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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龙舌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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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的人都很可怜招柏文。
他不像个刺头,倒像是个对谁都谦逊有礼的老实人,不知道老板怎么了,偏偏总是要刁难这个老实人,有事没事就叫他过去一趟。
“陈老板,以后没有要紧的事别总叫我了,”招柏文一进他办公室,轻车熟路地直接坐到沙发上,“已经引起关注了,万一之后传出什么谣言来。”
陈尽山发出善意的哼笑,不像在听抱怨,像听了一句撒娇。
“关注就关注呗,又不是谣言。”
等到招柏文扁起嘴,他才心满意足地说:“今天就有事。”
他拿出个纸盒,推到招柏文面前:“有个写你名字的快递,邮到公司来了,我去取东西的时候看到,给你带回来了。”
招柏文皱眉疑惑。“我没买东西。”
“嗯哼。”陈尽山就用手指点了点收件人的地方,“别人寄给你的,看看吧。就在这看。”
凑过去一看,是来自上海的快递,刘谕寄来的。
"哦,"招柏文这会儿再看陈尽山的反应,就觉得幼稚得好笑,“当时我急匆匆地就跟你回来了,他的毕业礼物一直没送成。前一阵问我地址来着。看来我直接留家里的地址更好一点?”
陈尽山:“……”
他当着陈尽山的面不紧不慢开始拆快递,是一张黑胶唱片。陈尽山虽然不认得什么平假名片假名,但那封面上的英文和汉字已经让他有点异样的感觉了。
First Love,初恋。
更奇怪的是,他看到招柏文脸上不但没有意外,还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他头一次觉得招柏文的笑也可以让他看了不舒服。
“……你俩love过了?”
招柏文看神经病一样瞟他一眼。
“有一次在咖啡馆写论文,听到这首歌,我说这个歌好听。”
“哦。”
陈尽山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回国有一段时间了,他俩没少聊天,像久未见面的朋友那样,逐渐敞开了聊自己这两年的境况。但他仍然能通过招柏文偶尔泄露出来的三言两语,了解一些他没有参与过的生活细节。
比如现在,他又知道了刘谕那个看着没什么心眼的死小子会约招柏文去咖啡馆一起学习,记他的喜好。
“……我觉得他对你并不了解。”陈尽山双手交叉支着下巴,蹦出来一句。
“为什么?”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他暗恋你,但是不能说,怕你接受不了。”
“……所以呢?本来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开放包容,担心也很正常吧?”招柏文觉得陈尽山随着年纪增长开始会打哑谜了,不知道算不算当上司当出来的后遗症。
“你的微信名。”
“?”现在就还在打哑谜,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了。
“不是吗?I told sunset about you,是一部……电视剧。我去搜过。刚认识的时候就搜过。”言外之意他陈尽山在刚认识他的时候都能为了点好奇心去探索一下他微信名的含义,并且轻而易举地发现来源于一部同志电视剧,刘谕自诩暗恋却都没有好奇过。
不过招柏文似乎抓错了重点。
“你那时候就这么好奇我啊,陈老板。”
他看着陈尽山努力维持体面的表情,轻声笑起来。
“听起来你喜欢我挺久了。哈哈。”
陈尽山:“…………你回去工作吧。晚上我有个会,你先回家。晚上想吃什么?明天周末了。”
陈尽山鬼门关走一遭回来没长记性,对工作还是很拼,最大的调剂是周五晚上和招柏文进行一些短暂的约会,时间允许就去看电影,运动,遛弯,时间不允许就去单纯下个馆子吃饭,然后回家享受夜晚。
抓了个陈尽山的小把柄让招柏文竟然心情不错,有种得逞的快感。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事情感到愉悦了。心也稍微软和下来一点,他故意绕到陈尽山面前说:“在家吃吧。你做饭。节省时间。”
“…………”
陈尽山勉强忍住了现在就下班回家的冲动。
等到他回家,发现招柏文正盘坐在沙发一角看书,桌上已经煞有介事地铺上了桌布,餐前水果、酒杯、酒瓶、餐具依次陈列,就是没有菜。
“嚯,”他边换鞋边感叹,“空城计。”
招柏文抬眼看看厨子又看看桌面,笑了,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请君入瓮。”
陈尽山也不说什么,换了身衣服,转头钻进厨房,很快厨房里就响起抽油烟机运转的声音和锅铲与锅底碰撞的声音。
招柏文看看厨房,又看看手里的书。他看的这本书就叫《厨房》,是他在日本无意中买到的旧书。书里写:“这个世界上,我想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厨房。只要是厨房,是做饭的地方,我就不会感到难过。”
莫言好像也写过类似的,什么看到妻子在厨房在做饭就会回忆起童年,回忆起母亲之类的。
招滢做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招柏文忍不住回忆起来。大部分时候她不做饭,为事业操劳已经很累了。招柏文小时候也很担心自己成为妈妈的累赘,所以一直很懂事,维持着一份懂事又生疏的母子关系。还是招滢去世之后,招柏文才越来越多的想起母亲。
他没有把那张照片摆出来,而是仍然放在自己的行李箱里,尽管陈尽山再三强调想摆在哪里都没有关系。
