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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隐 ...

  •   清晨六点,晏寂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从四点开始,意识就在浅眠与清醒之间徘徊,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身侧的位置空着,床单还有余温。他听见浴室传来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比江疏鹤通常淋浴的时间更久。
      他起身,赤脚走过冰凉的木地板,停在浴室门外。水声停了,但门没有开。他站在那里,听见里面传来一种被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不是哭泣,是比哭泣更艰难的东西,是喉咙试图锁住却锁不住的气流。
      他轻轻推开门。
      江疏鹤坐在浴缸边缘,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地面某处,肩膀微微颤抖。浴室的灯很亮,照出他脸上分不清是水痕还是泪痕的印记。
      “做噩梦了。”他说,声音沙哑。
      晏寂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瓷砖很冷,透过睡裤渗进皮肤。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听着排气扇低沉的嗡鸣。
      “梦见什么?”晏寂冥问。
      江疏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梦见我妈。梦见她最后一次发作,躺在地上抽搐,我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药瓶,拧不开。我一直拧,一直拧,就是拧不开。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晏寂冥知道这个故事。江疏鹤的母亲有药物成瘾史,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过量服用。被发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是江疏鹤最先发现的,他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母亲倒在客厅地上。
      那之后他被送去姑姑家,辗转几个亲戚,最终在寄宿学校度过了青春期。他没有说过那些年是怎么过的,晏寂冥也从没问过。有些伤口太深,不适合用语言触碰。
      “我十二岁,”江疏鹤继续说,“拧不开一个药瓶。我蹲在那里,用了所有力气,手指都磨破了,就是拧不开。她就那样看着我,我叫她妈,她不回答。我一直叫,叫到嗓子哑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麻醉方案,像在描述一次插管过程。但晏寂冥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颤抖,能感觉到那些被压了三十五年的东西正在从缝隙里渗出来。
      “后来邻居听见我的声音,撞开门进来。药瓶被他一把拧开,但已经没用了。已经三个小时了。”江疏鹤低下头,“三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点放学,如果我跑快一点,如果我没有在路上买那根冰棍……”
      “你没有错。”晏寂冥说。
      “我知道。”江疏鹤抬起头,眼眶很红,但没有泪,“我知道没有错。但每个夜里,那个拧不开瓶盖的我还在那里。他还在用力拧,还在叫妈,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浴室的灯很亮,照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江疏鹤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晏寂冥伸手,覆在那只手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我梦见我爸的时候,”晏寂冥说,“总是梦见他喝醉了,站在我床边。我蜷成一团,不敢动,不敢出声,假装睡着了。他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走开。”
      江疏鹤侧过脸看他。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时候我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会怎么样。”晏寂冥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敢。三十五年来,那个不敢睁眼的孩子还在那里,他还蜷着,还在等脚步声离开。”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过于明亮的浴室里,肩并肩,手覆着手,各自面对着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孩子。排气扇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像某种低沉的哀歌。
      七点十五分,他们换好衣服,各自开车去医院。晨会八点开始,有六台手术等着他们。生活不会因为昨夜谁做了噩梦而暂停,工作不会因为谁的心脏缺了一角而减轻分量。
      晨会上,晏寂冥汇报了五床那个年轻人的情况——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后第三天,各项指标平稳,但心理状态需要关注。江疏鹤补充了麻醉方案调整的细节。他们的配合依然默契,像精密的齿轮咬合,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九点,第一台手术开始。患者六十八岁,升主动脉瘤,需要紧急置换。打开胸腔后,情况比影像显示的更糟,动脉瘤壁已经薄到透明,能看见血流在里面涌动,像一条即将冲破堤坝的暗河。
      晏寂冥的手很稳。他在动脉瘤的近心端和远心端分别阻断血流,切开瘤壁,清除血栓,置换人工血管。每一步都在与时间赛跑,每一针都在与死神谈判。手术进行了七个小时,结束时他的刷手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后背粘在身上。
      “送ICU。”他说,摘下口罩,看向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曲线。
      患者被推走,手术室里开始清理。晏寂冥站在原地,看着无影灯熄灭。江疏鹤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五分钟后还有一台。”江疏鹤说。
      “知道。”
      他们喝了几口水,各自去更衣室换衣服。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储物柜开合的声响。晏寂冥脱下被汗水浸透的刷手服,忽然想起今早在浴室里的那个瞬间——江疏鹤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伸手覆上去,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三十五年来他们各自背负着那些无法言说的重量,从未真正放下过。只是学会了共存,学会了在手术台前稳住双手,学会了在深夜惊醒后独自等待天亮,学会了在彼此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坐在身边。
      下午四点,最后一台手术结束。晏寂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ICU。五床的年轻人醒着,看见他进来,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医生,我还活着。”
      “嗯。”晏寂冥检查了监护数据,“感觉怎么样?”
