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美狄亚(七) ...
-
也不知道在楼道里躲了多久,声控灯变暗变亮无数次,闻人晏枭这才等到途凝蛰从屋子里出来。
灯光太暗了,闻人晏枭几乎看不清途凝蛰的面容,可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一定十分疲惫。
于是他主动凑上去,给了途凝蛰一个有力的拥抱,对方回抱住他的时候释然般松了口气。
“怎么站在这傻愣愣的。”
“没,就是很担心你和阿姨。”
途凝蛰牵起他的手,问他要不要到楼下散步。
他们这个小区占地面积还挺大,花草树木应有尽有,闻人晏枭刚开始都绕不明白,还是来得多了才分清哪是独栋别墅区哪是公寓区。
这个点散步估计会被当成鬼,容易吓死别人。
可闻人晏枭也没拒绝,他现在满脑子都想着和途凝蛰待在一起,哪管这个点散步合不合适。
“还没缓过来吗?”
精疲力尽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无比慵懒,像根羽毛挠在听者耳朵上,闻人晏枭却不愿躲开。
“有点,虽然我知道你妈妈很开明,但没有十足把握的事……心里多少都会有点担心吧。”
他勾着途凝蛰的手指前后小幅度地晃着,看起来还挺俏皮。途凝蛰的身影挡住了黑夜里唯一明亮的路灯,他们紧握着的双手因而埋藏于黑暗中。
十几分钟前,途嘉晴听完途凝蛰的话便不再挣扎,只是边遏制不住地落泪边取消飞往阿姆斯特丹的机票,还打电话吩咐人去收拾许久没住的房子,也就是途凝蛰中考后搬的那个独栋别墅。
途凝蛰怕她今晚就走,揽着她的肩膀建议道:“妈,太晚了,今天就睡我房间吧。”
途嘉晴不吭声,只顾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途凝蛰无法,再次重复自己的话。
“都说了你的事你自己做决定,我不会干涉,我也不会背着你去找柳无束报仇,你瞎担心什么。”途嘉晴看都不看他一眼,冷漠地推开那条影响自己收拾东西的胳膊,“反正你说你有分寸,疼不疼难不难过都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你的谁,没有义务参与你完整的人生。”
途凝蛰就是叛逆期也没和她这么闹过,一时有些失落又有些迷茫,没办法,他只能强硬地握住途嘉晴的肩膀,推着强迫着她坐到沙发上。
随后他不嫌脏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胳膊搭着途嘉晴的皮裤,就这么仰头和她对视。
“有句话你说的对,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没有人能替我做决定,就算你是我妈你也不能。你知道我心疼你这些年过得难,你也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你的幸福,原谅我一次,就这一次行吗?妈,我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你不能放弃我。”
面对别人途凝蛰只能祈求对方“不要放弃我”,但是面对途嘉晴,面对母亲,他可以恃宠而骄地跟她撒娇“你不能放弃我”。
不正经地相处了太久,途嘉晴不习惯他今晚高频率的“妈”。但说到底她也不是什么冷血的人,柔软的心终究是被触动,拉不下面子,便只能故作生气不说话。
知道她妥协了,途凝蛰继续说:“但也正因为你是我妈,我有很多没经历的事要找你取经,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你知道怎么选择对我来说是利益最大化。”
途嘉晴快速抹了下眼睛,偏开头说:“想问什么就问吧,跟我用不着铺垫这么多。”
不愧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途凝蛰勾了勾嘴角,闷哼着笑了一声。
“我和小时这段关系你能接受吗?我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没有耍脾气,啊,当然,你不同意也没什么用,我还是会和他在一起的。”
途嘉晴看他这肩负责任感的模样,莫名觉得基因遗传是件很玄乎的事,怎么为爱冲锋这种事途凝蛰也能无师自通。
门外的闻人晏枭是此刻在场三人中最紧张的,仿佛途嘉晴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这段关系的生死去向,他垂下的手无意识揪紧了衣摆。
途嘉晴终于肯笑了,但因为过于疲惫,笑得不算开怀:“我不干涉你喜欢谁和谁在一起,你能对你们的未来负责就行,我同不同意不重要。也像你说的那样,尽管他身上背着不干净的履历,到底我也只和他在现实中接触过,凭那几个小时的相处而言,我是很喜欢小时的,我希望你能好好对他,更希望在一起了两个人都能幸福。”
