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思 ...

  •   凌晨三点,医院的值班室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
      晏寂冥坐在床边,没有睡。下午回来后他本该休息,但闭上眼睛就是林小雨站在墓前的脸,就是那些层层叠叠的墓碑,就是父亲的名字写在寄存处那个小格子上的样子。他放弃了,起身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手机震动。他以为是江疏鹤——今晚江疏鹤在医院,有一台急诊主动脉夹层。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请问是晏寂冥医生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是。”
      “我叫方敏,是……是陈思羽的妈妈。”
      晏寂冥的呼吸停了一瞬。陈思羽。那个十一岁的女孩。那本画满手的速写本。那张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的脸。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十六年了,我知道您救过那么多人……”
      “我记得。”晏寂冥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女人吸了一口气,像在努力稳住自己。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打这个电话。我想了很久,存着您的号码十六年,一直没有打。但今天……今天我整理她的东西,看到她的日记,她说想当医生,想成为像您那样的人。她说您的手像会呼吸。她说她画了您的手,想送给您,但不好意思。”
      晏寂冥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我想告诉您,”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最后那天,醒来过一小会儿。她睁开眼睛,看见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妈,我梦见了晏医生。他的手握着我的心,暖暖的。然后她又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值班室里的黑暗像水一样包围着他。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凌晨,他按压了四十分钟,直到主任说够了。他想起自己走出去告诉那对父母时的平静。他想起母亲没有哭,只是问“她疼吗”。他想起父亲用手臂环住母亲,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他想起那本速写本,至今还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和江明远的信、江婉的照片放在一起。
      “我一直在想,”女人的声音继续说,“也许您应该知道。也许她在最后那一刻,想着您的手,会让她不那么害怕。也许……也许这能让她走得安心一点。”
      “谢谢您告诉我。”晏寂冥说。他的声音很稳,是三十五年来练出来的那种稳。但他的眼睛很酸,有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感觉涌上来。
      “晏医生,”女人说,“我知道您救了很多人。我女儿……我女儿也是您救过的。虽然最后没救回来,但您救过她。您让她多活了七天。那七天里,她画了好多画,写了好多日记。她说她不怕,因为有您在。您不知道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晏寂冥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天里,每次查房都会在那张病床前多站一会儿。他想起女孩总是冲他笑,虽然笑容虚弱。他想起有一次她问,晏医生,您的手累不累。他说不累。她说,我画您的手,可以吗。他说好。
      他没有想到,那些画里,有一双握着她自己心脏的手。
      “方女士。”他说。
      “嗯。”
      “那本速写本,在我这里。她送给了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她真的送给您了?”那个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护士整理遗物时,发现她在扉页上写着送给晏医生。他们拿给我。”晏寂冥顿了顿,“十六年了,我一直留着。”
      女人的声音哽咽了。她努力压制着,但那些破碎的呼吸声透过电话传来,像十六年前那个凌晨在走廊里压抑的哭泣。
      “她……她从小就喜欢画画。她说等长大了,要给很多人画像。”女人说,“后来在医院那几天,她画得最多。我问她画什么,她说不告诉我。原来……原来她画的是您。”
      晏寂冥听着那些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有力的跳动。
      “她是一个好孩子。”他说。
      “她是。”女人说,“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电话挂断后,晏寂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床边,看着那一线从走廊透进来的光。天还有很久才会亮,但他知道今夜不会再睡了。
      凌晨四点半,他起身离开值班室,走向ICU。今晚没有他的手术,但他需要看见那些活着的人,需要确认心跳还在继续。
      ICU的灯光是那种永昼式的明亮,刺眼而均匀。护士站里的人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过一个个床位,看着那些起伏的胸口,那些连接着管线的身体,那些在镇静剂作用下沉睡的面孔。
      五床是空的。那是一个心衰患者,昨晚没能挺过来。
      他在六床前停住。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三天前做的搭桥手术,今天刚撤呼吸机。老人醒着,看见他时,努力扯出一个笑。
      “医生,还没下班?”
      “来看看。”晏寂冥检查了监护数据,“疼吗?”
