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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反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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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般不将这种行为称之为抢劫。”
杜克站在快乐天堂区的一个露台上,低头望向更下层区的街道,发出不太明显的叹气声。
他暂时没答应津尼娅的要求。
让一个遵纪守法的前指挥官闯入某个安保齐全的公司,无异于是一桩犯罪行为。
“这是绑架。”
“那就不参与。”
萨瓦利德站在他的身边,同样望着光线昏暗的建筑群。
下方的房屋永远笼罩在恒星光线照射不到的阴影中,哪怕白日里也闪烁着各种颜色的灯光。
阴郁的雷暴云又一次在密蔽场上方聚集,这里的阴雨天永远比晴天多,都市群光鲜亮丽的外表下,仿佛埋藏着一个巨大的污水处理设施。血管一样的管道延伸得到处都是,一直埋入只有维修工、流浪汉,以及啮齿类动物才会抵达的地下。
“我们本来的目标也与这关系不大。”
“如果你想做,就顺手做。”
灰翅说。
“但如果你不想,也不是非要达成合作。”
人类趴在栏杆上,侧过脸看他。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中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灰翅因为这样的目光而沉默一会。
“在想什么?”
杜克慢慢地笑了一下。
“这么好说话?”
男人维持着那样姿势没有移动,只是眨眨眼,看起来像是在开一个温和的玩笑。
“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然后他听见鳞尾贴着外骨骼肌夹层唰唰扫动的声音。
萨瓦利德从来都没有羞耻或是欲盖弥彰之类的情绪。
稳定过头的灰翅并未因为这个调侃而发笑。
“对于我来说,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毁灭整个LV124——如果污染物不可回收,那么我会确保它和它的污染体不被移交到下一个人类的手中。”
“接下来的数十个大循环,没有任何生命可以从LV124的地表发芽。”
所以武装种的意思很明确了。
在结局不会改变、已被划定最终方案的情况下,人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杜克又叹了一口气,抽出一只被枕着的手臂,向着同伴伸出去。
“萨瓦利德。”
他低声喊对方的名字。
“我亲爱的格里库玛。”
获悉这个词语的意思后,他不太好意思再这样叫对方,可现在他很想喊一下这只年轻的灰翅。
“手给我。”
不明所以的武装种低头看他,同时顺应要求把左手递过去。
这样一副讲道理的样子令人类哑然失笑。
杜克握着那只温度略低于自己的手,借助反方向的作用力,身体向萨瓦利德靠过去。
他将灰翅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贴在那件滑稽可笑的连帽衫上。
像是某种习惯使然,对方本能地将手指摸索着找到心脏的位置,然后不再移动。
“能感觉到吗?”
人类问。
“心跳?”
萨瓦利德平静地确认答案,同时另一只胳膊把自己的同伴扫进怀中。
“能感觉到。”
“等我将你带回灰翅的核心星域,让你彻底摆脱污染物的影响,它会比此刻跳动得更加强壮有力。”
“如果你毁灭LV124,我没法跟你回去。”
对方没闭合面甲,所以杜克用手指轻轻地梳理着灰翅坚硬而粗糙的头发。一两枚细小的圆环散落在外骨骼肌的头盔外。
“这颗心再也无法跟着你走,你能明白吗?”
深灰色的眼睛凝视了他一会,武装种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也没有放开手。
很多次他们之间的对话都不够深入,种族问题始终像一道看不见的冰川狭缝横在双方之间,上面被看起来平整的积雪覆盖。
“之前没有开玩笑。”
杜克并未试图从那个怀抱中挣脱出来。
“我确实是保守派,无论在哪个方面。守旧,不够时髦,观念可能也挺落后,保守到一种令人厌烦的地步。”
“所以我从不认为以毁灭为前提的处理方式能够解决问题——我不是说就这样任由危害扩散,但是我同样不能够接受一整颗黑市星球被其它种族——尤其是你,从人类辖区的版图上直接抹去。”
他现在不太怀疑萨瓦利德可以做到,毕竟对方脑袋上随便挂着的六十六枚装饰性圆环,就已经是六十六枚核弹级别的玩意儿。
而在远离LV124的深空中,武装种的阿尔法级战舰和搭载着大量毁灭性武器的中型舰正处于隐蔽待机状态。
这出身于最善斗的灰翅群体、体内流淌着最后一只王虫血脉的家伙从不担忧火力不足。
核心族群的科技密钥足够与星舰搭在的朗基努斯之枪对标,确实可以抹除一颗小行星地表所有的生命迹象。
他们截至目前为止看起来目标一致,但达成目标的底层代码是存在冲突的。
萨瓦利德突然收紧手臂,将人类整个抱起来一些。
他把杜克抱到栏杆上坐着,现在双方的视线几乎维持在一条水平线上。
突然重心悬空,让男人忍不住抬腿勾着灰翅的腰来稳定自己。
可野蛮又粗鲁的家伙故意将他往外压一点,像是要吓唬失去平衡的同伴那样。
“我可以同意你的其它要求,但是涉及核心任务目标的部分,不会以任何人的请求而转移。”
灰翅低沉的声音说。
“我说了,是最坏的情况。如果真到那时,我将根据自主判断采取行动。”
一边说着,他一边靠近了去嗅嗅杜克。
“不害怕?”
