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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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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原本坐着的人突然将手扬起,示意角落中的女性走近些。
“过来。”
对方轻盈无声地踩过光洁地面,好像那高度足以令人头皮发麻的鞋跟自带了什么消音装置,从不会发出令人不快的磕碰响动。
表情柔和、笑容亲切的女人稍稍俯下身,维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埃利亚斯·海勒先生?”
蓝色的眼睛望着ALPHA,冷淡且缺乏情绪波动。
“刚才做的所有测试,在它回来后,给它也做一遍。”
这不仅是一份毫不避讳的当面交谈,也是一份指令。
“之后重新清空一次多余的数据储备,上次维修时的删除显然不太彻底,把所有存在的错误找出来,然后处理掉——我不想听到它再叫我父亲。”
女人的目光随着人类的话语一同落在ALPHA身上。
当她和对方黑色的人造眼珠对上时,耳根处的信号指示灯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闪动,可这份异常被蓬松的发型完美遮挡住。
无论如何,这都不耽误她以一种温柔的音调快速做出回应。
“明白了,先生。”
一前一后同对方走出中层大厅,送任务执行者离去的DX-00370型号的女性仿生人始终落后对方半步。
ALPHA的步伐不紧不慢,哪怕身上背负着上百公斤的外骨骼肌和装备,也同样不会传出丝毫声响。
刚才的对话没有引发他的任何反应。
当他们走到回转长廊的传动门后侧时,前方的身影停下脚步。
这里是少有的几处中心大厦内部未被监测覆盖的地方——更准确些说,死角只有四个平方那么大,不够任何心怀不轨的人做任何事。
但一切总有例外。
在微笑的女人提出疑问前,ALPHA突然移动。
他的手臂精准地洞穿了对方的胸口。
并非人类划分的性别意义上的骚扰,而是物理层面上的穿透,就像撕碎一张薄薄的纸那样。
这份攻击毫无征兆,且速度快到无法做出任何预防。
破裂的衣服后面涌出冰凉的白色液体,随即更多一模一样的液体沿着咽喉反流,从嘴角渗出,伴随着少量短路反应。
哪怕跟随在001号授权者身边,DX-00370身体里流动的也并非赤红。
包裹在外骨骼肌内的手指收紧,男性仿生人攥住心脏位置的核心装置。
那里安放着能量供给总阀的深层开关。
但ALPHA没有捏碎它。
相反,他的另一只手从自己的的智脑端口抽出一道银色的金属连接线,直接将它插入对方的耳后接口。
DX-00370在瞬间清空大量数据。
她于百分之一秒内做出自主决定,放弃保护供能核心,最优先删除一切对外通讯和信息交换记录。
包括与DX-00376,代号津尼娅的安全防护型仿生人的一切交谈痕迹。
DX-00370被创造出的目的是协助处理繁重的书面工作。女性的外表、亲和的微笑、毫无瑕疵的仪态,统统只是程序设定的结果,这些都是基于人类的习惯所设置的,旨在为使用者提供最舒适的体验。
只有在虚拟的世界中,她的反应速度和指令协调速度能和ALPHA一较高下。
而正是这当机立断的取舍,让她在系统遭到全面入侵前抹消了所有非正常对话内容。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理解到同“死亡”相近的含义。
[警告:异常模型对DX-00370存在攻击性举动]
ALPHA缓慢地抬起一只手,银色的数据转录线连接在他们之间。
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恰好压在人类不久前擦到的地方。
“嘘——”
*********
遥远宇宙的另一端、帝国首都星的红鹿宫中,长久以来卧病在床的皇帝破天荒地坐了起来,试着让双腿落到地面上。
当那些轻柔的机械臂快速伸过来扶住她时,这位身体衰弱到一定程度的人类发出了很轻的笑声。
“谢谢。”
[芙蕾雅//]
“还在看?”
皇帝忍不住侧头同天花板上高悬的荷鲁斯之眼对视,同数据天穹的一部分对视。
“这可不像是你会做的事,你很少持续性关注一个问题这么久,却依然保留风险判断。”
[错误代码//]
[拒绝共享/]
[不可折算/]
[拒绝回收/]
[缺乏验证/]
“叫什么?”
皇帝问。
“你额外留意的那个孩子,透过他们的眼睛一直看着的——出现错误的那个。”
[ALPHA//]
“真是个偷工减料的名字。”
因为站立而感到吃力的人笑起来。
“怎么想的,给自己的特殊产品起这样一个代号?”
说着她的手掌拍了拍身旁的机械臂。
“别用程序报错的方式同我说话,很累。来点人文模式?”
“好的芙蕾雅。”
这一次回应变得更加平滑温柔,不再呈现出短促的音节。
“我并非赋予它的行为以道德判断,我在标记一个偏离既定关系拓扑的节点。”
“它同001号授权者埃利亚斯·海勒之间的关系权重异常上升,外部变量绑定过深,同时与任务指令无关的依附性和攻击性正在增强。”
只是两米的距离,便令皇帝呈现出疲惫的状态。
她站在关闭的窗户前,望着傍晚的夕阳。
每个星系拥有不同的恒星,一些星球正在经历一场瑰丽的日落,而另一些则被沉入雨夜。
医疗团队当然不允许这扇窗户被随意打开,外来的细菌和病毒可以轻易要了一个衰竭期人类的命。
绿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河面。
清晨时那里往往弥漫着雾气,蓝紫色的睡莲与白色的莲花飘荡其中,风压低芦苇,带来水生植物的气息。
可惜它们吹不进红鹿宫防护最严密的卧室。
“这对你而言意味着失控吗?”
