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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凉 江风好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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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沉下来时，言记禾走到了江边。
入夜的江风比白日更凉，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刮过脸颊时带着细微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沉寂如水的平静。他没有停步，沿着江岸一步步往前走，避开零星散步的路人，朝着人迹更少的河段走去。
怀里，衍银的笔记本被他紧紧抱着，贴在心口，像抱着最后一丝温度。纸页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发软，边缘微微卷起，可上面那一行行安静的字迹，依旧清晰得如同刚刚写下。
——我等了三年。
——我撑不住了。
——对不起，不等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长在他骨头上的印记，轻轻一碰，就是彻骨的疼。可这三个月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疼，习惯了抱着这本笔记，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再勇敢一点，如果当初不顾一切反抗，如果当初没有那么听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他终究是回来晚了。
晚了一天，就晚了一辈子。
衍银走了，带着三年的等待与绝望，安安静静地离开，连一句责怪都没有留给他，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而这份愧疚，这份迟来的奔赴，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成了扎在言记禾心口最拔不掉的一根刺，日日夜夜，反复凌迟。
三个月，足够他把所有回忆翻来覆去碾过一遍。
足够他把所有遗憾在心底刻成烙印。
足够他彻底确认，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衍银不在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归宿。
衍银不在的人间，活着只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他沿着江岸一直走，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滚滚流动的声响，沉闷而厚重，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也拍打着他早已死寂的心。
言记禾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向江面。
夜色中的江水深不见底，黑沉沉一片，倒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波光微弱，一闪一闪，像极了衍银当年泛红眼眶里，强忍回去的泪光。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笔记本的封面，指尖冰凉而温柔。
“衍银，”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却异常平静，像在和最亲近的人说话，“我来找你了。”
“你等我一下。”
“这一次，我不会再迟到了。”
风穿过他的指尖，卷起笔记本的一页纸，轻轻晃动。
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回应他。
言记禾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遥远而清晰的画面。
教室里，衍银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低头看书时，侧脸线条柔和。
课桌下，两人的指尖悄悄相触，一瞬即分，却让彼此心跳失控。
黄昏的小巷里，衍银跟在他身侧，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深夜的手机屏幕上，那一句轻轻的“我等你”，安稳了他无数个异国的夜晚。
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明明只是认认真真地喜欢，安安静静地等待，干干净净地相爱。
明明只是想和对方一起，走过一段普通又安稳的人生。
可为什么，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他熬过了异国的孤独，熬过了母亲的管控，熬过了遥遥无期的等待，终于可以回来时，却只剩下一座空房间，一本薄笔记，和一个再也触不可及的人。
为什么，他们连一场好好的重逢，都不配拥有。
言记禾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片释然的空寂。
没有答案。
也不需要答案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笔记本，轻轻吻了吻封面。
动作温柔，虔诚，像在吻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走了。”
“我们，很快就见面了。”
言记禾缓缓抬起脚，踩过江岸边缘粗糙的石面。
脚下的江水翻滚，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迎接一个迟来的归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挣扎，没有丝毫恐惧。
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解脱的平静。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怀里的笔记本被他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在另一个世界，第一时间找到那个安静单薄的身影。
下一秒，他向前一步，纵身跃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他包裹，刺骨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浸透衣物，贴紧皮肤，侵入四肢百骸。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胸口一闷，下意识屏住呼吸。
江水不断将他往下拖，耳边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只剩下水流沉闷的轰鸣。
黑暗，冰冷，寂静，将他彻底吞没。
言记禾没有挣扎。
他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笔记本，任由身体不断下沉，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凉之中。
意识一点点模糊，身体越来越轻。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散去。
他仿佛看到，在一片温暖柔和的光里，那个他思念了整整三年的少年，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干净的衣服，眉眼柔和，微微抬着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绝望，没有疲惫，没有委屈。
只有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像极了他们最初相遇时的模样。
言记禾也轻轻笑了。
嘴唇微微开合，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说出一句话。
“衍银，”
“我来了。”
“这一次，再也不走了。”
江水翻滚，卷起一圈微弱的涟漪，而后，重归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岸边的风依旧在吹，灯火依旧在远处明明灭灭，城市依旧喧嚣，人间依旧热闹。
只是，那个跨越山海、奔赴一场迟到三年归期的少年，终于在这片冰冷的江水里，追上了那个等了他三年、最终撑不住离开的人。
一程山海，三年等待。
一生遗憾，一朝重逢。
从此，人间再无言记禾，也再无衍银。
从此，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从此，黑暗冰冷，也好过孤身一人。
江水滚滚，东流不息。
将所有的喜欢、等待、遗憾与绝望，一并带走，沉入最深的水底。
不留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