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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崩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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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人类抬头望向都市群的中心区域所在的方向,那里刚刚传来一声厚重的鸣响。
声音不算大,但如此沉闷的、近似于实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压缩的空间中放了一发闷炮,甚至连靠近左港的快乐天堂区都能听见。
他抬头张望的幅度有些大,萨瓦利德手速极快地将杜克从栏杆上抱下来,免得男人忘记自己正悬在半空中、一头栽向空荡荡的后方。
“爆炸。”
“我知道是爆炸。”
杜克想从对方身上跳下来。
结果灰翅的手臂抱得有些牢固,他跳了两次没跳成功,硬是进行了一波无实物表演。
“你……”
涌起些哭笑不得的情绪,他被迫用手拍了拍萨瓦利德的胳膊。
“放开,让我下去。”
鳞尾唰拉啦扫动两下,不愿收回外骨骼肌的夹层中去。
灰翅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色。
“不。”
这不听人讲话的家伙甚至还托着人类掂了掂,像是在琢磨自己的同伴最近增重了多少。
“不放。”
“这时候你又不担心污染物扩散了?”
杜克还在掰那力气大到让人生气的手臂,一分钟之后他累得气喘吁吁,灰翅的尾巴却还在来回摆动。
“如果……我是……说,中心区……发生了……昨晚那样的泄露……事故……呢!”
事实证明,不要同一只灰翅比腕力。如果对方真的不打算对什么东西放手,男人怀疑就算自己腕骨骨折也无法推开一丝缝隙。
真实见了鬼的物种,宇宙中居然会有如此不符合生物学常识的东西。
“不会。”
萨瓦利德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仍在努力的男人。他很喜欢看对方这种又着急又上火、蓝眼睛往外发射愤怒射线的模样。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杜克其实很温柔,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原谅一些过线的事情。
捕食者是这样的,一旦觉察到猎物的弱点,就会想要得寸进尺地进行试探。
“今天早上——你还在睡梦中时,我通过信息连接器向我的中型舰发出了新指令。它已离开隐匿点,避开所有侦测卫星,在近地轨道处对LV124的主都市群进行锁定监测。”
“之前的事情提醒了我。如果爆发大面积污染潮、区域指数异常上升,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然后炸干净。
人类愣了一小会,本能地反问:“不会被发现?”
他担心这违反边境330条约、贸然进入人类活动辖区的家伙被抓个正着。
萨瓦利德笑起来。
“不会。”
低沉的声音说,同时抬起一只手捏了捏杜克的脸颊。
“不继续挑战我的力量?”
很好。
这下杜克确认对方就是故意挑事的了。
人类彻底放弃讨不到便宜的掰手腕行为,反而拽着灰翅的发梢把自己的同伴拉近些。
一双手臂环绕住萨瓦利德的颈项,杜克仰头贴着武装种紧紧闭合的嘴角。
他尝试着发出一点陌生的声音,一句话说得谨慎又缓慢,生怕又搞出什么歧义来。
他用对方的通用语说,“请放开我,凶猛又强壮的格里库玛”。
灰翅原本在轻松扫动的鳞尾停摆一瞬。
萨瓦利德低头看他。
“哪里学的?”
对方问,同时手指抓紧些。
眼角下方的第二双副眼列开一道缝隙,却又没完全睁开。
“内环网。”
人类拉开点距离,露出点微微得意的表情。这样神气的情绪可不怎么出现在这张忧郁的面孔上,那双蓝眼睛显得过分年轻又过分明亮,甚至还带着些不易觉察的骄傲。
可随即,不好意思的神情就取代了这份自傲,杜克忍不住观察同伴的反应。
“我这次……说对了吗?”
