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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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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已经渐渐褪去凉意,逐日攀升的温度预示着炎炎夏日的迫近。
清凉的水唤回实感,童觉耷拉着一张苍白的脸,连番的呕吐让嘴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苦涩味,嘴皮是干燥的,双眼是无神的,活像精怪吸走阳气的行尸走肉。
“哎,清醒没有?”俞晓亮一巴掌将童觉游离的神魂拍回身体,递给他一瓶清水漱口。
身后一个矮个子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精瘦小伙轻易超过童觉,抢步到前头侧着身子打量他,看什么稀罕物一般,“这都第二个学期了,上个解剖课反应还这么大?”
他很是不理解的语气,“你说说你既然这么排斥,当初为啥选这个专业找罪受?”说话的男生是班长俞晓亮,已经见过多次童觉的狼狈模样。
跟出身医学世家从小受熏陶的俞晓亮主动追求理想不同,童觉是被迫就读这个专业。
童觉出生在一个较为落后的小山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父母的文化水平不高,在专业报考中参与度却很高。
他们四处探听消息,把所能动用的关系动用了个遍,终于在同村一个德高望重且儿女都事业有成的曾阿公的建议下拍板决定学医。
直到童觉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一家人对着专业都沉默了。当初为了能稳上名校,所有专业都勾选接受调剂,热门专业神仙打架,分数稍逊的童觉被调剂到医学门类下的冷门学科,法医。
这是天天要跟死人打交道的,要知道童觉是个过年杀年猪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胆怂。
不过同村的哥姐表示,只要专业学科优秀,还是可以往临床专业转的,于是童父童母还是将童觉送往A大报到。
从此童觉的日子可谓是苦不堪言,倘若是理论课还能熟练跟上,一到解剖课就彻底原形毕露,一节课下来去掉半条命。
开始班上也有不少同学适应不了,倒没显得童觉多异类,一学年过去,像童觉这样的实属少见。
童觉状态反应如此之大,不仅仅是因为血淋淋的切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最近他开始十分反常重复地做噩梦。
梦里光怪陆离,像有鬼怪追逐,即使人醒了,毛骨悚然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解剖时指尖触碰到黏腻湿滑的血肉,立刻就应激般想起蜘蛛纹裂开的头颅和腐烂生蛆的断肢残臂。
画面太真实,童觉胃里翻涌,又忍不住干呕几声。
看着童觉脸色发青走路都在摇摆,医者仁心的俞晓亮也不再打趣,表示要送他回宿舍休息。
“你不是待会还要去听党课吗,我自己回去就行。”童觉下午没课,俞晓亮作为班长,同时还是校学生会会长、社团团长、宿舍长,身兼数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现在还要分时间关爱同学,童觉实在是不想麻烦他。
A大占地面积大,设计师当初肯定是没有考虑过学生赶早八的艰辛,宿舍楼距离教学楼很远,搭校内大巴都要十来分钟,这一来一回确实要消耗不少时间。
俞晓亮又实在放心不下,大一军训时站军姿吧唧一下就倒地不起,解剖课直接被实验体喷出来的血吓得扑通一下昏厥等一系列事件,让童觉脆皮大学生的形象在他心里根深蒂固。
正一筹莫展之际,俞晓亮抬头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哎,闻同学,你来得正好。”俞晓亮宛若看到救星一样大声招呼。
童觉也跟着俞晓亮的指引看到那道身影,其实不用刻意找寻,闻仰比周遭人都高出一大截,乌黑偏长的发梢稍微遮挡眉眼,却依旧藏不住出色的五官,只不过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难以靠近。
察觉出他的意图,童觉拼命使眼色给俞晓亮,甚至有立刻转头遁逃的想法。
可惜俞晓亮执行力快到不行,一会儿功夫已经三两步走到闻仰面前,丝毫没有看见他的暗示。
“闻同学,你这是要回宿舍吗?我记得你和童觉是一个宿舍的吧,他身体不太舒服,你们顺路一起走吧。”俞晓亮自说自话,不知道的以为闻仰是个热心肠。
童觉根本找不到插嘴的话口,看着闻仰的脸,脑子不住为何又闪过许多恐怖血腥的画面。
仔细一想,一切的异常似乎是从换寝那天开始的。
他们专业人数不足,之前因此都是和别的系混寝住。这学期新宿舍建好,童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幸运,分进了同一间双人寝。
