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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生离死别 神族的绝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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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宴的脑子一直处于混沌的状态,自从被阿拉里克带走的那天起。
那种感觉就像什么呢?
就像……自己真正的意识被牢牢锁在一个透明的牢笼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属于自己意识的鬼东西占据大脑,支配身体,甚至不时还会对他的意识发起攻击,让他浑浑噩噩度过每分每秒。
“伟大的艾尔德里克,下一步我们攻占哪里?”一个嘴角还挂着血丝的魔跑过来问他,眼底还是未散的兴奋。
卡宴冷漠地看着他,如同最冰的水,把他浇了个透彻,只是随手一指,那人就麻溜地离开了。
姑且称真正的卡宴为卡宴,称那个鬼东西为艾尔德里克吧。被阿拉里克催眠之后的每天,卡宴都在试图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虽然他有强大的力量,可是灵魂到底还是他的灵魂,没有经过锻炼,自然不堪一击。
所以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战胜艾尔德里克,只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好在,这么多天的努力是有结果的,他现在,能微微控制一根手指了,但是很快,他又被艾尔德里克强制陷入昏迷之中。
“你不是尊敬的格雷斯先生!”
一道带着胆怯却尖锐的声音如同一团微弱的火焰,努力给处于混沌的卡宴驱散了一点艾尔德里克制造的迷雾。
他努力夺回一只眼的控制,在看到自己的利爪即将往杰克脆弱的身躯挥去之际,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滔天的力量,强行将艾尔德里克死死压制住,由于太过生猛,身体直接往一边摔去。
“伟大的艾尔德里克,您怎么了!”有些魔族察觉到不对,正想过来,却被阴冷的声线阻隔,像带毒的冰墙,让他望而却步。
“滚,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是,听您吩咐。”虽然心有不甘,但他们还是戚戚然退下了,走得远远的,像是不想再看到他是的。
他们离开后,卡宴才倒在雪地里抽搐着,一看就不对劲。
杰克完全被吓懵了,他颤颤巍巍挡在苹果派小屋的门前,深吸一口气。在他的印象和猜测中,他只觉得格雷斯先生和淙先生只是那种普通的魔族或神族,可是……可是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一直被他深深尊敬的格雷斯先生,居然,居然是魔族头头!
是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人?!
在利爪挥下之时,他悲愤又绝望地呐喊出那句话,结果竟然看到他直接倒地抽搐。
“格雷斯先生!您……”怎么了?
“快走……快,我控制不住了……”他拼尽全部力气和艾尔德里克对抗,手指颤抖不已,胡乱间,竟然无意解开了口袋中的禁制!
一颗一颗的涟珠滚落在地,瞬间被身体中乱窜出来的力量击溃,化为齑粉。
卡宴瞳孔一缩,崩溃大喊:“不!不要!!!”
如果把脑子比作一间房,那么此时的艾尔德里克已经被挤在了房间的最角落。
卡宴狼狈地跪在地上,试图把已经变成粉末的涟珠抓起来。
可是他只抓到一团又一团冰冷刺骨的雪,那些涟珠早在被捏碎的那一刻消散,化为乌有。
“不……不要……不能让淙……”他胡言乱语地自顾自说着,手指在雪地里机械地抓握,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像从前那样摸到令他心安的触感。
“卡宴,我来了。”
对上那双浅金色眼眸的那一刻,他的双手被迫和另一个人十指相扣,再也抓不了雪,唯有阵阵热源顺着掌心涌入身体。
“……淙?不,我……这是……不行,你……快!”他看着模糊一团的淙,语言系统彻底紊乱。
“杰克,你先带着布蕾尔太太躲进你们的地下室。”
平稳沉着的声音传入杰克的脑海,即便身体僵麻,他也依然照做,就像以前那样。
见杰克躲好后,他立刻给苹果派小屋上了道伪装。
若问其他魔族为何不来,那个阿拉里克去哪里了,那大概得去问问刚到不久的大批天使队伍。
“卡宴,没事,我在。”淙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扣住他的指缝,附在他耳边低声说。
“你远一点,我被控制……”卡宴疯狂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然而他话没来得及说完,艾尔德里克趁他放松的那一刻瞬间夺回身体,在阿拉里克的呼唤下一把甩开淙,飞上高空,释放出恐怖的魔力!