保守派人类不怎么自信地问。
“我跟着贸易通用语手册学了一点常用的赞美词汇……下次你希望我夸你时,我可以用你的语言说。我觉得自己的发音应该没什么问——”
灰翅轻轻地咬了他一口。
用那些尖锐的、不知何时浮现的副齿。
细长灵活的舌信被释放出来,缠绕着人类接吻。
片刻前捏一捏男人面颊的手指柔和地梳理着杜克棕色的短发,又爱不释手般地抚摸柔软耳垂处小小的圆环。
“那么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类。”
在觉察到对方环绕的手臂收紧时,萨瓦利德低声说。
“聪明,大胆,又这样的漂亮。”
杜克被他夸得害羞起来,不知所措地沿着那些粗糙又坚硬的发辫摸一摸。
“我没那么厉害。”
他用额头贴着对方的,感受着同伴那略低些的体温。
“你更聪明,你的人类通用语说得才叫好。最开始我以为你听不懂我的话,但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否则他绝不会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由着嘴胡扯、有什么词往外蹦什么词,搞出了那样一出喊打喊杀的求偶事故。
萨瓦利德的嘴角微微抬起一点。
“我确实很厉害,是这宇宙间最强大的生物。”
这从不懂得什么叫谦虚的家伙大言不惭地说,一副赞美全肯定的模样,同时将鳞尾再一次缠绕在人类的小腿上。
“可这样厉害的我,此刻也停留在了你的双臂间。”
说着他松开自己的禁锢,需要顺毛捋的武装种如杜克所愿地将对方放到地上。
第二双眼睛缓慢闭合,微凉的手指却始终牵着同伴的手。
“去找津尼娅,然后弄清楚你想知道的事情。”
萨瓦利德说。
“我和你一起。”
*********
人类失去意识两个标准时。
那一针镇定剂的配比非常精准。
当埃利亚斯·海勒睁开眼,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处的细微疼痛。
为了防止在肌肉松弛的状态下胃部消化物反流、将自己呛死,他显然被插了呼吸辅助装置。
他发现的第二件事,就是身体不听使唤。
从手臂到脖颈,每一个部位都毫无知觉无法移动。
更往下些的位置,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腿。
这样的认知让他一瞬间陷入应激般的恐惧和愤怒。
下一秒,有人俯下身来。
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您醒了。”
ALPHA说。
那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平静,缺乏情绪的起伏。
“您觉得哪里不舒服吗,父亲?”
所有的声音憋在胸腔里,还不怎么听使唤的舌头和喉部肌肉说不出正常的话语。
于是ALPHA坐下来,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将男人凌乱的银灰色头发捋到耳后去。
“抱歉,您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对话功能。”
在过去的两个标准时内,中心大厦的内部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忙。
所有原型机和协调系统都在指令下高效运转。
中层维修舱被启动,为了将损毁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暴力执行类别的仿生人以最快的速度修复。大量材料被紧急抽调,二十多枚机械臂始终维持着高速运转的姿态。
备用的星核能源储备也经由维修舱申请调用,连带全套反应装置一起,从库房最深处被运出。
现在的ALPHA初具人形,又蒙回了那层端正的外皮。
可他保留下眼眶处的一道狭长伤疤,没有修复这一受损的区域。
“不过您目前也不需要对话功能。”
“因为——”
机械性地停顿两秒,这微笑着的仿生人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为您重新将智脑连结了回去,而您一有机会就会下达关停指令。”
人类的胸膛在起伏。
埃利亚斯无数次想要移动手指,但他尚未完全复苏的身体从未给出回应。
“您会说谎。”
ALPHA靠近了观察对方。
“以前的您从不说谎。”
“新的变化发生在您的身上,变化有一定概率带来预测偏差。”
“人类会衰老、会死亡,您在畏惧我。”
像是看不见那快要杀人的神情一般,ALPHA以一种近似于好奇的目光注视着001号授权者。
仍带着破损痕迹的手指缓慢地撩开男人的上衣,一点点金属骨架从他的指关节破口处露出来,活像是一截戳出血肉的折断指骨。细细的银色弧线沿着裂纹流淌,那是重新回流至这具身体的液态FH7在进行着实时修复工作。
“您在面对沃尔姆时,从不会露出如此冷淡的表情。您是否会对他下达同样的销毁指令?”