      “胸口有点闷,但不疼。”年轻人顿了顿,“我梦见自己在跑步。跑了很久,跑过很多地方,最后停在一棵大树下。我坐下来,听自己的心跳。跳得很稳,很有力。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真的还活着。”
      晏寂冥看着他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光。
      “可以继续做梦。”他说,“等身体好了,可以真的跑步。”
      年轻人点点头,眼眶红了。
      离开ICU时,晏寂冥在走廊遇见周明。少年正在给一个老人指路,态度耐心,手势温和。看见晏寂冥,他快步走过来。
      “晏医生,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我决定了,我要学心外科。”周明的眼睛很亮,“我想像您一样,修复别人的心脏。”
      晏寂冥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年前他躺在急诊室里,心脏破裂,命悬一线。一年后他站在走廊里,说要修复别人的心脏。
      “心外科很苦。”他说。
      “我知道。”
      “要学很多年,要面对很多失败,要承受很多你承受不了的东西。”
      “我知道。”
      “你可能会后悔。”
      周明笑了,露出一点少年气的弧度:“您后悔过吗?”
      晏寂冥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十六岁,刚决定学医,刚把父亲的死转化成某种模糊的动力。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不知道自己会在三十五岁、四十七岁的时候站在这里,被一个少年问出同样的问题。
      “后悔过很多事,”他说,“但没后悔过这个。”
      周明点点头,转身跑向护士站,继续他的志愿者工作。晏寂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上七点,晏寂冥回到家。房子里没有亮灯,江疏鹤还没回来。他打开客厅的灯,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没有邮戳,是手递的。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江疏鹤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一个破旧的小院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瘦削的女人,面容模糊,但能看出年轻时很漂亮。女人搂着他的肩膀,他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鹤,六岁,家门口。”
      晏寂冥握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动。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入地平线,客厅里越来越暗。他没有开更多的灯,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照片上那个缺了门牙笑着的孩子。
      他不知道江疏鹤是从哪里找到这张照片的。江疏鹤从不谈论自己的童年,从不提起母亲,从不展示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东西。那些记忆被他锁在某个极深的角落,连晏寂冥也很少窥见。
      但此刻,这张照片出现在茶几上。不是展览,不是倾诉,只是放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邀请,邀请他看见那个六岁的孩子,看见他曾经的完整,看见他失去的、无法挽回的东西。
      门锁响动的声音。江疏鹤推门进来,看见黑暗中的晏寂冥,看见茶几上的照片。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近。
      “今天整理东西,找到的。”他说,声音很轻,“她唯一一张照片。”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照片递向江疏鹤。
      江疏鹤走过来,接过照片,在晏寂冥身边坐下。他们并肩坐着,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那个瘦削的女人,那个缺了门牙笑着的孩子,那个他们永远回不去的瞬间。
      “她叫什么名字?”晏寂冥问。
      “江婉。”江疏鹤说,“她叫江婉。在纺织厂工作,三班倒,总是很累。但她会在我放学的时候等在门口,会给我煮面,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盖被子。”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病例。
      “后来她开始吃药,止痛药,越吃越多。她说腰疼,腿疼,浑身疼。我相信了。我一直相信,直到有一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更多的药瓶,不是医院开的,是别的地方买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问她为什么要吃这么多。她说,不吃睡不着。我说,那少吃点好不好。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好。但第二天,她吃的更多了。”
      晏寂冥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不是轻轻覆着,而是用力握紧。
      “十二岁那年,有一天早上她没叫我起床。我起来看见她躺在客厅地上,旁边是那个药瓶。我蹲下来叫她,她不答应。我拿起药瓶想拧开,拧不开。我一直拧,一直拧……”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邻居来了,一把拧开了。但已经没用了。已经三个小时了。她躺在那里三个小时,我睡在房间里三个小时,什么都不知道。”
