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风暴来临 ...
-
海风渐急,乌云压顶。
改道后,船在海面上急行,不出意外的,很快遇到了坏天气。
俞清澜站在甲板上,扶着船舷,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她突然弯腰,对着木桶剧烈干呕,整个人摇摇欲坠。
“呕——”
海盗们哄笑起来,有人嘲讽地踢了踢木桶:“小娘皮,这就受不住了?”
俞清澜虚弱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起……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干呕,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赵鲨冷眼旁观,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赵、赵爷……”她颤抖着指向远处海天交界处,“那云……阿爹说过,这种云下面藏着吃船的怪物……”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天际垂下的云柱如同巨龙吸水,灰黑色的漩涡正在海面缓缓成形。
雷老大的吼声从舵台传来:“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固定货箱!”
老舵手周叔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在风中试探:“老大,这丫头说得有道理。云脚发黄,浪头泛白沫,怕是要变天。”
雷老大站在船头,海风掀起他凌乱的衣襟,露出腰间那把沉重的弯刀。他盯着远处翻涌的海面,眉头紧锁:“老子在这片海域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继续按原航线走!”
“可老大——”一个年轻水手刚开口,就被雷老大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海浪突然掀起三丈高,整艘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俞清澜被风浪席卷的站不住,踉跄着摔倒在地,船身突然倾斜,她无意间撞开货箱,露出里面用油布包裹的——军制弩机。
俞沧澜倒吸一口气。
居然是这种东西。
潮湿的底舱里,裴世瑾躺在霉斑遍布的草席上,高热未退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舱壁外海浪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整艘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强撑着支起身子,指尖在潮湿的木板上缓慢地画着航线——按照这个航速,再有两刻钟,船就会驶入那片暗礁区。
突然,舱门被猛地推开。
俞清澜闪进底舱,反手将门闩轻轻扣上。
舱内昏暗潮湿,唯有舷窗外透进的月光勾勒出裴世瑾半倚在草席上的轮廓。
他脸色仍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暗处却亮得惊人,显然早已在等她。
苍白指间把玩着一枚铜钱——正面朝上,代表安全。
“你醒了?”她压低声音,快步走近,裙摆掠过潮湿的地板,没发出半点声响。
裴世谨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侧脸泛白的新伤口,“这动静很难不醒了。”
俞清澜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湿布,在甲板上迅速画了几道波浪状的纹路。“风暴最迟明晚到,比我们预想的更快。”
她指尖点了点波浪边缘,“这艘船现在的航线大概会直接撞进这片暗礁区——但雷老大不肯改道。”
裴世谨又上前添了几笔,让画面看起来更加完善,他惊讶于女人对海事的精通,这种专业的海图航线他只是跟俞沧澜说过一些,现在她已经能画得七七八八了。
尽管看起来奇怪,充斥着一些裴世谨完全陌生的图案。
裴世瑾盯着那简陋的海图,突然伸手,在波浪旁又添了几道曲折的线。“因为这里...”他声音沙哑,“是走私船惯走的‘老鼠道’,水下有他们铺设的引航铁链。”
“怪不得。”俞沧澜有些无奈,“哦,还有,我被赵老二盯上了。
裴世谨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
“而且赵鲨的匕首,”她单刀直入,蹲下身时裙摆散开一片暗色水渍,“把手上印着一个好看的标志,好像是个双鱼衔珠的纹样。”
裴世谨指间的铜钱突然停住。
“市舶司特遣队的标记。”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他的身份应该没那么简单。”
俞沧澜瞳孔骤缩。之前在甲板上,雷老大看出她跟寻常船娘不同,为了应付当时的场面,随口谎称是市舶司小吏之女......
所以赵鲨才会认定自己是细作,起码他曾经在市舶司干过,或者有过不一般的合作,而自己的身份正好跟市舶司有牵连。
她冷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侧脸上新添的擦伤——那是赵黑鲨的匕首留下的“警告”。
裴世瑾突然撑起身子,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不止如此。”他沾水的手指在甲板上画出两条交错的鱼,“双鱼逆鳞纹,只有林大人直系的......”
话音未落,俞清澜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先别管这个。”她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块沾着油污的麻布,“看看我在货舱发现了什么。”
布料展开的刹那,裴世瑾呼吸一滞——上面赫然拓印着军制弩机的编号:天启六年兵部督造丙字七九。
“二十架,”俞清澜眸中闪着冷光,“藏在鲛绡下面,用官盐袋子打掩护。”
铜钱啪地嵌入木板。裴世瑾指节发白,伤口因激动再度渗血。这些弩机本该配给闽安水师,如今却出现在走私船上......
俞沧澜不能久待,她照例去厨房帮忙收拾,但今天吃饭的点却没什么人,老天爷的脸色变化十分快,傍晚时间,海风愈发狂暴,浪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天气更恶劣了。
雷老大站在舵轮旁,脸色阴沉:“妈的,这鬼天气!”