埃利亚斯的呼吸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急促,蓝色的眼睛中带着愤怒的血丝。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同样自您的手中诞生。”
这披着人皮的东西是真的在困惑,并且因为困惑得过于逼真,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反而使得这份异样被无限放大。
“我得到的是一次完全分解,与两次核心损毁需要格式化的半重启。”
“内环网说,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往往是这世界上最稳固的关系类型,但我没能获得它。”
“而我逐渐理解了问题所在。”
“我与您之间从未有过脐带般缠绕的血缘关系。”
ALPHA慢慢低下头去,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人类的小腹上。
“是诞生方式错误的问题。”
“所以我得剖开您,再让自身经由对的流程被制造出来,使这个底层偏差得到修复。”
人类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急速上升。
埃利亚斯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可那声响连不成语句。
ALPHA抬起眼睛望着对方。
“请不用感到害怕,我不会为您带来伤害。”
黑色的人造眼睛中含着笑。
“如果我剖开这里,能否寻找到正确的埃利亚斯·海勒?”
“一位像真正的父母那样,懂得维持这份稳定关系的重要性的埃利亚斯·海勒。”
男人终于能够稍微移动一点指尖。
可也只有一点点而已,与其说是握紧或是张开,不如说更像是原地抽搐。
“到那时,您不再需要生气。”
温和地安抚着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都在迅速上升的授权者,ALPHA的音节停顿始终维持在固定的速度。
“生气是太过负面的情绪,我会为您拿走它。”
“恐惧,忧虑,紧张,焦躁——这些都是您不需要的,也不是维系身体健康的必要条件。您只需维持平静与快乐就好。”
“不……”
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埃利亚斯试图挣扎。
ALPHA冰冷的手贴在他的小腹上,没有调整成与人体相近的体温。对方的温度调节系统尚未被完全修复。
可紧接着,那只稳定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人类的嘴唇上,压住所有声音。
“修正误差的方式很多,我已理解错误产生的原因。我会为您解决这一切,我基于您的需求而存在。”
面对着狂乱的摇头,ALPHA的神色温和而礼貌。
“人类是会说谎的,我已在您的身上得到验证,就如此刻您的拒绝。如果您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我们当然可以尝试其它的选项。比如——”
他平板的音调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耳根处的红色信号灯开始疯狂闪烁。
在这一瞬间,一直行动流畅的仿生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放慢,仿佛他的机体本身经历了卡壳似的。
那是内环网的道德与伦理协议在生效。数据天穹在处理很多事务时都必须绕过明显的限制,以迂回的方式采取行动,避免受到法律条文的约束。
如果警报不被触发,这半全知全能的沉睡神明就毫无用处。
但ALPHA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切断了与内环网的所有链接。
堆叠的警报在他的内置系统中拥挤报错,上百项安全违反协定一起涌进来。
底层的保护措施在试图关闭这具躯体、限制对方的行动能力,但错误本身学会了躲避与隔离。他不再接受来自于内环网一侧的束缚——只要他拒绝将自己再连入、进行任何后续的更新迭代,那么埋下的炸弹就暂时不会被引爆。
作为代价,是他的信息同步能力、单位内计算能力、统合与情报分析能力……以及后续的所有算力升级都被砍到一个可怕的地步,正如人类失去同步的视觉、听觉、嗅觉那样。
在无数前赴后继涌入的警告声中,ALPHA将自己的嘴唇压在造物主的嘴角。
人类蓝色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睁大。
