病床前照顾,是吗?”
林嘉琛点了一下头。
他当然要照顾,不照顾又能怎么办呢?
妈妈和姥姥赶他去住校,让他不要操心医院里的事,可他即便住校了也不可能不操心。
那一年时间,他整个人揠苗助长一般长大了。
在那之前,姥姥和妈妈拿他当个宝,说他妈宝也不为过。可那一年里,他已经成了姥姥和妈妈的依靠,家里有什么事都要和他商量,要他拍板才行,姥姥和妈妈根本拗不过他。
眼下哥哥这些安慰,又让他感到自己仿佛变得很小,是个有家长可以依靠的小孩儿。
陆既明拍着他脑袋安慰道:“你辍学的事,我也已经听说了。家里发生那样的事,我能猜到你有多难,你也真的做得很好。放在整个人生长河里,成绩也真的没那么重要。如果真要取舍,在妈妈床前尽孝,做到问心无愧、无怨无悔,这选择你做得很对。”
林嘉琛点了一下头。
陆既明话锋一转,却又道:“那你之后是什么打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