一滴泪飘落在淙的手背上,重若千钧。明明吸血鬼的泪是冷的,可这滴好像岩浆,把他的整个手掌都烫化了。
淙给自己设置的保护屏障顷刻间击破,直接吐出一大口血,内脏都好像被震得七零八落。
他趴在地上,努力转过半张脸望着空中那道无比陌生的背影。
究竟是谁占据了他的身体?
一股无名火在淙的胸膛熊熊燃烧,向来情绪比较稳定的他罕见失控起来。
好想把那个该死的魔撕碎……让它,把卡宴还给他!
手上瞬间凝出状似利剑的意识,直直精准扎进那个人的脑子里。
原本,按理来说,觉醒了血脉的吸血鬼是不会这么轻易中招的,可是艾尔德里克只是支配了身体的力量,而完全疏忽于这具身体本能会做出的反应。
所以他猝不及防中招了,从空中摔下。
那股恐怖的威压陡然消失。
淙只来得及用神力托住他防止摔伤。
淙又吐了一大口血,才勉强支起身体,一只手掌撑着大腿,另一只手扶着手臂,一点一点往卡宴那里走。
“卡宴……”淙脱力跪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消瘦的侧脸。
没反应。
他环顾四周,大脑极速思考。
那些魔族一定知道卡宴出事了,不能让卡宴再一次被利用!
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卡宴,毫不犹豫往布谷森林的深处飞去。
“亲王,我们的后面好像混进去一个神族。”一个属下匆匆来报。
阿拉里克还没来得及下命令,炽天使洛丽就重重朝他砸下数个光球。
“阿拉里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洛丽睥睨着他,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直接杀了!”阿拉里克来不及思考便回答,然后被激得用卡宴的力量把她拉下来和自己战斗。
那个传话的属下没来得及传达他的指令就已经死在两人交手呲出的恐怖威力中,连一点渣都不剩。
眼前的最后一幕是洛丽被划伤的半个手臂和阿拉里克洞穿的腹部。
要带着卡宴回去谈何容易?
好在,淙早早留了后手——他在苹果派小屋和他们的房子之间建立了一个传送阵。
起初原本是想日后方便杰克在两地之间来往,毕竟以人的步行速度来看,杰克要是想来看看他们,可能要走上好久。
可惜,惊喜还没送出去,他们的身份就被迫让他知道了。
淙抱着卡宴,后者的脑袋耷拉在他的肩上,鞋尖在地面拖行。
“布蕾尔太太,杰克,我带你们去一个目前比较安全的地方。”来不及多说,甚至等不及他们同意,淙就启动了阵法,同时泄露出了神族的气息,不过现在战况混乱,想必他们就算察觉不对,此时也无暇顾及吧?
四人瞬间回到白色别墅的客厅里。
“你们先歇着,我带卡宴去治疗。”淙看着卡宴颤动即将张开的眼皮,又给了一击,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好,我们就呆在这里,哪也不去。”杰克反应极快,拉着布蕾尔奶奶就走进以前淙先生和格雷斯先生给他布置过的小屋。
淙关上卡宴卧室的房门,下了封印,对魔族神族来说,解开很简单,设这个只是单纯为了不让人族靠近,避免危险。
室内的布置一如既往,只是窗外再无光亮。
淙点燃所有蜡烛,揽着卡宴走进笼子里,亲手关上。
他已经查过了,这个笼子真的有它的作用,不是什么恶趣味的产物(至少不完全是)。
它能帮吸血鬼蜕骨,自然也能……重获新生。卡宴的身体里已经不止他一个吸血鬼了,重获新生,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洗涤灵魂?不是剔除那种负面情绪,而是把灵魂周身的污秽去掉,比如,另一个灵魂?
