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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洞庭——连中三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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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过一程,先缓而柔,后快而急。
几重山阙渡金织,半点湘水送行人。
雷霆之音始于一声轻叹,万钧之势缓于轻慢。“轰隆隆”的鼓声似雷霆,将台上变得急促起来,台下也随即心脏皱缩,一声长啸,似鹰啼隼嚎,叫破长空,撕碎裂帛。
“唰唰!”
美人持双剑斩落铅华,月光纷纷而落,不吝啬的同世人分享。
她也随之飞身,九天仙子,飘然而至。天地转圜,倒转而下,双剑撑地回弹,铮鸣而响。
之前只是开胃菜,这剑才是重头戏,公孙姑娘最善舞剑。
旁人有见过的,说是公孙姑娘,平常都是单剑,飞鸿踏雪,游龙入海,惊艳绝绝。
若说双剑,可是头一遭。
这双剑一黑,一白,正衬他身上衣饰。
且这人摘了面纱,那张脸再无遮掩,自是奇绝秀丽。但唐荥没看脸,果然没了面纱,那人脖子上系了一条丝绢,月牙白色。
双剑本利,可美人妙趣,也似柔缎一般,飞洒飘扬,妩媚动人。
他只看剑意,这人的剑意绵长,无伤人之意,只似流水柔和。但剑形飒爽,剑招飘忽,看不出真实本事,他心中思量着,若对战可有几分胜算。
他度量着明日光阴,与这人或许还得碰一场。
一曲舞罢,他手中持茶忘了喝,竟已经凉透,重新续上,滋味同之前也不差什么。只是心绪略缓,也那么悲凉了。
公孙折梅收了剑,笑颜如花,众人欢呼掌声不断,也是又两声锤鼓才给他说话的喘息。
而后便是彩头了,共有三次。
凡事要惹眼,定得先抛出一个钩子,再渲染几重,便到高潮。
唐荥捏了捏眉心,周遭的吵扰让他很不适应,他不想要什么彩头,还不如找个由头溜走。他轻拍师姐肩膀
“我想去个茅厕!”
师姐皱眉撇嘴“都快开始了,你早干嘛去了!”
“早也没有!”他淡淡回道
“去吧去吧!”师姐恨铁不成钢。
他缓缓起身,台上公孙姑娘声音高亮“来喽!”
“砰!”
一声巨响止住了他的脚步,厚重的甜香自上而下,扑簌簌的落了满身。
他一身青衣,沾了些桂花,桂花金黄装点成画,他亦成了画中人。
此花娇小,此花香贵,漫天飞舞中只为他一人。
他沾了花香,接了花落,也得了彩头。
他这几日喝了桂花茶,吃了桂花糕,细观此花还是头一遭,如今见到却是从天而落。明黄的晕影在他眼前恍惚,他伸手从肩上拈了一朵,放在手心。
原来这么香的花,竟不及米粒大小。
原来掌上桂花怜不得,却叫人相思枉断肠。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啊!
师姐奋力的扽住他的衣角“泗水!泗水!你中了彩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彩原来是桂花雨,可这些桂花毫无来路就这么洒下来,难不成是戏法。
“簪子!簪子!泗水那个两曜簪子!”师姐殷切的期盼
“啊!”他还是一副呆愣模样,可四面八方的目光已经汇集到他脸上。
台上高声扬起“那让我们恭喜华山唐荥获得头彩!”
女子紫色眼眸带了些水光,温和天色,他不敢与之对望。还是师姐拽着他衣服下摆,从牙缝中发出声响“还不谢谢人家!”
“多谢!”他赶紧蹦出两个字,随后又加上了一句“多谢步老!”
羞涩少年,乖觉可爱,公孙折梅忍不住嘴角带笑循循善诱“你要选什么!”
“簪子!簪子!”师姐又在拽他。
他顺其意,低声说了一句“两曜簪子!”
“好!”公孙折梅应和一声,便叫侍者将宝贝送到他面前,他一眼未看,就递给了师姐。
师姐扭着身子,杏眼圆光,染上薄红,纤指微颤轻轻开口“泗水!”
郑师兄有些吃味,嘟囔着“怎么你是看上师姐了!”
顾麦蕊回手又是一肘“你要死啊!”压低了声音恨恨说道。
郑师兄也识趣闭嘴,但胸膛鼓动,他还是不服气。
只是着彩头也太过随机,本以为都是武林人士,以武会友,争抢一番也不为过,怎么就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场桂花雨就认定了呢!
唐荥成了焦点,也不好走开,只得回身坐定,琢磨着这桂花到底从何而来!
公孙折梅在台上转了一圈,安抚众人情绪“此彩乃是福寿,华山小友得此福寿可得长命之福;没得到的呢?我们还有,看看谁是下一个幸运的人!”
