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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

  •   餐厅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并不是刻意压低声音的拘谨,而是老宅特有的、被岁月驯化过的宁静——餐具被轻轻放下,也不会显得突兀,连时间都像是被放慢了。

      萧迪拉开椅子坐下。

      林佩琦合上书,抬头看他。

      “走了很久?”她问。

      “比我想象的久。”萧迪接过啤酒,语气难得松弛,“看了赛艇,又看到马场,就坐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眼四周。

      “妈,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他说,“几乎没有邻居。”

      林佩琦点点头,神情温和。

      “起初是想过接外婆一起来的,这种环境她也会喜欢。”她说,“不过她说,你和孟儿都很孝顺,她不想在异国他乡终老。”

      萧迪想了想,嘴角微微扬起。

      “安安和昊昊是她的命根子。”他说。

      女佣站在桌旁,替他们倒好啤酒。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细密的泡沫,又很快归于平静。她悄然退下,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萧迪拿起刀叉,将一块慢烤得外酥内软的牛肋排切好,放进母亲的盘子里。

      林佩琦举杯,对他轻轻一笑。

      “迪儿,干杯。”她用英文说。

      杯沿相碰,声音很轻。

      “这里的冬天,不适合急。”她放下酒杯,“越急,越觉得冷。”

      萧迪笑了笑。

      “我记得你以前不太喜欢冬天。”

      “那是以前。”她切下一小块牛肉,语气平静,“那时候,每一天都像是在赶路。”

      萧迪没有接话。

      他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落下,却并不刺人。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这些年里,极少数不带会议、不带应酬的白天饮酒。

      “妈。”他看了看桌上的菜,语气低了一点,“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些。”

      林佩琦抬眼看他。

      “你小时候,第一次吃这种牛肋排,也是在伦敦。”她说,“那天你吃得很慢,一直说太硬了。”

      萧迪怔了一下。

      他确实记得。

      那是他刚来英国没多久的一个周末。她特意飞过来陪他,却因为工作,只能停留两天。

      那顿饭,他吃得别扭,心情也别扭。

      “我那时候,很不领情。”他说。

      林佩琦没有否认。

      “你那时候,不需要领情。”她语气很轻,“你还太小。”

      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清脆而克制。

      “迪儿。”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送你来伦敦,是因为我不想带着你?”

      萧迪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我以前确实这么想过。”他坦然道,“尤其是你每次来,我都躲着你。”

      林佩琦低头笑了笑。

      不是苦笑。

      更像是一种被时间抚平后的释然。

      “那几年,萧氏刚站稳。”她说,“不是扩张,是活下来。”

      “我每天都在做决定,裁人、并购、扛风险。任何一个判断错了,整个体系都会塌。”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稳而清晰。

      “我不希望你学会的,是应付。”

      “我希望你学会的,是规则。”

      “是严谨,是边界,是英国人那种——在情绪之前,先尊重系统的习惯。”

      萧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她在这样一个没有压力的午后,把这些话平静地说出来。

      “所以你把我送到一个,几乎不讲情绪的地方。”他说。

      “对。”林佩琦点头,“因为你太像我。”

      “如果不被冷静训练,你迟早会被自己的判断拖垮。”

      话落,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壁炉上方的时钟,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那你呢?”萧迪忽然问,“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林佩琦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小口,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

      “为了停下来。”她说。

      “我这一生,太少真正停下来过。”

      “以前,我一停,就会被追上。”

      她看向窗外灰白的天色,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

      “现在,我想看看——如果我不跑了,会发生什么。”

      萧迪只觉得胸口微微一紧。

      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迟来的理解。

      “我以前,把你关在门外。”他说,“不是因为恨。”

      林佩琦转头看他。

      “我知道。”她说。

      “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靠近。”

      这句话,像是把多年未曾对齐的一道缝,终于轻轻合上。

      午餐接近尾声,盘子已经空了大半。

      啤酒杯里,只剩下一圈薄薄的泡沫痕迹。

      “妈。”萧迪举杯,这一口喝得有些急,“谢谢你把孟儿交给我。”

      “我会照顾好她,照顾好孩子。”