淙托起卡宴的一只手,咬破其指尖,让他的血滴在笼子上。能很明显感觉到的是,眨眼间,笼子周围就好像蒙上一层纱似的,看不清外界,地上也是猩红闪烁,妖异迭起。
卡宴瞬间睁开他嗜血的眸,恶狠狠盯着面前这个神族。
淙瞬间推开他。
“你竟然能打晕我?”艾尔德里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地方,“你打不过我的,你会被我杀死。”他说完,感到心脏一痛,不过他并不在乎。
淙见他还有力气说话,翻了个白眼就二话不说上前进攻!
神力和魔气横冲直撞,一时间,二者碰撞出来的光竟然连笼子都遮不住,要不是笼外没人,否则他们可能后半生都再不见光明。
可是,小小神族的无名之辈怎能打过血族始祖?
时钟的秒针连一圈都没有转过,淙就被打趴在床上,身下的床单已经洇了深浅不一的血色,手臂、大腿都有深到见骨的抓痕,还在不断渗血。
“我说过,你会被我杀死。”艾尔德里克忽视笼子对他的压制,慢条斯理地停在和淙有着几步之遥的位置前。
“是吗,那你要怎么杀死我?”淙勉强把最后一丝力气注入右臂,支起上半身,眉色浅淡,像山上终年不化的雪,冷冷的,即便每天沐浴在阳光的照耀下,也不为所动。他的嘴角溢出血丝,无声喧嚣着自己对艾尔德里克的厌恶。
“真奇怪,明明在我印象里你不是这样的,”他一只手半插进裤兜,边走边诡异地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想吸干你的血,然后让你的皮囊永生永世待在我的身边,毕竟,你的皮囊很合我的胃口,你的血也令我垂涎,是上好的补品,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当时只吸了那么一点点,真是个孬种,难怪没吸血鬼瞧得起他。”
他凑近他的脸,眼里尽是恶意,“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呃!”艾尔德里克的瞳孔猛然一缩,像是经历着巨大无比的痛苦,身处在无尽的邪恶炼狱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淙,“你竟然……这么狠?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极了!”
这世上,真的还有神族为了一个魔族献出自己的全部神力!全部!一点不剩!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艾尔德里克还想带着他一起死,临死前发出最后一击——结果,淙从袖口里掏出一枝蔷薇,娇艳欲滴,本无奇特之处,只是上面,占满了卡宴的气息,以及……一点点卡宴在创造它时留下的力量。
多亏了未雨绸缪的阿拉里克亲王,他为了防止卡宴清醒过来后通过“自残”的方式杀死艾尔德里克,特意下了一道禁制:自残者,噬食之。
自己伤害自己,自己亦会被吞噬侵蚀。
听起来很矛盾,可是用在卡宴身上就恰恰好,因为他有两个意识。
淙想想就能猜到阿拉里克八成会留后手,当然,也带上一点赌的成分,大不了,最坏的结果,就是像艾尔德里克说的那样,同时死罢了。
蔷薇花在接触到不是自己主人攻击的那一刻,倏地反扑,虽然力道及其微弱,可是这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卡宴”的力量攻击了“卡宴”的身体,而此刻的身体支配者是“艾尔德里克”,气息相近,达成反噬条件!
“艾尔德里克”试图杀死“艾尔德里克”!
