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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言 ...

  •   十七岁那年的秋日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夏枝沂站在哲学书架区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颗薄荷糖,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经过那个靠窗的位置。
      第三次看到那个棕发微卷的男孩,眉头微蹙地盯着一本物理习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男孩偶尔会咬笔杆,偶尔会望向窗外发呆,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夏枝沂知道这个男孩。高二年级的林逢,三班的物理课代表,篮球队替补,笑起来左颊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他们是同级不同班,本不该有交集。但一个月前的校运会上,夏枝沂看过林逢跑四乘一百米接力。最后一棒,林逢接过接力棒时落后第一名近十米,却在最后五十米如猎豹般冲刺,逆风翻盘。
      冲过终点线时,林逢仰头大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一刻,夏枝沂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不是剧烈的心跳,而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塌陷。
      后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林逢。知道他喜欢物理和篮球,知道他午饭后会去小卖部买柠檬味汽水,知道他每周三下午会来图书馆做习题。
      也知道他解题时习惯皱眉,思考时喜欢转笔。
      夏枝沂低头看了看手心的薄荷糖。绿色包装纸已经有些潮湿。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从书架后走出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同学,你旁边有人吗?”
      这是夏枝沂练习过好几次的开场白,真正说出口时声音却比想象中更平稳。只是手心依旧在出汗,薄荷糖的包装纸黏在皮肤上。
      林逢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秒钟的愣神,然后笑起来:“没有,坐吧。”
      那笑容和夏枝沂记忆中一样,明亮,温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夏枝沂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艺术史概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林逢就在身旁,不到一臂的距离,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十五分钟后,林逢似乎被一道题困住了,笔尖在纸上反复划着同一个公式,眉头越皱越紧。
      夏枝沂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捂热的薄荷糖,轻轻推过桌面。
      “要吗?”
      林逢转过头,目光落在绿色的糖纸上,又移到夏枝沂脸上。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通透的琥珀色,夏枝沂能看见自己在那片琥珀里的倒影——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谢。”林逢接过糖,指尖不经意擦过夏枝沂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碰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夏枝沂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身旁的动静——糖纸被剥开的细响,林逢将糖放入口中的轻微声响,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
      “好凉。”林逢小声说,带着一点笑意。
      夏枝沂转过头,看见林逢正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像只满足的猫。
      “这是我最喜欢的糖。”夏枝沂说,声音比想象中更轻。
      “什么牌子?以后我也买。”
      “不用买。”夏枝沂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顿了顿,“我可以带给你。”
      林逢歪了歪头,笑容更深了:“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夏枝沂说,然后补充道,“我有很多。”
      这句是实话。他的书包侧袋里常年备着一整条薄荷糖,从初中开始就有的习惯。最初是因为紧张时吃一颗能让自己平静,后来就成了某种精神依赖。现在,这个习惯似乎有了新的意义。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说话,各自看着自己的书。但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时,林逢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你经常来这里吗?”
      “每周三。”夏枝沂说,心跳又开始加速。
      “我也是。”林逢背好书包,站起身,“那下周三见?”
      “嗯。”夏枝沂点头,看着林逢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图书馆门口即将消失时,突然又折返回来。
      “对了,我叫林逢。高二三班。重逢的逢,我爸妈说,希望我和所有不该错过的人都能重逢。”
      夏枝沂怔在原地,看着林逢逆光的身影,一时说不出话。
      林逢等了等,然后笑道:“你呢?不自我介绍一下?”
      “夏枝沂。”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枝头的枝,沂水的沂。”
      “夏枝沂。”林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发音,“好,记住了。下周见,夏枝沂。”
      那天的夕阳格外绚烂,夏枝沂走出图书馆时,整片天空都是橙红色的。他沿着梧桐道慢慢走,手伸进口袋,摸到剩下的薄荷糖。
      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感在舌尖蔓延开来,混合着一丝甜。他突然想起林逢说“好凉”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那个笑容一定很傻,他想。但他控制不住。
      ---
      接下来的周三,夏枝沂提早十分钟到了图书馆。他选了和上周同样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书,却一页也看不进去,只是盯着门口的方向。
      林逢迟到了五分钟。他进来时有点匆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微红。看到夏枝沂时,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抱歉,篮球训练拖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在夏枝沂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给你,算是迟到的赔礼。”
      夏枝沂接过,牛奶还是温的。
      “谢谢。”
      “不客气。”林逢翻开习题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夏枝沂,“对了,薄荷糖。”
      夏枝沂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放在林逢摊开的掌心。
      这次林逢没有马上吃,而是捏着糖看了几秒,然后才剥开包装纸。他把糖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空的薄荷糖罐,轻轻放在夏枝沂面前。
      “上周那颗的糖纸我扔了,但这个罐子还你。”
      夏枝沂看着那个熟悉的绿色小铁罐——正是他上周给林逢的那颗糖的包装。他没想到林逢会留着。
      “不用还的。”他说。
      “留着吧。”林逢把罐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纪念我们的第一次对话。”
      夏枝沂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铁皮表面。罐子很轻,里面空空如也,却又好像装满了什么无形的东西——那个午后的阳光,图书馆的寂静,林逢说“好凉”时的语气,还有自己那一刻的心跳。
      他把罐子收进书包,感觉像是收下了一个秘密的承诺。
      从那以后,每周三成了夏枝沂一周中最期待的日子。他和林逢在图书馆的固定角落形成了一种默契:林逢做物理题,夏枝沂看艺术书籍;林逢偶尔会问夏枝沂一些文史类的问题,夏枝沂则会请教林逢数学题;中场休息时,他们会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或者只是静静地望向窗外的梧桐树。
      林逢喜欢听摇滚,夏枝沂偏爱古典乐。但他们都接受了对方的喜好,就像接受彼此的不同。
      “你知道吗,”有一次林逢说,“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能把巴赫和披头士都讲得头头是道的人。”
      “那你是第一个能一边解麦克斯韦方程组一边评论梵高画作的人。”夏枝沂回应。
      林逢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们俩真奇怪。”
      “奇怪吗?”夏枝沂轻声问。
      “奇怪。”林逢点头,然后又摇头,“但挺好的。”
      夏枝沂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问:哪里好?好在哪里?这种每周只见一次、每次只有两小时的相处,究竟算什么?