双人寝的名额稀少,童觉本来还庆幸能从拥挤且老旧的八人间搬出,看到室友是闻仰的一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闻仰是医学系的大名人,大一军训时,闻仰光凭拔尖的身形和长相就吸引各路女生的注意。
后来一扒发现他还是这一届录取的学生中的最高分,家世背景更是不凡,父母都是医学界的翘楚。
这给他镀上一层又一层的光环,倘若不是大一不允许转专业,说不定法医专业能够一改之前的萧条,一举成为热门专业也说不定。
与闻仰这样的话题人物同宿舍,还是双人寝,喻晓亮都感叹他好运。
大学是一个小型社会,他们专业有不少人想要与闻仰交好以后谋一份好出路的,也有想风花雪月来一场轰轰烈烈恋爱的,围着他打转的人络绎不绝。
可童觉这样的边缘透明人,最怕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对闻仰好像有一种天生的惧怕存在,明明两人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却不由自主地畏惧。
好在和闻仰同住一间宿舍这半月,两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对方永远沉默寡言、冷得像块冰,除了课堂上的照面,私下里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
两人虽在同专业,但相差甚远,解剖课童觉总吓得去掉半条命,而闻仰却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他简直生来就是拿手术刀的人,那把银质的小刀在他手里翻转片刻,肢解的实验小鼠比解剖课教材上展示的还要标准。
解剖课的老师都不住夸赞,将他的样本给众人展示。
几名女同学不忍心对实验的小白鼠下手,对于闻仰的铁血无情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不适,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这也太残忍了……”
这些小声的嘀咕传入闻仰的耳中,他神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评价的不是他。
不论是老师的夸赞还是同学的唏嘘,他都不在意,面无表情地洗净手进行下一步操作。
童觉作为解剖课差生代表没少被解剖课老师按头参观闻仰的作业,直观地看过闻仰解剖的全过程,兴许从那时他心头升起一丝畏惧。
总觉得如果惹上这样的人,冰冷的手术刀也能将他变成实验台上的切片组织。
可偏偏时运不济,让他和闻仰入住了同一间宿舍,还是双人间。
虽然两人接触的机会甚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解剖课的抗拒与排斥,两人住到同一间宿舍后,童觉开始频繁做诡异可怖的梦。
照顾人这样的麻烦事,本以为以闻仰的个性是不会答应的,没想到闻仰居然没有出声拒绝,竟是默认此事。
俞晓亮愉快地安排好一切,看着两人都搭上校内巴士才挥手作别。
校内大巴上的人此时不算多,毕竟路线是固定地通向校内几栋建筑,刚下课的学生正是撒欢的时候,更愿意骑车外出活动。
最抢手的单人座已经没有了,后排还有不少双人座,童觉晕车,以防自己忍不住污染车内环境,于是选择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在位置充足的情况下,除非是两人结伴同行,大部分都是分散坐开。加上闻仰冷气逼人,上课时身旁的位置几乎都形成一个屏障,没有人去靠近。
闻仰在他身旁坐下的时候,童觉讶异地张了张嘴。方才以为闻仰同意看顾他只是面子功夫,没有想到俞晓亮的话这么好使。
大巴上的位置实在不够宽敞,两人都是男生,童觉身高有一米七几,闻仰的个子更是直逼一米九,并排坐着,实在是有些逼仄。
童觉稍微向里面挪了挪身子,膝盖跟着就不小心碰到闻仰的腿。
这样直接的触碰让童觉几乎屏住呼吸,在他眼中闻仰本人的温度简直跟大体老师一样冰凉。
其实吐过之后童觉已经好多了,不过对方好心好意,总觉得自己应该表示感谢,只是他嘴巴实在不灵活,他可能是被喻晓亮传染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我回宿舍。”闻仰简短地表述完,就自顾自地合上双眼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而已。
“……”比他更会把天聊死的人出现了,童觉老实闭嘴。
车子启动,靠窗的位置吹进清凉的风。童觉将头侧向窗户的方向,面朝从窗外吹来的气流,总算是呼吸顺畅一些。
车程不长不短,因为晕车的缘故,童觉已经惯性地合上双眼。
可能是近日睡眠实在不好,今天这一番折腾下来很快就在车身轻微的晃动中陷入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