途凝蛰和闻人晏枭同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无意一瞥,窗外的月光流转得无比动人。
途嘉晴实在是太累了,她懒得再和途凝蛰犟,想着今晚就睡这吧,于是搭着途凝蛰的胳膊走进了卧室。
途凝蛰正准备给她关门,她淡淡地开了口。
“途凝蛰,有机会的话,这几天你多带他到我面前吧,我想见见他……我也想亲口告诉他,你们在一起之后,能做他坚定靠山的不只有你。”
说罢,不等途凝蛰答应她就关门上锁了,也不知道在里面是真的在睡觉还是在偷偷地哭。
途嘉晴最后的话,途凝蛰没有告诉闻人晏枭,他希望后者未来能亲耳听到。
月影稀疏,漆黑的树影显出无穷尽的萧条。
闻人晏枭握紧途凝蛰的手,忍不住开口:“很多事我和谁都不能说,压在心里那么久实在难受,还好我现在有了你,我……”
不知想到什么,他蓦地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途凝蛰当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微微弯下腰亲在他嘴角:“没关系,不要觉得说这些是在传递坏情绪,也不要觉得说这些会给我造成负担。不说的话会憋坏的,相信我,全都告诉我吧。”
他的引导着实让人暖心,闻人晏枭感觉心里一股热流涌过,放低音量说道:“少管所和监狱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就是在里面要学习也要考试,最讨厌的政治也要学。待在里面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身边没有说得上话的人,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每分每秒都在被人监视,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自己叫442112,每当这串数字出现,我都要有力地喊声‘到’。在里面只有把成绩考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才有可能减刑。所以判的时候说是三年,我运气好减了六个月,去年七月出来的。”
“里面有着形形色色的人,有像我这样一时冲动的小孩,也有天生下来就是恶魔的人,即使在少管所里面被管束,他们也压制不住自己欺负人的心。在狱警看不到地方,霸凌会有,排挤会有,殴打会有,而且比在学校里的更加残忍……是没有原因的,单纯看你不顺眼。在里面的日子真的超级漫长,我只想好好活着,所以那些小团体我能躲就躲,能忽视就忽视,有时候吃点委屈也没关系,不被伤害就行。”
“身处这么压抑的环境,我竟然感受到了难得的平静,因为只要我不张嘴,就没人知道有关我的事。不会有人在背后对我评头论足,不会有人毫不避讳地对我指点,更不会有人费尽心思拿我作业丢水池里……我前面四年经历的所有痛苦,在牢笼里都化为了灰烬。有时候实在待得难受,我就想这些东西来安慰自己,安慰着安慰着,睡着了,那个晚上就再不会感到后悔,醒来也全部忘记了。”
“牢房里有扇窗户,离地很高,它正对着我的床位,每天晚上我躺着就能看到外面的天。有时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有时候是像阴天大海那样的深蓝,有时候天上还有几颗星星闪烁,只是它们很微小,得我眯起眼睛仔细看才能发现。天上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拿来当做慰藉,唯独看不到月亮。月光月影月色,什么都没有,满月弯月峨眉月都成了地理书上虚无的名词。”
“我在里面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写日记,有天烧迷糊了,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对我说,把想要得到的一切写在日记本上,最终都能实现。我知道大抵是我的身体机能在反抗,潜意识想把我救回来,所以尽管很傻,但为了过得不无聊,我还是照做了。起初我在里面谁也不见,只觉得丢脸,也不敢面对,后来想开了,反正见不见都改变不了我人生毁于一旦的事实,因此不论是家人还是朋友,又或者是白昇之,我都见了。见到他们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触,是真的没有,不开心也不伤心,不想笑也不想哭,我只是羡慕……羡慕他们可以有所选择,羡慕他们的人生不用为别人牺牲。”
