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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余夏 江疏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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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鹤走后的第三百一十二天,晏寂冥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纸盒已经有些破损,上面贴满了各种快递单和海关标签。寄件地址是新疆某县,寄件人姓名写的是江疏鹤。
他拿着那个包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正在下雨,夏天的雨,来得急,下得猛,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他把包裹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拆。
先去换了衣服,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很大,盖过了城市里所有的声音。他看着那个包裹,看着上面那些被雨水打湿又晾干的痕迹,想着它一路走了多远。
四千公里。半个月。从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雪山脚下,一路颠簸,来到这个客厅。
他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灰白色的底子上有深褐色的纹路。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些纹路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天然形成的,说不清。
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江疏鹤的字迹,被雨水洇过,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认出来:
“这边的石头。捡的时候在想,等我们老了,把这些年去过的地方都捡一块石头,堆在阳台上。堆满的时候,一辈子就过去了。”
晏寂冥握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把石头放在茶几上,和那张纸条并排放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分钟后,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线光。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混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他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后,他和江疏鹤站在医院的天台上,看彩虹。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江疏鹤二十八。两个人刚做完一台十几个小时的手术,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谁也不肯回去。就那么站着,看彩虹一点一点消失在天边。
江疏鹤说,下次再一起看。
他说,好。
后来再也没看过。不是没机会,是忘了。那么多手术,那么多患者,那么多琐碎的日子,把那个约定埋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把那块石头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些褐色的纹路,在雨后微弱的光线里,像是画着一座山。
他把它收好,放进书房的那个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江明远的信。江婉的信。陈思羽的速写本。他写给父亲的那张纸。江疏鹤寄来的那张明信片。现在又多了一块石头。
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抽屉,走回客厅。
手机响了。
是江疏鹤的消息。
“收到没?”
“收到了。”
“喜欢吗?”
“喜欢。”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还有六十三天。”
晏寂冥看着那四个字,在心里算了一遍。三百一十二天过去了。还剩六十三天。
“嗯。”他回。
“等我。”
“等。”
那天晚上,晏寂冥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雪山,白得刺眼。天很蓝,蓝得像假的。有个人从远处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近了他才看清,是江疏鹤。穿着那件照片里的羽绒服,脸晒得有点黑,但笑着。
“你怎么来了?”江疏鹤问。
“不知道。”他说,“就来了。”
江疏鹤伸出手,握住他的。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一起往前走,穿过一片雪地,翻过一个小山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湖,结了冰,冰面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好看吗?”江疏鹤问。
“好看。”
“等夏天,冰化了,水是蓝的。比天还蓝。”
他看着那片冰面,想象着夏天它的样子。蓝的,比天还蓝。
“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江疏鹤说。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被晒出来的细纹,照出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亮痕。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那个湖。那片冰。那句“到时候我们一起来”。
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那个抽屉。他拿出江疏鹤寄来的那张明信片,看着上面那片蓝得不像真的天。
还有六十三天。
江疏鹤走后的第三百三十九天,沈知微通过了主治医师考试。
她来报喜的时候,晏寂冥正在写病历。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是那种憋不住的喜悦,但又在努力克制。
“晏医生,我过了。”
晏寂冥抬起头,看着她。
“多少分?”
“八十九。”
他点点头。
“挺好。”
沈知微站在那里,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她说:“晏医生,我能请您和江医生吃饭吗?等他回来。”
晏寂冥看着她。
“他还有三十六天回来。”
“我知道。我等。”她笑了笑,“反正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三十六天。”
那天晚上,晏寂冥给江疏鹤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微过主治了。八十九分。”
那边回得很快:
“她会的。”
“她说等你回来请吃饭。”
“好。”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边又发来一条:
“你怎么样?”
晏寂冥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这一年他怎么样?