      但他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就再也回不去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可能的答案——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
      高二下半学期开学后不久,夏枝沂开始感觉到膝盖处隐约的疼痛。起初很轻微,像是运动后的肌肉酸痛,他以为只是寒假期间缺乏锻炼所致。
      但疼痛没有随着时间减轻,反而越来越频繁。有时夜里会突然疼醒,他得蜷缩在床上,咬着嘴唇等那一阵尖锐的痛感过去。
      三月的某个周三,体育课测一千米。夏枝沂跑到最后两百米时,右腿膝盖处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勉强支撑着冲过终点线,然后便再也站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夏枝沂!”林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下一秒,林逢已经跑到他身边,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夏枝沂想说自己没事,只是抽筋了,但疼痛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住林逢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肤里。
      林逢没有再多问,直接架起夏枝沂,半扶半抱地带他去了医务室。校医检查后说可能是韧带拉伤,建议去医院拍片。
      “我陪你去。”林逢说,语气不容拒绝。
      “不用,我自己可以。”夏枝沂试图站起来,但膝盖一阵刺痛,让他又跌坐回去。
      林逢按住他的肩膀:“别逞强。”
      最终夏枝沂还是一个人去了医院。林逢本来坚持要陪,但下午有物理竞赛辅导,夏枝沂以“不想耽误你”为由拒绝了。
      检查安排在周末。夏枝沂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没有具体的形状,却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心脏。
      “夏枝沂?”护士叫他的名字。
      他站起身,跟着护士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地看着X光片。看了很久,久到夏枝沂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家属呢?”医生终于开口。
      “我一个人来的。”夏枝沂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医生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那我直接跟你说吧。你的右股骨下端发现了一个肿瘤,从影像上看,恶性可能性很高。我们需要做进一步检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夏枝沂看着医生开合的嘴唇,那些词语一个个飘进耳朵里——骨肉瘤,高度恶性,立即住院,化疗,手术,生存率。
      世界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诊室外走廊上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电梯到达的叮咚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治愈的几率有多大?”他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医生沉默了几秒:“积极配合治疗的话,有希望。但这种肿瘤……容易转移,复发率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夏枝沂点点头,接过住院单,道了谢,走出诊室。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白色的灯光。他走到尽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了林逢。
      想起林逢扶他去医务室时担忧的表情,想起林逢说“别逞强”时认真的语气,想起林逢在图书馆阳光下眯眼吃薄荷糖的样子。
      该怎么告诉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逢发来的消息:“检查怎么样?严重吗?”
      夏枝沂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打下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回复:“没事,只是韧带拉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也许是害怕看见林逢同情的眼神,也许是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也许是害怕那个最坏的结果——如果他真的不在了,林逢会不会难过?
      也许更害怕的是,如果林逢不难过,他又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夏枝沂把那个薄荷糖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罐子空空的,轻轻摇晃会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打开罐子,里面还残留着一丝薄荷的清凉气息。
      他想起林逢把罐子还给他的那天说的话:“留着吧,纪念我们的第一次对话。”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这个罐子该怎么办?留给林逢吗?还是带走?
      夏枝沂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看着这个空罐子,突然很想林逢。
      很想很想。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林逢,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和你认识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那个薄荷糖罐,本来想留给你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怕你看到会伤心。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遇见一个能陪你走完一生的人。夏枝沂。”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存为草稿,没有发送。
      这只是个预案,他想。万一真的到了那一天,就让妈妈发给林逢。
      但也许,也许不会有那一天。
      也许他会好起来,也许他能回到图书馆的那个角落,继续和林逢分享薄荷糖和音乐,继续那些安静的周三午后。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夏枝沂把薄荷糖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想象着林逢的笑容。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感情在萌芽时就已经深入骨髓,像这颗薄荷糖,清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一旦尝过,就再也忘不掉。
      即使他知道,前方可能是漫长的黑暗,但此刻,他只想记住这点甜。
      记住光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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