      林佩琦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清醒。

      “孟儿和我们不一样。”她说,“她单纯、善良,工作有冲劲,却又过分冷静。”

      “迪儿,我看得到你们的幸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不必担心我。”

      “这里,很安全。”

      “也很安静。”

      萧迪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他忽然明白——

      这一顿午餐,并不是为了回忆过去。

      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们已经走到,可以在同一张桌子前,谈起过往而不再被刺伤的位置。

      窗外,伦敦的天空依旧低垂。

      但餐厅里,有酒、有食物、有被理解后的沉默。

      而那份沉默,不再令人不安。

      乡村的夜,总是来得比城市更早一些。

      像是午后那点尚未散尽的灰光,被谁轻轻合上了灯。

      他们喝完最后一口啤酒,餐厅里的光线已经明显暗了下来。女佣悄然进出,在客厅一角的茶几上换上热茶与咖啡,新切好的水果整齐摆放,旁边是一只白色瓷盘,盛着刚出炉的手作饼干——边缘微微裂开,带着温度与黄油的香气。

      露台外,街灯亮起。

      灯下只有树影与花草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几乎黑漆漆的一片。没有城市的反光,也没有车流声,夜像是完整地落了下来。

      母子俩坐在客厅一角。

      壁灯的光不亮,却温暖,落在老宅的墙面与木质地板上,像是被时间磨过的颜色。

      萧迪接通了李孟的视频。

      画面里,李孟靠在沙发上,静静和和已经睡着,安安和昊昊被外公带去洗澡,房子里难得安静。

      “你那边天都黑了吧?”她低声问。

      “嗯。”萧迪笑了笑,把镜头转了转,“乡下,天黑得早。”

      “妈呢?”李孟问。

      镜头里,林佩琦朝她点了点头。

      “别担心我。”她说,“你照顾好孩子。”

      李孟应了一声,又轻声叮嘱了几句,才挂断。

      客厅重新归于安静。

      茶水热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萧迪握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妈。”他忽然开口,“你……恨爸吗?”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不是为了站队,也不是为了确认立场。

      只是想真正知道,她心里到底还剩下什么。

      林佩琦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中深色的茶液,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

      “迪儿。”她终于开口,语气很慢,“我和你父亲,经历了我整个人生。”

      “我不恨他。”

      这句话很轻,却很确定。

      “感情的事,本来就是自己的选择。”她继续说,“当初若不是和他在一起,我也不可能有豪门的资源去发展事业。”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却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承认,我太好强了。”

      “为了萧氏,我忽略了照顾他,也忽略了家人。”

      “但创业,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牺牲。”

      她的声音低了些,却没有颤抖。

      “那也是我们之间,早就默认的平衡。”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停顿。

      “如果说我没有照顾他——”

      “那他有没有真正关心过我?”

      这句话落下,空气里多了一层沉重。

      “外遇不是借口,也不是理由,迪儿。”她转头看向儿子,目光清醒而克制,“感情不是一个人经营的。”

      “它需要感同身受。”

      “如果一个人,对你已经没了心——”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吞没。

      “你所有的付出,都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她终于望向窗外。

      黑暗把她的侧脸切得很清晰。

      那一刻,萧迪清楚地看见——

      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耗尽后的疲惫。

      “妈,是爸对不起你。”他忍不住说。

      林佩琦却摇了摇头。

      “不,萧迪。”她纠正他,“他对得起自己就好。”

      “他最后选择和 James 的母亲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终了也想给她一个名分。”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解。

      “他们是适合在一起的。”

      “妈……”萧迪喉咙微微发紧。

      “我有你们就够了。”林佩琦看向他,目光柔和下来,“迪儿,我并不希望你们去恨你父亲。”

      “我选择在这里过退休生活,也是因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想每天看着你们,站在和他对立的位置。”

      “给他们一个体面的生活,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她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清晰而坚决。

      “除了萧氏。”

      “那是我的命。”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锤落下。

      夜色彻底沉了。

      客厅里只剩下壁灯的暖光,和茶杯偶尔发出的细小声响。

      萧迪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忽然明白——

      母亲不是放下了。

      她只是把恨,留给了不值得继续消耗的人。

      而把清醒,留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