哦,陈尽山还跟他去过他妈的墓地一趟,送花,上香。
招柏文在墓前平静地报备,这两年过得还不错,又拿到了个学位,虽然把你的房子和车子都卖了,但没有败家。
哦对了,妈妈,来的这个人是我的老板,可能也是别的吧,他来看看你。
就这样。
陈尽山不声不响地在一旁把那些黄的白的花立好,不敢多说话,只好鞠躬。
招柏文就静静地开口说,你来我家两次都没进去客卧,其实因为之前是我妈妈的房间,其实那间才是主卧。当然,以后也没机会进去了,可能新业主把墙刨了直接改成巨大的一居室也说不定。
陈尽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一阵清风吹过,原本扎得很实的花束竟然被吹动了,刮带出一片长得不牢靠的白色花瓣,飘飘荡荡,最后晃到招柏文的脚边。
招柏文也怔住了。
陈尽山见他面色有变,问他怎么了。
招柏文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愣了半天摇摇头,笑得凄然又释然,说,我妈可能原谅你了吧。
毕竟陈尽山做饭比她做饭好吃,自己也比以前长得结实了一些……思绪飘了一圈又回来,招柏文望向厨房。
厨房是个让人觉得心里安定的地方。有人的厨房更是。
家是一个让人觉得心里安定的地方。……有人的家更是。
他仰面躺在沙发上,感到一阵由衷的放松和快乐。
陈尽山探头出来叫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招柏文对着天花板不出声傻乐的画面。
“偷偷喝了这是。”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被这场景逗得想乐,“帮我找找新买的料酒放哪了,宝贝儿,厨房里没找到。”
招柏文就笑着回他:“你刚嫁进来?”
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真是。
但行动还是有所行动的,招柏文懒懒地起身,转了一圈,发现是被自己跟别的酒混在一起放在酒柜里。
“那柜子边上什么时候挂了个东西?带流苏的,还挺好看——啊呀!”
捧着料酒送进厨房,陈尽山才逮到机会在他身上掐了一把,打断他的话反问道:“谁才是嫁进来的,嗯?”
招柏文被掐得小声尖叫一声,跑了。
这小子绝对喝了。陈尽山看着他反常的亢奋和放肆,心里越发笃定。
酒量又不好,出国一趟回来还染上酒瘾了,在酒吧打工的时候也没见这么有瘾啊。……肯定是跟那群留学生在一起学坏了。
招柏文是真有点喜欢上了喝酒,日本的居酒屋里啤酒更多,清酒也不错,喝到微醺的时候写论文最有灵感,困到不行了倒头就睡,也不用担心一个人在异国失眠的问题了。陈尽山看着他非常有自觉地在倒那瓶还剩点儿底的唐胡里奥,欲言又止,还是转头去厨房切了几块柠,盛了点盐,放进专为喝酒准备的方盘子里。
“这是坏习惯。”他把盘子递过去,说,“先吃饭再喝。”
“噢。”
招柏文心说坏习惯你不是也已经在纵容了吗?眼波流转,话到嘴边又化成了一个狡黠的笑:“那我们来把它变成好习惯。”
他挪到陈尽山旁边坐,双手捧起酒杯递给陈尽山,然后舔湿手指,去盘子里蘸了点盐,抹到自己的脖子上……
陈尽山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肢体僵硬,心脏却开始惶惶地跳动。
可是还没完,招柏文又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瓣柠檬,反着叼进自己嘴里。
嘴里有东西要咬住,就说不出话了,只能用眼神示意陈尽山赶快品尝。
陈尽山深深吸了一口气,拽住他的手腕。
“饭一会儿再吃吧,先干点正事。”
……
……
招柏文终于知道酒柜旁边挂着的那个东西是干嘛的了。找料酒的时候他只是瞥了一眼,剑柄下边拴着麂皮做的流苏,看着像一个挺精巧的工艺品,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那里的,好像昨天还没注意到呢。
此时此刻,流苏变成能抽打的鞭子,工艺品成了陈尽山趁手的工具。招柏文在遮光眼罩带来的黑暗里,后知后觉。
陈尽山怎么会想到这个东西?招柏文扪心自问,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他回国以后待了这么久,跟陈尽山的相处模式已经磨合了很多,默认了这段关系可以就这样发展下去。但有一件事,他发现陈尽山在那种时候好像变得有点犹豫。
“为什么喜欢疼。”大概一个礼拜前的某个晚上陈尽山问他。
招柏文也很给面子地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说不上来。但这和过去无关,可能因为痛觉让我更敏感,或者单纯是我的神经系统天生长错了。陈老板该不会是可怜我,不敢下手了吧?”语调的尾音变成揶揄的笑,“那按你的思路,你这么喜欢骂人打人掐人,应该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去啊。”
“……”陈尽山侧躺着,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下巴抵着他发顶,有些汗颜,“我这辈子进派出所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招柏文此刻想来,自己在那时候说了一句很欠揍的话:“如果陈老板不敢下手,看来以后我只好找别人了。”
造孽啊……
又一阵火辣辣的感觉袭来。
“别分心。想什么呢?宝贝。”
“想……”
招柏文在黑暗里茫然地寻找,一开始什么也没有,然后才听到陈尽山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贴上他的嘴唇。
一个非常安抚性的吻。
“想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