“砰!”
响过之后,陷入一片宁静,桂花没落到任何一人头上,只有静悄悄沉重的呼吸声。
他心下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丝微妙的感觉实在说不清楚,但没到一刻钟,挂花姗姗来迟,似迷了路一般,找到了终点,便急不可耐的落下来!
又是唐荥!
他这次仰头观望,花儿星星点点,将他眼眸占据;缓缓拂过他的眉梢,鼻峰,唇角,留下一份余香。
这香气也是温柔的。
有人也这样拂过他的眉眼,吻上他的唇畔,情真意切的说不要相欠。
仰头观星,低头落雨,他趁倾盆之前硬气的叫他滚了回去。
公孙折梅似乎也没想到彩头都能落到一个人身上,她整顿了话语,高声说道“此彩乃是福运,这位小友的运气不用我多言了,愿你今后事事得好运,再选一件吧!”
“泗水!”顾麦蕊捂着嘴不敢置信。
他略思索了一下,随即开口“我要那把“春潮”剑!”
“你要剑干嘛!那“春潮”可比不上细腰!”顾麦蕊小声说道
唐荥不语,得侍者送了剑来,他一把拿起,递给了郑问汝。
郑师兄惊奇不敢置信“给···给我!”
“对!你不是丢了一把剑吗!”唐荥回道
“可这··也太贵重!”郑问汝平日跟唐荥没什么交集,偶有两句交谈,也都是不咸不淡,平白的人家送了把剑给他。
“郑师兄用才能显出贵重来!”唐荥不动声色夸赞了他。
他伸手接过“唰!”宝剑出鞘,银亮如雪,回剑时铮鸣阵阵,一把好剑。仿佛别的话也说不出什么,他只得珍重的到了一声谢!
顾麦蕊撇嘴“我们泗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郑问汝已经转回身,低头不语,顾麦蕊碰了碰他“你就偷着乐吧!”
“蕊蕊!”少年的心事露出来便是春水和煦“是你告诉唐荥我丢了剑吧!”
“切!我会那么大舌头吗?再说了···!”她说到一半止住,师兄三令五申山下遇刺的事情不能告诉唐荥,这么多天都忘记了,今日一把剑差点说漏嘴。
“行了,拿好你的剑吧!别胡说了!”顾麦蕊小脸一绷,及时叫他住嘴。
郑问汝心中疑窦,若不是顾麦蕊将此事告诉唐荥,还会有谁说呢?那日在山下,来人专门要杀唐荥,他的剑就在那时被一个神秘过客给带走,但这些事师兄都强调过不可在唐荥面前搬弄,除了顾麦蕊,唐荥又如何得知呢!
关于那日杀手,过后他与师兄一同查探过,距大路口几十里的地方有明显打斗的痕迹,有关他那把剑,只余一个剑柄,以及满地的铁屑。
但至今不知是谁!
“砰!”又是一声,第三个彩头要来了。
声响之后又没了动静,师姐在前座小声念叨“唐荥!唐荥!唐荥!”
他觉得好笑,连中三彩,怎么可能。索性闭了眼睛,以养心神。可几呼之后,他猛的睁开了眼睛,一股劲风直冲他的面门而来。
夹杂着些许内力,但到了近前,化成柔和的香风,扑了他满面,撞了他满怀。
有人在烈阳下跟他说“我们都活着真好!”
在满月下告诉他“不能一声不吭的就离开!”
是你不要我的!
他借着拂花的机会悄悄抹去眼角的两滴泪,师姐高兴的一蹦三尺高“哇!”
那花来时正巧路过她,可一丝没留全汇到了唐荥这里。
“哇!”公孙折梅在台上也忍不住鼓掌,这人也未免太幸运了,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此彩为福缘,愿华山小友,寻觅良缘,幸福一生,那最后一个你想要什么!”
唐荥嘴角微颤,认真的开口“九魄寒针!”
洞庭派有一颗巨大的桂花树,树高十丈,宽有三丈,须得十余人合抱才能围住,此树每年都花开,今日尤盛。
此夜寿宴锣鼓宣天,到了桂花树下,只余丝丝声响。
“啾啾”不知哪来的野鸟,叫声明亮,将丝竹之声全部盖了过去。
桂花树冠,莎莎作响,扑簌簌掉下一地金黄来。
有黑衣人穿梭其中似鱼儿入海,野猫踩脚,落于树上没有半点声响。
后有一青衣穷追不舍,哗啦啦,摇曳飘香。
上乘轻功定要飞云踏雪,不留痕迹,此人穿过茂密的花冠,打了一个回旋,发现后者还跟着。
只可惜这青衣太不够怜香惜玉,过身时将花枝折断了大半。
桂花从不娇气,无论鲜时,还是干尸,都不吝啬香气。
但花开正盛折断枝丫,怪可惜的!
