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青楼听曲救美人 ...
-
顾州公有子，年十七，名鹤辰。姿容俊逸，丰神如玉。性豁达，不拘小节，尤喜嬉游听曲。遇人有急难，必倾力相助，慷慨解囊亦无吝色。是以坊间邻里，无论长幼，皆悦其为人，乐与之交。
春日迟迟，学堂内书声琅琅。顾鹤辰坐姿懒散，单手撑着下巴，桃花眼空洞无神，夫子正站着诵读古经，百无聊赖，他心思早飞出了这四方高墙。
忽地，他脑里灵光一闪，嘴角勾起顽劣笑意。他提笔蘸墨，寥寥数笔，便在纸上勾勒出一个矮胖身影——宽袍大袖，头顶稀疏几缕毛，偏还生得一张严肃至极的方脸，可不正是那讲台上唾沫横飞的夫子吗？
画毕，他在人物头顶落笔写下老古板，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低笑，笑声立刻引来左右同窗侧目，他自信满满将画作推给邻座展示，邻座一看，掩口而笑，肩膀忍不住耸动。
画纸在几个相熟的少年手中飞快传递，压抑的低笑声此起彼伏，夫子闻声察觉异样，犀利的目光扫过在坐的每一个人，恰好捕捉到一张画纸正从后排传到前排，几个学生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何人喧哗？！”夫子沉声喝道，几步走下讲台。
前排那学生吓得一哆嗦，画纸飘落在地。夫子弯腰拾起，定睛一看，那画上之人，矮胖滑稽，头顶“老古板”三字，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出自顾鹤辰之手。
“顾！鹤！辰！”夫子怒不可遏，脸色变红，眉毛皱成川字，把画纸揉成一团砸在顾鹤辰桌上，“你这混账行径！不思圣贤书，竟敢如此亵渎师长！简直有辱斯文！”
顾鹤辰倒也不惧，慢悠悠站起来，他一身红衣格外显眼，桃花眼里满不在乎，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语气带着点挑衅：“夫子息怒。学生不过是一时兴起，画着解闷罢了。画得不像，夫子见谅？”
夫子吼道：“你给我滚出去站在廊下思过！不到午时，不许进来！”
顾鹤辰一脸无所谓，撇了撇嘴，故意拖长语调，“哦~”
顾鹤辰冷哼一声，心里嘀咕道：老古板真是小气，谁稀罕听你每天‘之乎者也’？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考取功名与我何干？这书谁爱读谁读去，反正小爷我不读。
顾鹤辰一想到他父亲顾州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无非又是“光耀门楣”、“不负家学”那一套老生常谈，学堂的规矩、父亲的期望，像藤蔓紧紧缠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想当自由自在的鸟，纵马江湖，仗剑天涯。
顾鹤辰目光扫过墙角那株粗壮的老槐树，枝桠恰好伸出了院墙，他左右看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又扬起了惯有的弧度。他助跑几步，足尖在墙壁上轻点，手臂一探便勾住了粗壮的树枝，腰身用力一荡，熟练翻上了墙头。
他站在墙头，回头瞥了一眼死气沉沉的学堂，“呵，罚站？我就不，休想困住小爷！”说罢，他拍了拍衣袍上蹭到的灰尘，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墙外的青石路上，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熙攘的街市中。
顾鹤辰刚进青楼，老鸨马上笑脸相迎，“顾公子来了，妾身给您留了最好的雅座，临窗看景，听曲儿最妙！莺歌姑娘新谱的曲子，就等着您来品评呢！快请快请！”
老鸨一看到顾鹤辰就高兴，他为人好相处，每次来就只听曲，打赏又阔绰，何况人又生得英俊潇洒，赏心悦目。
顾鹤辰笑着点头说：“好。”
老鸨引顾鹤辰入座，他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婉转的歌声。
窗外暮色渐沉，曲子虽好，听久了也觉乏味，他正琢磨着待会儿去哪家酒肆寻点新鲜吃食。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清冷却带着怒意的少年嗓音，顾鹤辰站起身，打开窗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两个壮汉抓着一位少年，少年一身白衣，气质不凡。
“放手！我说了不接客！契约上写的分明是琴师！你们岂能出尔反尔？！”
“哼！到了这醉仙楼，还由得你挑三拣四？李妈妈说了，今儿李员外点名要你作陪！识相点！” 粗鲁的男声带着威胁。
顾鹤辰皱眉，他“啪”地合上窗，回头看向一旁正为他端茶倒水的李妈妈，冷声问道：“李妈妈，楼下那位闹腾的公子是怎么回事？”
李妈妈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和算计，“哎哟，顾公子，扰了您雅兴真是罪过！” 她压低声音，“楼下那位公子是前几日新来的琴师，叫宋怀瑾，模样顶好，琴艺也绝，就是性子太傲！签的虽是琴师的活契，可那位李员外……咳，您也知道，就好这口清冷的。这不，想让他陪着喝杯酒，他就闹上了，不识抬举！妈妈我正让人教他规矩呢！”
“活契？” 顾鹤辰捕捉到关键，“也就是说，他并非死契，随时可以自赎或由人赎走？”
李妈妈一愣，这顾公子怕是想赎人，眼珠飞快转动，涂着厚厚脂粉的脸笑得更谄媚了：“顾公子好眼力！是活契不假，不过嘛他爹娘送他来时，可是预支了五十两银子安家费，加上这些日子的吃穿用度、教习费用，还有他今天闹这一出让李员外不快，妈妈我的损失……”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少说也得这个数，三百两！一分不能少！”
这老鸨坐地起价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他今日带的银子不过百两。目光落在左手拇指那枚温润碧绿的玉扳指上——母亲给的生辰礼。