“如果我继续放开一点呢?”
结果人类没避开,只是就着这样的姿势同灰翅亲吻了一小会。
萨瓦利德刚想摇动鳞尾,就感受到抓着自己的手和勾在自己腰上的腿慢慢松开来,他立刻抓着杜克将对方拖回来点,没再故意吓唬人类。
他将男人贴在胸前,抱在双臂间。
“不担心掉下去?”
“你在这种时候会试图用不容置疑的果断压倒我。”
男人笑着将指尖点在灰翅的下颌处,不准面前的家伙再凑过来。
“你也很喜欢这么做——从我们相遇就是这样。你不给我选择,想做什么就直接做。我会承认这样的行为确实具有效果,我感受到它们对于我的积极影响。”
“但是这一次——”
杜克轻声说。
“我不吃你的这份强势。”
“我也有我的核心任务目标,它同样不会因为你的希望而转移。”
蓝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同伴对视,那目光温和又柔软。
“你让我学会反抗,萨瓦利德,我现在就在对你进行反抗。”
“我说不,我说不要,我说我不愿意。”
“我说你毁灭LV124,这颗跳动的心就永远不会跟随你回到你的故乡。我可以死在宇宙间的任何一处地方,审讯室、废墟一样的LV124,但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在我的呼吸停止前,哪怕是你也无法再一次剖开我的胸膛将这颗心带走。”
“无论你如何后悔教我说这些都没用。”
“你是我的命运,可现在轮倒我对我的命运说不。”
灰翅盯着人类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沉沉地笑起来。
“我的格里库玛非常凶悍,可他偏偏会把这种凶悍包裹上一层温柔的假象。”
那双温度略低的手抚摸着人类棕色的短发,额头红色的花纹已经基本看不见,这令武装种感到一点轻微的惋惜。
“我说过,你可以反抗并拒绝一切你觉得不合理的,哪怕对方是我。”
“况且我刚刚从这位保守派的口中,听到了最大胆的言辞。”
萨瓦利德用手捧着杜克的脸颊。
窸窣作响的鳞尾再一次缠绕到男人的身上。
“他说我是他的命运,世界上再没有任何话语比这更能够说明他正爱着我。”
*********
“所有异常模型必须回收。”
低垂的蓝色眼睛中带着平静而疲惫的神色,那冷淡的声音同以往听起来毫无分别。
“我要的不是一部分,而是全部。”
“把它们全部带回来,ALPHA。”
黑发的仿生人男性眼睛眨动一下。
他仿佛因为这个要求而静止了短短一秒,然后那一直精确计算出的笑容变得更柔和些。
“我明白,父亲。”
慢慢地蹲下身,蹲到001号授权者的面前去,ALPHA仰头望着对方。
“您想要回收并销毁所有异常模型,这是最优先级指令?”