他做了三百多台手术,救了一百多个人的命,失去了十几个。他带了一批新学生,送走了一批老同事。他一个人过了三百三十九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下雪的时候堆雪人。
他学会了煮面。虽然味道不如江疏鹤煮的好,但能吃了。他学会了在半夜醒来的时候,不去摸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他学会了看着那些信,不再觉得喘不过气。
但他还是会在做完一台手术的时候,下意识往麻醉科的方向看一眼。还是会在食堂里看见一个背影就愣住。还是会在下雪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发呆。
他学会了,但没学会。
“还好。”他回。
那边没有追问。只是发来一条:
“等我。”
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等。”
江疏鹤走后的第三百六十五天,一年整。
那天晏寂冥照常去了医院。晨会,查房,手术。和过去三百六十五天一样。手术做完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他站在手术室里,看着患者被推出门,看着护士收拾器械,看着无影灯一盏一盏熄灭。然后他走出去,换了衣服,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
一年了。
去年的今天,江疏鹤从这里走出去,走进安检口,消失在人海里。他在停车场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起飞降落的飞机。然后他回家,一个人过了这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他想,时间过得真慢。又想,时间过得真快。
手机响了。
是江疏鹤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到。来接我。”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
他就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明天。想着那个人要回来了。想着一年没见了。想着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
他想了很多。想第一句话说什么。想该不该笑。想该不该抱。
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到了机场。
停车场很满,他转了两圈才找到位置。走进航站楼的时候,他看了看大屏幕,那个航班显示:预计到达时间,三点零五分。
他站在接机口,等着。
周围很多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捧着花,有人抱着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出口。
三点零五分。三点十五分。三点三十分。
人一波一波涌出来,又一波一波散开。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久别重逢的拥抱,那些笑容,那些眼泪。
没有江疏鹤。
三点四十五分,手机响了。
“行李等了一个多小时。刚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正从出口走出来。推着行李车,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人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样。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然后江疏鹤推着车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还好。”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彼此。一年没见。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多个小时。
周围的人还在涌动,广播还在播报,行李车还在咕噜咕噜响。但他们那里,好像静止了一样。
“走吧。”晏寂冥说。
“好。”
他们一起往外走。江疏鹤推着车,晏寂冥走在他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停车场,把行李装上车,两个人都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晏寂冥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这一年。”江疏鹤忽然开口。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我想了很多。”江疏鹤说,“想我妈,想你爸,想那笔钱,想那些信。想我们是怎么开始的,想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想以后还要不要继续。”
他顿了顿。
“我想清楚了。”
晏寂冥看着他。
“你呢?”江疏鹤问,“你想清楚了吗?”
晏寂冥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我想了一年了,没想清楚。”
江疏鹤点点头。
“那接着想。”他说,“还有时间。”
他们开车回家。一路上,江疏鹤说着那边的事——那边的雪山,那边的湖,那边的患者,那边的同事。晏寂冥听着,偶尔应一声。
车驶进小区,停在那栋楼下。他们拿着行李上楼,推开门。房间里和走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江疏鹤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四周。
“这一年,你就这么过的?”
“嗯。”
江疏鹤没有说话。他走进书房,走到那个抽屉前面。他打开它,看着里面的东西。
那些信。那些照片。那块石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晏寂冥。
“你等我等了三百六十五天。”他说,“我回来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
江疏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晏寂冥。”
“嗯。”
“我这一年,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干什么,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有没有人说话。想你一个人堆雪人的时候,冷不冷。想你看着玉兰花开的时候,想不想我。”
他顿了顿。
“我想你。”
晏寂冥看着他。看着那张比一年前瘦了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我也是。”他说。
江疏鹤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他们站在书房门口,在那个半开的抽屉旁边,在那些信的包围中,抱着彼此。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年了。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他终于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煮了面。江疏鹤煮的,晏寂冥在旁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的香味弥漫开来。
“你这一年学会煮面了吗?”江疏鹤问。
“学会了。”
“好吃吗?”
“不好吃。”
江疏鹤笑了。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我以后接着煮。”
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面。面的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盐和香油。但两个人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面,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江疏鹤忽然说:“明天去看我妈吧。”
“好。”
“还有你爸。”
“好。”
他们坐在那里,肩并着肩。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和很多年前一样。
“晏寂冥。”
“嗯。”
“那些事,我还不能当没发生过。”江疏鹤说,“那笔钱,那三十五年,那些信。我还在想,还在消化。”
晏寂冥没有说话。
“但我不想再分开了。”江疏鹤说,“这一年,太长了。”
晏寂冥看着他。
“我也是。”他说。
他们坐在那里,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看着远处的灯火。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