“这个，赎他。够不够？” 顾鹤辰没有迟疑，他利落地褪下扳指，“叮”一声脆响，放在金妈妈面前，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刀，不容置疑。
李妈妈的眼睛瞬间黏在了玉扳指上，她一把抓起，入手温润细腻，绝对是价值连城的上品！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够！太够了！顾公子您真是爽快人！妾身这就去把契书拿来！” 她攥紧扳指，生怕顾鹤辰反悔，扭着腰一溜烟跑了出去。
很快，拉扯声平息。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那个唤作宋怀瑾的少年被带了进来，顾鹤辰才看看清宋怀瑾的长相。
宋怀瑾长相儒雅，肤白胜雪，素白的衣衫有些褶皱，头发也因为奋力挣扎些许凌乱，但他站姿依旧挺拔，他抬眸与顾鹤辰对视，带着探究意味，还有一丝茫然，是这位俊朗公子救了他？
顾鹤辰觉得这位少年生得很好看，像个谦谦君子，看起来是块读书的料。
李妈妈随后进来，恭敬的把一张纸递给顾鹤辰：“顾公子，这是宋怀瑾的活契，您收好，人现在是您的了！” 说罢识趣地退了出去。
宋怀瑾整了整衣冠，对着顾鹤辰，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声音带着感激，“怀瑾谢公子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没齿难忘！”
宋怀瑾直起身，目光直视顾鹤辰，“公子所失玉扳指，价值连城，怀瑾身无长物，但此恩必报！为奴为仆，做牛做马，我都愿意，定当竭尽所能偿还公子赎身之资！”
顾鹤辰打量着眼前这眉清目秀的少年，升起一种兴趣，他重复一遍问道：“为奴为仆？做牛做马？你都愿意？”
宋怀瑾：“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鹤辰拒绝道：“那倒不必，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足挂齿，能救你一命，便是发挥了它的价值。”
“我看你气质清正，谈吐不俗，想必也是读过书的，我爹是文官，成日念叨要我读书上进。我呢，最烦那些之乎者也，坐不住。正好缺个人帮我记记笔记，挡挡夫子的唠叨，偶尔替我抄抄功课。”顾鹤辰开出条件，“你做我伴读，工钱照付，管吃管住，如何？”
做伴读是给了他一份难得的尊严和出路，宋怀瑾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郑重，“公子大恩，怀瑾定铭记于心！伴读之职，我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托！工钱不必，能追随公子左右，已是万幸！”
“工钱还是要给的，不然我爹该说我苛待下人了。”顾鹤辰不在意地摆摆手，心情大好，拉住宋怀瑾的手腕，“走吧怀瑾，天色已晚，回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顾鹤辰的伴读了！”
宋怀瑾看着怀里的手，薄唇抿起一丝笑意，回应道：“好。”
顾鹤辰带着宋怀瑾刚溜进府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传来他爹的怒吼声：“逆子！你竟还知道回来？！”
顾州身着常服，手里捏着戒尺，显然是等候多时。他猛地冲过来，想教训这个一天到晚惹是生非的儿子。
“唉，爹！您听我解释！” 顾鹤辰反应极快，一把将身后的宋怀瑾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自己则灵活地躲到了宋怀瑾身侧，只探出半个脑袋，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顾州这才注意到儿子身后还跟着一位陌生的少年。这少年身形颀长，穿着虽素净却难掩一身清雅气质，他狐疑地打量着宋怀瑾，眉头紧锁：“他是谁？你又从哪里拐带回来不三不四的人？！”
不等顾鹤辰开口，宋怀瑾已上前一步，对着顾州深深一揖，声音清冽而清晰：“晚辈宋怀瑾，拜见顾大人。并非顾公子拐带，是顾公子于危难之际救晚辈于水火，晚辈身陷囹圄，是顾公子慷慨解围，晚辈方能脱困。救命之恩，此生难忘！”
顾州愣住，看向顾鹤辰，顾鹤辰一副“我真的很靠谱”的表情：“爹，是真的！怀瑾他是被人欺负了，我看不过眼就帮了一把，他无处可去，我就想着……”
顾鹤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想着带他回来！爹，您不是总说我不学无术，结交狐朋狗友吗？您看怀瑾，这气质！这谈吐！一看就是正经读书人！我想让他做我的伴读！”
“伴读？” 顾州的目光在宋怀瑾身上又扫了一遍。这少年气质清正，眼神澄澈，确实不像那些纨绔子弟。听到“伴读”二字，他心中的怒火倒是消了大半。儿子终于肯收心读书了？还知道找个正经伴读。
顾鹤辰趁热打铁，“有怀瑾这样好的伴读在身边督促我，我肯定能安心读书！以后再也不逃学了！真的！”
顾州看着儿子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又看看一旁风姿卓然、沉稳有礼的宋怀瑾，思考片刻，对宋怀瑾道：“宋公子既是犬子所救，暂且住下也无妨。伴读一事……” 他瞥了一眼儿子，“若真能督促这逆子上进，倒也是好事。”
“不过……”顾州话锋一转，板着脸又瞪向顾鹤辰：“今日逃学之事，不能就此揭过！《论语·学而篇》十遍！明日散学前交予我！少一遍，家法伺候！”
“十遍？！” 顾鹤辰夸张地哀嚎一声，小声嘀咕，“又是学而篇……” 但看到父亲严肃的眼神，他立刻蔫蔫地应道：“是……知道了爹。”
顾州见他认罚，脸色稍好，对宋怀瑾语气和缓了些：“宋公子一路劳顿，先让下人带你去客房安顿。缺什么，尽管吩咐。”
“谢顾大人收留。” 宋怀瑾再次躬身行礼，举止得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