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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吕巳 无尽的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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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大学医务室内，吕巳安安静静地坐在白色的检查床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新鲜的抓痕。
伤口不深，但很显眼，像是对他某种顽固习性的无声控诉。
校医从厚厚的病历本上抬起头，语气里是习以为常的疲惫：“吕同学，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不，加上这次是第五次了。”
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唰唰记录着。
“我必须再郑重地提醒你一次，不要随意去接触那些校园里的流浪猫，尤其是它们明显表现出警惕或护食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有些动物携带的病菌……”
吕巳抬起头，漾开一个温煦如春风的笑容，眼神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对不起，老师，又给您添麻烦了。”他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只小猫躲在灌木丛后面，叫得好凄惨，我想着它可能受伤了，或者只是饿了，就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没想到它那么怕人……”
“帮上忙？”校医合上病历本，试图用更严肃的语气强调，“吕同学，你的好意我们都能理解，但方式真的很有问题。”
“你这种……过度的同情心，有时候不仅帮不到别人，反而会伤害到自己。你看看，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五次因为动物抓伤来这里了。而且，我听说你之前还因为试图扶起摔倒的老人，结果被讹诈了五百块？还有，为了给路边乞讨者凑钱，你省吃俭用了两个星期？”
可吕巳仿佛在体谅对方的激动：“老师，那个老爷爷可能只是有点着急，没看清我拉他起来的动作。至于乞讨的叔叔，他看起来真的很冷，而且他说他女儿生病了……”
“我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总不能因为可能有风险，就放弃所有可能的善意吧？世界上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和小动物，如果大家都因为害怕而袖手旁观，那该多冷漠啊。”
校医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肩负着普世救赎使命的年轻人，一时语塞。
眼前的吕巳，简直就像一块完美无瑕的海绵，吸收了世间所有的苦难，并且发自内心地渴望去吸收更多。
他那圣母般的光辉、无尽的温柔和近乎盲目的乐观自信，此刻交织在一起……
“唉……”校医拿起碘伏棉签，“算了，先处理伤口吧。下次……但愿没有下次了。”
吕巳顺从地伸出胳膊。
下午的《生物学导论》课，吕巳坐得端正，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对他而言，知识是甘泉，课堂是乐园，每一分钟都值得投入。
下课铃响起。吕巳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书本，将笔仔细地插回笔袋。
他习惯性地环顾四周，检查是否有被遗忘的物品，或者，像往常一样，寻找那些可能需要帮助的同学——比如邻座女生略显沉重的书包，或者前排男生似乎没带走的雨伞。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
“你看他那样，走路都轻飘飘的，真够‘娘’的。”
“就是，还总是一副‘大家都是好朋友’的样子，装什么圣人。”
“整天把‘帮帮忙’挂嘴上，累不累啊。”
声音不大。
吕巳的循着声音望去。
是邬驰。
开学时好像一起参加过某个社团的招新，但没说上几句话。
邬驰家境普通，在家族里似乎也一直是个边缘角色，到了大学，便总想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吕巳曾无意中见过几次，邬驰会刻意凑在某个小圈子旁边，听着别人的笑话，适时发出一点附和的笑声，或者在别人抱怨时，跟着叹口气，以此来换取一点点关注和“哥们儿”的感觉。
此刻，邬驰显然也没想到会被发现。
吕巳的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吕巳的视线，显然，他并不是真的想惹恼眼前这个人，或者说，他没想到吕巳会如此直接地与他对视，让他无处遁形。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吕巳依旧安静地看着对方，眼神里没有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他朝着邬驰的方向，微微走近了两步，开口的声音不高：“同学，你说的‘娘’，是指我的性别气质不够阳刚吗？”
邬驰局促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吕巳点点头：“我理解你的观察。确实，我从小性格就比较温和，不太喜欢冲突。至于‘装圣人’……”
他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可能只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帮助别人，这让我觉得生活有意义。如果这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并没有恶意。”
他看着邬驰越来越尴尬，语气放得更软了些：“不过，谢谢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这样我以后或许可以更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尽量不引起别人的误会。”
“毕竟，世界这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对吧？我们可以不一样。”
这番话，逻辑清晰，态度诚恳，甚至带着点自我反思的意味，完全超出了邬驰预想中的反应。
他预想中的是愤怒的质问，或者是道德制高点的俯视，再不济也是冷淡的忽视。
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如此平静地剖析自己，甚至还反过来表示“理解”和“尊重”。
邬驰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小团体”式的嘲讽，在吕巳这番纯粹得近乎天真的话语面前，显得无比幼稚和可笑。
他猛地低下头，胡乱抓起书包，嘟囔了一句“没什么”，冲出了教室。
吕巳摇了摇头，弯腰捡起邬驰忘掉的笔记本，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打算找个机会悄悄还给对方。
·
六月的阳光炽烈而慷慨，将校园里的一切都镀上了耀眼的金色。
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在草坪上合影。
吕巳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熙攘的人群。他刚刚和导师、同宿舍的室友们一一拥抱道别。
他的人生，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无论经过多少风景，都会义无反顾地向前。
“喂，吕巳。”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
吕巳转过身，看到了邬驰。他比几个月前似乎精神了些，手里也捏着卷起的学位证书。
“邬驰同学，毕业快乐。”吕巳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真诚。
邬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盯着远处的一棵树，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个……能加个微信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强硬。
吕巳微微一怔，但很快，眼睛里便漾开理解的笑意：“当然可以。” 他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到邬驰面前。
邬驰有些僵硬地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好友。
通过验证后，他握着手机，飞快地瞥了吕巳一眼，又迅速移开，用一种他自认为足够“酷”的说：
“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怪的。”
“平时总是一副对谁都很好的样子，被猫抓了那么多次也不长记性，上课还总被老师念叨。我以前……嗯，就是看不惯，觉得你假惺惺的，想找你茬儿。”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赶在后悔之前把话说完。
“但后来想想，你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太特别了。”
“我可能就是想看看，你这种人，以后到底能混成什么样。”
这番解释，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甚至有些强词夺理。
他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在强行挽尊。
吕巳静静地听着，却没有丝毫被打扰或被冒犯的迹象。他温和地看着邬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邬驰同学。”
吕巳的声音轻柔而包容：“我很高兴我们能成为微信好友。虽然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只要我们善良真诚，总会遇到美好的事。”
邬驰：“……”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解释”蠢透了，简直是把所有心事都摊在了阳光下暴晒。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含糊一句“走了”，便转身跑着离开了，学士帽的流苏在身后夸张地晃动。
吕巳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刚刚弹出的好友申请备注——“怪人吕巳的观察者”，轻轻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