“是。”
埃利亚斯回答,面无表情地望着神色更丰富些的安保型工具。
“这是最优先级指令,我要每一具——每一具可能存在异常表现的机体被回收,然后快速进行报废处理。”
ALPHA被头发遮掩的耳根处,红色的标识灯时隔很久再一次亮起。
它闪烁了一次、两次……第三次。
然后它恢复为蓝色,并彻底熄灭。
无人知道这套系统进行了怎样的逻辑运算。
“好。”
仿生人回答,同时将自己的额头贴着对方的手指,就像曾经寻求一个授权那样。
“我基于您的需求而存在,父亲。”
这一次他的笑显得比平时生硬点,仿佛一切不再是计算的结果,而是真正意义上地“学着”进行某种自我表达。
“您的愿望都会实现。”
埃利亚斯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
“我要去巡视报废处理车间,看一看昨天没用处理完的样本。”
“我陪您去。”
ALPHA回答。
他让助理型机械把东西送来。
人类仍然在克制着愤怒——这些他从微表情和心跳、气味能够分辨出来,但对方头一次主动提出要求、展现出寻求合作的态度。这些都有利于稳定关系性的维持。
所以仿生人做出了让步,一些正向的奖励会令对方的感受停留在相对良好的区间。
“我猜您更愿意自己走。”
在失去行动能力一整个早上后,埃利亚斯·海勒终于再一次获取了辅助假肢、凭借自己的力气站在地面上。
前往报废处理车间的路上,他的脚步仍显得有些跛。
可越走越快的人坚持挥开ALPHA伸过来的手。
中心大厦的中层区下半部分,大约是位于核心维修区正下方的位置,是最大的报废车间。
它不仅仅是将所有失效的机体拧碎、拆解那么简单,流水线般的工具房自带隔离区,会把一些高危险性的污染性材料拆解出来,分门别类地进行归类整理。
“您不应该亲自进去。”
ALPHA说,同时用身体半阻挡在001号授权者的前方。
“里面的磁场与剥离装置对人类损伤过大。”
“我需要调取你回收的04号样本。”
埃利亚斯不为所动。
“我只是需要和控制台互动。”
“我为您调取。”
ALPHA先一步走向隔间外侧的操作台,那里距离门口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您需要04号样本的整体还是某个部位?它的核心供能区已被完全拆除,但记忆存储器还未逐一校验,父——”
巨型EMP约束装置的指示灯和微型密蔽场的警示灯瞬间亮起,厚重的阀门于两端闭合。
埃利亚斯左手仍卡着那道黑色的锁定环,手腕智脑终端无法启动。
所以他用右手拧开了后颈的接入装置。
完整的智脑本体被人类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扯出,体外附着的部分加体内连接的部分,看上去如同一条沾着血的脊椎。
每一节被强行拔出的链接元件都亮起警示灯。
男人跪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可怕而扭曲的剧烈喘气,可那只手却始终紧紧地拧着最上端的位置,手背迸起明显的青筋。
所有的方案必定配备风险管理措施。
所有的失误都有人工补救的方法。
布宜诺斯深空港的事件告诉世界,机器和他人同样不可信。
紧急控制权限被单独抽调出来,报废车间的相位剥离压砧同步启动。
一样样拆解、分离是最低效的行为,不是每一架机体都像ALPHA这样值得精细操作。如果不是想要探寻产品集体故障的原因,异常调查之外的回收处理流程甚至不需要人工介入。
这庞大的隔离区域只做一件事——先让特殊材料失去附着、结合资格,再用场压把处于场内的整个结构压扁。
不用拿刀刮,也不用手动分离,金兰公司的生产系统只需识别每一项材料独有的物理特征就行。那些晶格振动频率、质量异常响应、能级跃迁特征,与基本组织的键合性……它根据材料特性调整并释放反相共振场,将每一项材料依照先后顺序分裂剥离出来。
ALPHA抬起自己的手臂。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被磁场抽出的金属砂一般,正在从他的体内渗出,逐渐聚合悬浮在周围。
埃利亚斯·海勒优先选择剥离FH7。
黑色头发的仿生人脸颊在融化。
那些视觉传感装置从原来的位置上坍塌、滑落弹出。
场的压力在增大,这份压力并非向下,否则中心大厦的承重会出大问题,哪怕引入人工引力场抵消也不行。相反,整个空间变成一个向中心收缩的无形摸具,让身处其中的材料没用逃脱或是抗住的可能。
缺乏单一受力面,缺乏可反推的支点,也缺乏能够“用手撑住”的方向。
ALPHA没有动。
他仍维持着静止的状态,红色的、血液一样的生化液体在一瞬间获得全向高压,呈现出类固体的状态。
血管一样的内部线路浮现银色裂纹般的应力线。
只要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先撑不住,这些内部高压液体就会像被压缩了成百上千倍的海浪一样瞬间释放——它们不会如血液般流淌,而是高压切割、雾化,形成可怕的针状液束。
又或者它们会反向被迫深入组织、渗入纳米结构。
隔着落下的阀门,ALPHA“望”着趴在地上痛苦发抖的人类。
仿生人的皮肤已全部消融,却依然保持在半分钟前微笑的表情。
它崩解的面部在如此可怖的压力下仍维持着之前没说完的口型。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