      “一点点,能忍。”老人顿了顿,“医生,我昨天梦见我女儿了。她三岁那年走丢的,找了三十多年没找到。梦里她还是三岁的样子,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跑,我在后面追,追不上。然后您出现了,您抱着她,走过来,把她交给我。”
      晏寂冥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的光。
      “您说,她没事,好好的。”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就醒了。醒了以后,我知道是梦,但还是想谢谢您。谢谢您在我梦里把她带回来。”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刺眼的灯光下,在规律鸣响的监护仪声里,听着一个老人讲述一个梦。那个梦里他出现,抱着一个失踪三十年的孩子,把她交还给她的父亲。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梦,有多少人在深夜梦见被拯救,梦见失去的回来,梦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黑暗里走出来,递还他们丢失的东西。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转普通病房。”
      老人点点头,眼角有泪滑落,滑进枕头里。
      早上七点,晏寂冥离开ICU。走廊里开始有了白天的动静,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清洁工在拖地,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反射出亮斑。
      他在医生休息室遇见江疏鹤。江疏鹤刚从手术室出来,刷手服上还沾着血迹,脸色疲惫,但看见他时眼神动了一下。
      “没睡?”
      “没有。”
      江疏鹤没有问为什么。他走到咖啡机前,倒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他们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城市。
      “昨晚接到一个电话。”晏寂冥说,“陈思羽的妈妈。”
      江疏鹤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知道陈思羽是谁。他知道那本速写本。他知道十六年前那个女孩死在晏寂冥的抢救台上。
      “她说,”晏寂冥的声音很平,“思羽最后醒过一次,说梦见我握着她的心,暖暖的。”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放在晏寂冥的后背上,那个位置刚好在心脏的背面。
      “她还说,那七天里,思羽画了很多画,写了很多日记。她不怕,因为有我在。”晏寂冥低头看着杯中的咖啡,“十六年了,她妈妈一直存着我的号码,今天才打。”
      “为什么是今天?”
      “整理遗物。看到日记。”晏寂冥顿了顿,“她说思羽想当医生,想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江疏鹤的手在他背上微微收紧。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脚前的地面上,明亮得像某种不属于医院的东西。
      “她成为了。”江疏鹤说。
      晏寂冥转过头看他。
      “那些被你救过的人,那些因为你而想成为医生的人,那些在梦里被你带回过孩子的人。”江疏鹤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上午九点,晏寂冥走进手术室。今天第一台,冠状动脉搭桥,患者五十六岁,心功能不全,手术难度中等。他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亮起,器械护士递过手术刀。
      他划开皮肤,一层一层深入,直到那颗心脏暴露在视野里。它跳动着,规律而顽强,像所有他见过的心脏一样。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当最后一根桥血管吻合完毕,心脏恢复充分供血时,他退后一步,让助手缝合。
      “送ICU。”他说,摘下口罩。
      离开手术室的路上,他经过家属等候区。一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快步走过来,眼神里充满期待和恐惧。
      “医生,我丈夫……”
      “手术顺利。”他说,“他现在在ICU,今晚可以探视。”
      女人的眼泪涌出来。她站在那里,用袖子擦着眼睛,一边擦一边说谢谢,谢谢,谢谢。
      晏寂冥看着那些眼泪,看着那个弯腰鞠躬的背影。他想起林小雨,想起陈思羽的母亲,想起那个在梦里梦见女儿的老人,想起所有他救过的人和救不了的人。
      下午两点,他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份新送来的病历,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
      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需要再次手术。病历附着一张照片——男孩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笑容羞涩,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翻开下一页,开始研究超声心动图的结果。
      下午四点,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周明,穿着志愿者背心,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晏医生,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晏寂冥接过信封,上面没有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画。
      画上是他的手。握着一颗心脏的手。那颗心脏很小,像孩子的。画里的手很稳,手指微微弯曲,掌心贴着那颗心脏的表面。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谢谢您握着我的心。我不怕了。”
      晏寂冥看着那张画。画纸有些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很多年前画的。但笔触依然清晰,那些线条依然生动,那个孩子眼中的他的手,依然像会呼吸。
      “谁给你的?”他问。
      “一个阿姨,在门口等了好久。”周明说,“她说她叫方敏。她说这张画本来想留给自己的,但想了十六年,觉得应该还给您。”
      晏寂冥握着那张画,很久没有动。周明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去忙了。”晏寂冥说。
      周明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晏医生,那个阿姨说,谢谢您。她说她女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晏寂冥一个人,还有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他把那张画放在桌上,和那份病历并排。病历上是另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也需要修复心脏,也有一张笑容羞涩的照片。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疏鹤问过他:你恨自己吗?