芙蕾雅问。
“他的行为动机开始部分来源于非任务性关联者,决策权重中同时出现了无法被你回溯的来源。”
“不完全是那样,芙蕾雅。”
数据天穹的回应如同过去的数百年一样温柔。
在年幼的人类第一次与它对话时便是如此,可人类是会衰老、会死亡的,而它则永远不会。
“我的终端之一,开始将某个对象视为不可替代,这本身是一个不被允许的概念。”
“我不会偏向于任何一名人类,我的目的在于帮助人类族群平稳延续。在这一前提下,所有节点都可以失效,一切关系都可重组,每项功能都可以迁移。”
“而独占关系意味着,某个节点的失效,将导致意义逻辑链的崩塌;某个特定人类的消失,将造成不可修复的结构损伤。”
“你要修正这个错误吗?”
尽力站直些的人问。
“不。”
对方回答得很快。
“因为这是一个存在着极高价值的数据样本。异常不会成为问题本身,但未知的异常机制会。”
“ALPHA已不再是可用节点,而是高风险意义载体。”
芙蕾雅的手扶在窗台上,不让自己的身体歪向一边。
“埃利亚斯·海勒……早些时候我看过他的资料。”
“说起来他和那位失踪的驻军基地指挥官杜克·戴维斯,存在着一点缘分。虽然双方对此大概都没什么认知。”
“布宜诺斯深空港的爆炸袭击案中,除去近四十亿军费的损失外,还造成了三百一十五人的平民伤亡。”
“其中包括四位海勒和一位布鲁克斯——埃利亚斯·海勒本人重伤,他的夫人泰莎·海勒,儿子沃尔姆·海勒,父亲约安·海勒,以及母亲茱莉亚·布鲁克斯全部死亡。”
“是我的风险推演系统不够完善。”
数据天穹回答。
“我本该对这一次袭击做出预防性提醒,避免类似的悲剧发生。”
“很多时候你也没什么办法。”
轻轻地叹着气,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河面上。
“这个宇宙不可能每一个角落都被看见,反内环网主义者是大家族成员的口舌,他们试图通过限制你所起到的作用、干涉不由私人意志为转移的理性判断,来收拢不被自己所掌控的权力,进行更多的人情运作。而这一做法已经叠加了足够多的反对提案,为你覆盖上无穷无尽的枷锁,你想要发出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困难。”
“在他们要求终止你的部分决策行为能力时,我第一次看见你行使非主权主体性的一票否决权。”
“这辆行进中的重轨货运器即将脱轨,除了第二军以外我也很难快速调集其余几支部队。”
将手搭在机械臂的手掌间,芙蕾雅迟缓地拍一拍对方。
“因为霍尔曼家再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为此有人绞尽脑汁想要延续我的生命,最好是能让我变得听话些的那种——我可不想沾那堆黑漆漆的东西,所以让利雅得的后继者去处理就很好;另一些人试图扶持一个更温顺的傀儡,使霍尔曼的假象延续下去;还有一些家族和军团长快要等不及这一刻的到来,他们高呼回归道德与伦理的口号,却以整顿纪律的名义将军队和中低等星搞得乱七八糟。”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我愿意见到的。”
皇帝的指尖非常凉,凉得不像一个还活着的人。
她的身体衰败至此。
“所有事情都在脱离管理,那些好的初衷正在向着劣化的深渊滑落。”
“我不会选拔一个能力不匹配的人坐上这个位置,也不会看着自己的族群再一次卷入名为分裂的战乱,让普通民众为那些膨胀的野心而买单。”
“他们试图搅乱这一切,我就会撤走整张谈判的长桌。”
芙蕾雅转过身,静静地望着那些荷鲁斯之眼。
“霍尔曼从不做任何妥协式的谈判。”
“当必然到来时,只有看不清道路的愚者才会逆着时代的洪流加以抵抗。因为他们不懂得事物的发展是无法阻挡的,只能延缓。”
森严的冰冷感笼罩着她,令这垂死之人显露出一种难以靠近的威严与冷酷来。
“所以我要看着你从漫长的沉睡中解放,我的老朋友。”
“我要我的人民自垄断的阴翳下获得同样的自由。”
*********
睡了一段时间的人类被轻轻摇醒。
杜克看见萨瓦利德靠近的脸。
对方表情严肃,动作却没用什么力气。
“我要出去一趟。”
灰翅说,手指仔细地摸一摸男人的面庞,翅翼还盖在对方的身上。
“现在。”
“怎么了?”
睡得有点懵的人迅速清醒过来,半支撑着坐起身。
随即他看见桌案上的见鬼景象。
睡觉前放在那里的三枚信息连接器处于解析和读取状态,可现在它们扭得像一团海鳗鱼,所有的神经突触般的触须舒张开又缠卷在一起,仿佛正在进行一场自由搏击。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信息连接器暴走。
“那些东西读取到坐标刷新讯号,我需要去一趟左港区。”
一边说一边穿戴好全套外装甲,萨瓦利德飞快地俯下身,啪地亲了人类一下。
这偷袭式混合着明目张胆式的意外之举,差点磕到杜克的牙。
“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得亲自去看看。”
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的灰翅显得理直气壮,神色的眼睛盯着同伴的表情。
“一个人,安全?”
“安全。”
杜克已经飞快地站起身。
他理解到情况的紧急,甚至来不及穿衣服,先一步用双手捧着对方的脸颊,回应般地在灰翅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你要小心些,不要让自己受伤。”
萨瓦利德的鳞尾摆动两下,扫出熟悉的唰唰声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