洞庭一代富庶,大街小巷屋舍排列紧密。檐上所用之瓦,都比别处清脆,脚尖轻点上去,“咔咔”作响。
他没时间怜花感叹,那人又追了上来。
青衣飘然,华山的总有一副仙人姿态,只是双颊微红,双眉紧凑,好端端成了疾行鬼了。
追不上又何必逞强。
他故意放慢了一些,不过起了挑逗的心里,叫你追上,又能如何。
此地离那颗桂花已经远了十几里,花香暂无,取而代之的河边潮湿的腥气。
身后喘息阵阵,他已是强弩之末,步履沉重,踩在好瓦上也声音闷响。
一步一步,,是华山的硬脾气。
他望月兴叹,真是流年不利。
“我知道不是你!”身形有些距离,但说的话却能入耳。
顿住脚步,没想回应,但侧过耳朵想听他继续说什么。
“此事分明是有人陷害你!”他声音厚重,微微带喘
而他向前一步,脚碎琉璃瓦“噗!”好似嘲讽,才不信。
“我暂时未查出是谁要害你,但心中已有定论,得找破绽,或抓住他现行才可!”少年脸颊的红热快要退却,眉眼无端庄严肃穆起来。
“噗噗!”他又走了两步,还是不信。
“那五岳魁首都是众人谣传,我不承认!”他也不过二十年岁,总是扮演者年长者的角色,温和端厚,但这般天资,傲气也是藏在骨子里的。
五岳峰会他无端被害,时运不济,他认天命,但后来为了打压旁人强加给他的东西,他不认。
那人终于停下,但也只留下一个背影,隔着几片琉璃瓦的距离。
“但始总是我占了你的,所以是我对不住你!”一开始旁人说他是五岳魁首,他还认真的否认,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都这样说,他即便再不认,也不可一一辩解。
“不必!”那人终于回了他两个字,冷冷的不耐烦。
“就算此事你不在意,也有旁的,对不住你!”夜里的话未必为真,但此人心明晃晃。“公正本为世间真理,还你清白也是我应做之事,但我想人总有些私心,是我自己的私心,算我求你!”
“说!”他居然没走,耐心听完。
“你与唐门之事只有江湖传言,我并未相信,但唐门重创却为事实,此间何事为真不好论证。我师弟年幼,信以为真,以你为仇……!”
“什么?”他忍不住开口,黑衣下露出的眉眼也带着疑惑。
“他幼时在唐门长大,但后来早就没了联系。他心思深沉,对此事耿耿于怀,且年轻不知数,我怕他万一想不开找你寻仇,你若遇见无论如何,留他一命!”夜深深,情怯怯,师兄傲然天地,清风明月,这一点小小的私心就可将他拉入谷底。
“他……让你说的!”那人沉思片刻问出一个不知所云的话来。
“不是!只是我无顾而忧罢了!”像是自嘲的话语,但一开口略显情深义重,又无理取闹,你凭什么叫人家答应!
“要不就算了!”
“好!”
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口,但前者犹豫不决,后者坚定如磐石。
“多谢,我也一定还你清白!”他郑重而诺。
“不需要!”他无心再谈,远方有鸟叫声声,他迈腿要走。
“我们掌门说过,当年他受过程天恩惠,想要带你走的,但晚了一步。我想若是你当年跟我们掌门回来,你可能也会是我的师弟,也不必受那些苦了!”他趁着夜色,说起惋惜,但没有如果。
“能当你师弟很幸运!”他留下一句,转身飞走。
像散开了的云雾,似乎从未出现过。
辰露晞对程屿的印象,只是黄山的匆匆几面,后来有人传言他是含渊谷的弟子,那个明黄色衣衫的少年,偶尔会从他的思绪中跳将出来。
这人本就一副笑脸,可瞳色偏浅,在强光下总似有泪光。
他张扬,霸道不可一世的少年。可是总少了一点运气,似乎没什么好事发生在他身上,五岳魁首众人不认,仇怨结了一江湖,满大街都是他的脸,到处都是仇人,九分为假,剩一分添油加醋。
这个贼便是如此,什么金英花开,含渊谷神医,这一切都太过刻意。
只是好像什么坏事推到他身上,众人都会信服。
辰露晞在步家发现一个黑衣人的时候没有声张,本想暗处查访这黑衣人要做什么,可这人极为机警,不到半刻就发现了他。
他追上的时候才发现,这人身法轻盈似流云,他心中便有一个猜想,没想到猜对了。
可接下来真正的贼,又该怎样露出马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