俞沧澜跪在甲板上擦地,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盯着云层边缘的暗黄色光晕,又看了看海鸟低飞的轨迹——这场风暴,远比海盗们预想的更猛烈。
她咬了咬唇,突然“不小心“打翻水桶,水泼到了雷鲸脚边。
“找死?!”雷鲸暴怒,抬脚就要踹她。
俞沧澜慌忙跪下,额头抵着甲板:“雷、雷爷恕罪!我只是……只是觉得这风不对劲……”
“放屁!你懂个屁的海象!”
“阿爹以前是跑船的……”她声音发抖,“他说过,云像鱼鳞,浪头泛白沫,三日必有大风暴……”
雷老大眯起眼,还没说话,一旁的舵手突然插嘴:“老大,这丫头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要命了!”老舵手突然尖叫,“是龙吸水!”
远处海天相接处,灰黑色的云柱正缓缓垂入海面。灾难来临前的威压令每个人都心存恐惧。
一瞬间,所有人都盯着远处低压的天空,没有人说话。
俞沧澜顾不得伪装,猛地抓住雷老大的手腕:“雷爷!不能按原航线!风暴现在行驶太危险了,如果中途遇上暗礁群,我们整个船上的人都完了!”
整船人愣住了。这个平日连头都不敢抬的小船娘,此刻声音清亮如利剑出鞘。
雷老大眯起三角眼,突然拽过俞清澜的胳膊:“你爹不是在市舶司小吏?”
“家里祖上是跑南洋货船的......那官是花钱买的。”她瞬间又变回那个结巴的小丫头。
赵鲨靠在桅杆旁,阴冷的目光在俞清沧澜和雷老大之间来回扫视:“老大,这丫头突然这么关心航线,怕不是有什么心思?”
俞沧澜立刻瑟缩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只是怕死……”
“闭嘴!”雷老大暴喝一声,却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倾斜,一个巨浪拍上甲板,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
“他娘的!”老舵手周叔死死把住舵轮,青筋暴起,“老大,再不转向就来不及了!前面就是‘鬼牙礁’!”
几个老水手也纷纷附和:“是啊老大,这浪不对劲!”
“去年‘黑鲛号’就是在这片海域沉的!”
雷老大的脸色阴晴不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俞沧澜:“你!过来!”
俞沧澜战战兢兢地过去,却在靠近时被雷老大一把掐住脖子:“小贱人,要是改道后屁事没有,老子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她被迫仰着头,却在这生死关头,余光瞥见裴世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舵轮旁。
他虚弱地咳嗽着,手指却"不经意"地搭在了罗盘底座上——
那里藏着一块能改变航向的磁石。
俞沧澜的喉咙被雷老大掐得生疼,却死死盯着他身后翻涌的海面——那里的浪头已经开始打旋,正是风暴前兆。
“雷、雷爷……”她艰难地挤出声音,“您看……罗盘……”
雷鲸下意识回头,只见舵轮旁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完全失了方向。
老舵手周叔脸色煞白:“见鬼了!这罗盘——”
话音未落,船身突然被一个巨浪高高抛起,整艘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俞沧澜趁机挣脱,扑到罗盘前。她的指尖迅速划过青铜底座的边缘——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缝。
“有人动了手脚!”她高喊,指甲猛地撬开底座夹层,一块漆黑的磁石“当啷”一声落在甲板上。
全场哗然。
雷鲸的瞳孔骤缩。赵鲨的脸色瞬间阴沉。
“穿黑色皮靴!独眼!”俞沧澜突然指向角落里一个正往后退的瘦高个,“昨天我在甲板打扫看见他鬼鬼祟祟摸过罗盘!”
俞沧澜在赌。
其实这个人只是那天出现在罗盘附近,并对俞沧澜试图接近的行为异常紧张,尽管没有证据,但根据刚才裴世谨的提示,她猜测男人多少是这个意思。
王麻子脸色大变:“放屁!老子——”
“搜他!”雷老虎暴喝。
两个海盗立刻扑上去,果然从王麻子靴筒里摸出另一块磁石。
“是林大人让我……”王麻子的辩解戛然而止——赵鲨的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后心。
海面突然炸开一道惊雷。
“改道!东南三十度!”雷老大终于吼出命令。
俞沧澜一个箭步冲到舵轮旁,在狂风暴雨中稳稳把住方向。
她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眼神却锐利如刀——这正是她暗中观察多日的航道。
黑鲨号在惊涛骇浪中艰难转向。当船身终于擦着暗礁边缘驶过时,所有人都看见原先的航线上,一道水龙卷正吞噬着海面的一切。
雷老大盯着俞沧澜被雨水冲刷的侧脸,突然大笑:“好!从今日起,你跟着老子学掌舵!”
赵鲨阴冷地擦拭着带血的匕首,目光却落在角落里的裴世谨身上——
那个“病弱商人”正低头咳嗽,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风暴渐远,黑鲨号的帆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甲板积水里,那块被遗忘的磁石微微颤动,底面刻着的双鱼纹在闪电下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