      晏寂冥把他拉进怀里。江疏鹤僵硬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晏寂冥肩上。
      “我三十五年来一直在想,”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如果那天早上我醒得早一点,如果我没有睡那么死,如果我能听见什么动静……”
      “你不会听见的。”晏寂冥说,“你只是个孩子。孩子不会听见母亲在客厅倒下,孩子应该在睡梦中等待早晨。”
      江疏鹤没有说话。但晏寂冥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湿了,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那是江疏鹤三十五年来从没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那些被锁在极深处的、从未释放过的眼泪。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黑暗的客厅里,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一个人终于允许自己哭出来。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远处医院的灯光依然明亮。而在这个房间里,三十五年的重量正在缓慢地、艰难地、一丝一丝地消解。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疏鹤直起身。他的眼睛很红,但神情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他看着晏寂冥,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谢谢你。”他说。
      晏寂冥摇头。
      “不用。”
      江疏鹤站起来,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他说,“留给你。”
      门关上了。晏寂冥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泛黄的照片——江婉,瘦削,模糊,但搂着孩子的姿势很紧。那是她仅存的痕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被确认过的证据。
      他想起自己带回来的那个纸箱。江明远的户口本、照片、那封写了三十五年的信。此刻它们都在书房抽屉里,和陈思羽的速写本、十九年的感谢便签放在一起。
      那些被记得的人,那些被留下的人,那些在某个瞬间存在过然后消失的生命——他们都需要一个地方停留,需要一个见证者,需要有人在他们离开之后,还记得他们曾经来过。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打开那个抽屉。他把江婉的照片放进去,和江明远的信并排。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两个以不同方式伤害过孩子的人,两个在最后时刻试图留下些什么的人。
      他们的孩子现在在另一个房间里,在黑暗中等待着明天的六台手术,等待着下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生命。
      晏寂冥关上抽屉,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光。他推开门,看见江疏鹤已经躺下,侧身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绵长。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的脸——眼角细密的纹路,鬓边新生的白发,曾经因为拧不开药瓶而磨破的手指,此刻正放松地搭在枕边。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蹲在母亲身边的孩子,想起七年前在疗养院窄小房间里承认“我怕”的老人,想起今早在浴室里坐在浴缸边缘颤抖的肩膀,想起刚才靠在自己肩上终于哭出来的男人。
      他们都是同一个人。都是那个在失去中学会坚强、在恐惧中学会专业、在孤独中学会等待的人。
      晏寂冥躺下,在黑暗中握住那只手。江疏鹤的手动了动,回握住他。
      “明天有几台手术?”江疏鹤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意。
      “六台。”
      “嗯。”
      “睡吧。”
      “好。”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远处医院的灯火彻夜不息,那里有人正在迎接新生,有人正在告别旧世,有人正在用自己的手握住别人的心脏。
      而在这个房间里,两颗疲惫的心脏各自跳动,缓慢,规律,持续。
      三十五年前他们各自蜷缩在黑暗里,不敢出声,不敢睁眼,不敢期待任何人的脚步会为自己停留。
      现在他们躺在彼此身边,手握着另一只手,呼吸着同一种空气,面对着同一个明天。
      不是救赎,不是治愈,不是从此幸福快乐。只是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在噩梦惊醒后找到另一个人的体温,继续在无法承受的时刻允许自己哭出来,继续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穿上白大褂,走向下一台手术。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不完美,不轻松,不值得羡慕。
      但这是他们用半生时间换来的——在失去一切之后,依然能够拥有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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