“啊——!!!”艾尔德里克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最后,彻底没了动静,跪在地上,倒了下去。
淙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心中那口提着的气散尽,无法再聚拢了。
他捧着那朵枯萎的蔷薇,珍重地放在心口,随即,也脱力跪倒在地上,躺在卡宴旁边。
嘴角的血像是淌不干,滴在地上,最终,轻柔地覆盖住卡宴的指尖。
如果一枝蔷薇就能换自己再见卡宴一面,那就太值了。
虽然有点,不,是非常。舍不得。
“淙……淙!”卡宴呢喃着,终于从混沌黑暗中冲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心上人濒死的身体。
“不!为什么会这样……”卡宴浑身颤抖地把淙扶抱起来,手臂酸软得堪比面团,却死犟死犟不肯松开。
“淙……亲爱的……不要……”卡宴让他的背靠在床边,脑子里全是错乱的记忆,像被打乱的万张拼图,怎么找,也找不到自己现在最想要的那片。
他的双手碰住淙的脸,拇指抹去血丝,动作小心翼翼,怕稍稍一碰,面前的这个人就碎了。
“卡……宴……”淙吃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回来了。”
“真好。”
“我回来了,淙,我回来了亲爱的,我……”卡宴说着说着,终于崩溃了,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昔日的优雅从容和时不时冒出来的一点点活泼,只能用“歇斯底里的疯子”来形容他的状态。
只是,哭喊到一半,他便再也不敢了。
“淙……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做的,你回来,让我去死……让我去”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你去死,我不就白费这点力气了?”淙露出一个微笑,浅浅的,像潺潺流水。
他一笑,山上的雪就化了。
“只是有点可惜,最后了,我也没能守住这枝蔷薇。”
“我给你一整个天堂的蔷薇好不好?我现在可以做到了,不信你看!”
“我知道。”淙把双手覆盖住卡宴想变出蔷薇的手,结果下一个瞬间,就被反包裹住。
枯萎的蔷薇掉落在地,轻易碎成了渣,眨眼间,又像涟珠那样消失不见。
“我强撑到现在,只是想最后再看看你,跟你道个别。”
“卡宴,你不要为了我的牺牲而难过,其实,在找到你之前,我就想像无数前辈们那样,为战争付出生命了,只是在这个过程中,顺便救了你,”他的手在卡宴掌心的包裹下抚摸着他的脸,灿金色的眼睛和他对视,然后来来回回盯着他的脸看,眼眶渐渐泛起一些泪意,“卡宴,我从不后悔救了你,从不后悔认识你,如果……我的一缕神识能有幸落入轮回……”他抿抿唇,还是没给他太高的期望。
“总之,之后的日子里,你要好好活下去,帮我……多看看这个世界吧,好吗?”
“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你不要……不要……”卡宴整个眼睛乃至眼皮都是骇人的红,他的双手圈住淙的后腰,黑羽拢住他的身体,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留下来。
“好,卡宴,我记住你的承诺了,你不许反悔。如果我的离开让你太痛苦的话,那就,忘了我吧……”淙的手指浸满他的泪水,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他好想多说一句什么,只是,这种“欲言又止”的话,他自己也向来猜不明白想不出。
“卡宴,我很高兴和你做朋友,真的。”他的眼角终于滑出一滴豆大般的泪,落在地上,成为了他此生最后的一颗涟珠。
刹那间,他的背后陡然生出一双足以媲美卡宴的白翅膀!散发着神性的光辉,充满着包容和勃勃生机,一点都不刺目。它温顺地从黑羽的包裹下伸出来,把他身体里关于那个家伙的残念杀穿,片甲不留,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做了最后一次告别。
卡宴眼球充血,疯魔般握住他的手腕,尖牙刺破皮肤,溢出来的血被吸食得一干二净,咬出两个咬痕,似乎这样就能留住他似的。
“别走……”
淙微笑着,身体在卡宴怀里一点一点变浅变淡,最后化作光晕消散在空中,而这些光晕,和其他已经牺牲的神族的光晕混在一起,再再为对抗魔族燃尽自己生命的最后一丝光和热。
“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他越笑越大声,跪在地上不断锤砸地面,指骨成为血洞,纵使身体还在被笼子洗涤,忍受着痛苦,可这些,和失去淙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突然,他反应过来,趴在地上寻找什么,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卡宴找到了那颗涟珠——这是淙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
他一会用层层阵法把它藏进自己的口袋,一会又掏出来捧在手心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明明是一个从哪个角度看都一样的珠子,他硬生生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腻。
忽然,他一下子站起来,闪烁着红光的眼神冰冷,“放我出去。”
笼子的门顺应打开。
卡宴吻了吻那颗涟珠,才视若珍宝把它收起来,用绝对的力量把它封印在口袋里。
这次,不会有任何人能打开了,包括他自己。
除非他死。
卡宴舔干净指尖上淙残留的血,露出一个失去理智的、危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