“我活下去的希望,是在见到白昇之之后产生的。我见不得他过得幸福,见不得自己过得屈辱,我要死也得死在成功报仇之后。”
其实在无数个以秒为单位的时刻里,途凝蛰能迅速捕捉到到他身上透出的不成熟,说幼稚也不是说矜持也不是,让人感到复杂。
他在压抑自己稚嫩的心。
分明也才十九岁,本该是肆意妄为到不顾全世界眼光的年纪。
比起他装得成功的淡然,途凝蛰更愿意相信:闻人晏枭本就是没长大的孩子。
他愿意陪这个孩子重塑三观,他也愿意教这个孩子如何正确面对不堪的生活。
但更多时候,闻人晏枭靠自己就能明白这些道理。无论有没有途凝蛰,有没有这场冬日的救赎,他都能靠自己将穷途末路踏成康庄大道。
他有这样做的毅力,也有这样做的能力。
就像不久前,梦醒时分,闻人晏枭自己说的那样:
他和途凝蛰这样的人,在复仇的路上倒下,便是无名之辈。倘若大仇得报,你我皆是蛰枭,夜幕低垂时总能划破死寂,旭日东升至此重获新生。
途凝蛰知道,闻人晏枭不甘做无名之辈。
“后来我在日记本开篇写:希望以后的日子,我爱的人事事顺遂,爱我的人平安喜乐。再之后,日记本里都是一些很黑暗很中二的东西,现在看着很可笑,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完全就是活下去的药剂。里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控诉自己受到的伤害,对,我就是要这样伤害自己让自己脱敏,我要让自己做梦都忘不掉身上的疤痕心里的创伤……只有这样,痛苦才能在我体内持久地循环,我才会想活下去,日后也不至于见到白昇之就袒露弱点甚至惧怕得再度跪下……虽说重逢之后我跪的次数求的次数也不少,不过和四年前不同,现在的我起码是挺着腰杆的。”
闻人晏枭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做出妥协的只能是自己,装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就行了吗?
可能是他太心软了吧,但凡心再硬些,都不会任由自己的前途如春水流去。
因为知道不幸福这颗糖果是什么味道,他把糖罐里所有的糖都替换了,包装还是那个包装,价格还是那个价格,味道却截然不同了。
所有人都能从糖罐里拿取甜蜜的滋味,只有他,在阴沟暗壑里默默尝着一颗又一颗泛苦的糖。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拿取的是痛苦,天真以为不幸福就是这般滋味,可他们从未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其实是他赐予的无尽灯。
他深知苦海无涯,逃避月亮更甚难捱。
“我小的时候很讨厌烟酒味,那时还在心里警告自己千万不能碰,但这两样都是在刚出来就染上的,甚至没碰多少天就都戒不掉了,驾照、纹身、穿孔也都是出来就做了。四年过去,我唯一不变的地方就是做事总急吼吼的,多等几秒钟都不行,就好像……生怕自己哪天意外死了,十九年的人生,过得连句遗憾都说不出口。”
两人并肩漫步到假山处,假山前的池塘因为树叶遮蔽了月光由此黑得不见底,有几处水波荡漾,兴许是底下的清道夫在游动。
闻人晏枭牵紧途凝蛰的手,把他带到窄小的石桥上,石桥不平坦,每级台阶高度不同。
他站在最高处,比途凝蛰高出差不多半个头。
“这些年,自由和时间成为我最重要的东西。出来之后我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不论被多少人爱着都填不成我的□□。人死了,心也跟着死了,活得没滋没味的。我总是下意识用时间去衡量身边一切事物的价值,没有意义的事情甚至不愿意开始,归根到底是不想浪费时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四年前不是这样的,我也常常在想,为什么赎罪三年可以把我改造得这么成功?简直不像曾经的闻人晏枭,感觉自己被明显地割裂成了两个时期。”
他垂下头弯下腰,把脸埋进途凝蛰肩窝里,倾听动人的心跳声,感受葡萄柚前调的香气。
发丝环绕在脖颈,途凝蛰觉得有些痒,不过他没躲,反而食髓知味地凑得更近了。
“途凝蛰,自那之后我总是在思考,爱情这件事的代价是什么?为了彻底地得到它我又要付出些什么?”他这次没再管他叫“妥哥”,而是注视着他的眼眸,第一次郑重地道出他的姓名,比往常任何时候更甚严肃,却又多了些缱绻,多了些温柔,真是矛盾呐,“但是爱上你之后,我突然发现……”
他在途凝蛰怀里抬起头,两人不知何时踩在了一级台阶上,此刻正亲密无间地拥抱着彼此。
“爱是没有刑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