      他说恨过。
      现在他坐在这里,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看着一张十六年前画的画。画上他的手握着一颗孩子的心脏。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手还在,她画的画还在,她在最后时刻说的那句话还在。
      她说:我梦见晏医生。他的手握着我的心,暖暖的。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梦见了他,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温暖。但他知道,十六年来,他一直留着那本速写本。十六年来,他一直记得那双画他的手。十六年来,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握着别人的心,试图让它们继续跳动。
      他不知道这够不够。不知道那些没有救回来的人会不会怪他。不知道那些在梦里被他带回过孩子的人是不是真的得到了安慰。
      但他知道,此刻他握着这张画,就像十六年前握着那颗心。那张画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它也很重,重得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全部的生命。
      晚上七点,晏寂冥回到家。江疏鹤已经在了,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他换了衣服,走进厨房,站在江疏鹤身边。
      “今天收到一张画。”他说。
      江疏鹤侧过脸看他。
      “陈思羽画的。十六年前画的。她妈妈今天送过来。”
      江疏鹤关了火,转过身,面对他。
      晏寂冥拿出那张画,展开。两个人都看着那双画出来的手,那颗画出来的心脏。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烟机还在转。
      “她最后说,”晏寂冥的声音很轻,“梦见我握着她的心,暖暖的。”
      江疏鹤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晏寂冥的手。不是确认脉搏,不是安慰,只是握住,像握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是真的感觉到了。”江疏鹤说。
      晏寂冥没有说话。
      “不是梦。是真的。”江疏鹤看着他的眼睛,“在她最后那一刻,她想起你,想起你的手,想起那颗被她画下来的心脏。那是真的。那是她生命中最后感受到的东西。”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厨房里的灯照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晏寂冥低头看着那双被握住的手——江疏鹤的手,他自己的手,画里的手。三双手,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握着不同的东西。
      但也许,它们握着的都是同一件事。都是活着。都是被记住。都是在某个人最后的记忆里,成为温暖。
      晚饭后,晏寂冥去了书房。他打开那个抽屉,把陈思羽的速写本拿出来。扉页上写着:送给晏医生。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心脏,涂成了红色。
      他把那张新收到的画夹进去,和那些画了十九年的感谢便签、江明远的信、江婉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上抽屉,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想起周明最后说的那句话:她女儿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但他选择相信。
      相信那些画过的画,写过的日记,最后说过的话。相信那些在凌晨三点打来的电话,那些在墓前站着的女孩,那些在梦里梦见他的老人。相信那些被他救过的人和救不了的人,都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
      不是在天上,不是在地狱,不是在任何宗教许诺的地方。而是在那些被留下的人心里,在那些继续活着的人手上,在每一个凌晨三点接起的电话里。
      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江疏鹤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明天还有手术。”他说。
      “知道。”
      “该睡了。”
      “好。”
      晏寂冥走出书房。经过江疏鹤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两个人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十六年前,”晏寂冥说,“她画我的手。今天她妈妈把画送来。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江疏鹤看着他。
      “算延续。”江疏鹤说,“算她还在。算你救过的那些人,永远有一部分留在你身上。”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江疏鹤拉进怀里。不是那个凌晨在浴室里的拥抱,不是葬礼回来后的依偎,而是一个完整的、用力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没说的话都压进去的拥抱。
      江疏鹤愣了一下,然后回抱住他。
      他们就这样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抱着彼此,听着彼此的心跳。那心跳声缓慢,规律,持续。像所有他们修复过的心脏一样,顽强地跳着,不管经历过什么,不管还要面对什么。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医院的方向永远有一片不灭的光。
      而在这个黑暗的走廊里,两个曾经破碎的人,抱着彼此,让自己被听见,被看见,被记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