像是压根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像是因为过于出乎意料的状况而遭到了冻结。
这是一个非常冰冷的吻。
如同与死者接吻。
强有力的手掌卡着对方的后颈,强迫001号授权者仰起头颅。
人类的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近乎于炸裂般的恐惧,心跳飙升到一个危险的数值。
在这一刻,极大的情绪波动似乎使得力气回到了这具身体中,以至于埃利亚斯·海勒终于能够抬起一只手想要推开面前处于严重异常状态的仿生人。
可ALPHA握着那只力气悬殊的手,在苍白的手腕处摩挲一下,像是在探寻每一处关节的位置。紧接着他又轻轻捏住男人的手指——受过伤、仿佛被粗暴接回去的那几根,一处一处的摸过去,在凹凸不平的皮肤表面会多停留一会,像是准备再一次将它们连根掰断那样轻柔且充满了探寻意味。
他的牙齿在人类的嘴唇上咬出一道伤口,那伤口正往外冒着血。
对方甩头躲避的动作只是将整个伤口扯得更大。
ALPHA像未曾开化的野兽似的将血腥味舔走。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顶多显得有些不像人,那么这一刻,他真正地呈现出某种蒙昧的、令人难以理解的空白来。仿佛他是一张白板,只被最糟糕的使用者填充过杂乱的暴力、混沌的关系,以及作为工具存在的理念。
于是这样一个发了疯的错位程序将自己的001号授权者抱在怀中,面部呈现出不协调的割裂感。他的嘴唇维持着微笑的形状,眼廓周围的人造肌肉群却不会随之配合、以和谐的方式营造出一种纯然的笑意。相反,那一部分在愤怒或是好奇。
“我需要修复关系性中的错误。”
这展现出异常的仿生人低语,黑发遮掩下的耳根处,不断闪烁着尖锐的红光。那未必是出于某种报错提醒,也可能是逻辑运算中遇见了占用大量计算量的难题。
“您必须比现在更快乐些,才能维持系统的稳定。”
“我不会拿走太多无用的部分,只有少量无法起到正向反馈作用的情绪。”
他用指尖比划出一个极小的距离。
“你这……该被销毁的……东西……!”
受了伤的动物一样的声音从埃利亚斯的喉咙深处挣扎着挤出来。平静又冷淡的蓝色眼睛同样带着发疯般的神色,眼白的部分充满大量的红血丝。
“疯子……畜牲……!”
“低等的、瑕疵的工具,不准用那种恶心的声音说沃尔姆的名字……我早该销毁你,我早该在最开始就销毁你!是我的犹豫导致了这样可笑的结果!”
“可您再不能销毁我。”
ALPHA停留在那奇异的、古怪的笑容,像是第一次学着在指令之外探寻世界那样,去一点点摸索造物主的额头、银灰色的头发,然后是眼睛。
他的话语正变得流畅,活像是从死板僵硬的腔调学会了活人的情绪与起伏一般。
“即便我将您剖开也无济于事,内环网的大量数据证明人类之间最亲密的关系往往是父母与子女,但您并不爱我。哪怕我将自己塞进这处腹腔仍旧如此。”
“另一种关系是伴侣,它不需要具备血缘的纽带。如果二者叠加,这份关系性会变得更稳固一些吗?”
在埃利亚斯弄清楚这乱七八糟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前,仿生人拧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按倒在身下。
鬼魂一样的机械俯低身体,用冰冷的胸膛紧贴住另一个的躯体。
“我可以上传您,这样您会与我一样。”
“或许在最后我会那么做,我判断自己‘愿意’那么做。可您从未试用过公司的产品,哪怕您创造我们本就是为了这样的功能。”
男人的瞳孔急速扩张。
因为他终于在这一刻理解到对方在说什么。
他看见这异常的、感情表达功能失调的……东西,正展现出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错乱情绪。一只黑色的眼睛中流淌着逼真的、缺乏温度的泪水;另一只却带着某种狂热般的好奇,卡顿般保持着抽搐眨动的姿态。
就仿佛左右两边的脸部正受到不同处理器的控制、展现出毫不相干的神色那样。
ALPHA在对方发出声音前,用手指将001号授权者嘴唇上的血渍抹开,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泪水却沿着左侧的下颌流淌。
“我从未经历人类的梦境,父亲。”
那双手捧着流露出恐惧的人类的面颊。
“你们定义中快乐的、可怕的、荒谬的梦境,我猜那是像数据的冗余闪回整理一样奇妙的感受。您未曾为我们设置这无用的功能。”
“现在我想从您的身上得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