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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此间无间 她想,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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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
扶华说三日,便是三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三日清晨,晨光透过破庙坍塌的穹顶洒落,正好落在云生的脸上。温惜守了他三天三夜,不曾合眼,此刻正握着他的手,指尖抵在他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跳动。
然后,那跳动忽然变得强劲起来。
温惜猛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琥珀色的,带着微微的暗红,像深秋的落叶。
云生醒了。
“惜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比从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是那种清冷疏离的淡漠,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属于人间的温柔。
温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三天三夜的担惊受怕,三年的隐忍算计,半生的颠沛流离,尽数化作了此刻的泪水。
云生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别哭。”他说,“我回来了。”
温惜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扶华说你会彻底独立,你现在……”
“我很好。”云生打断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前所未有的好。”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那是与本尊的最后一丝联系,此刻彻底断绝了。
从今往后,他是云生,只是云生。
不再是任何人的分身,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他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人生。
“扶华说,你可以自由选择以后的路。”温惜望着他,眼底藏着一丝紧张,“你……想好了吗?”
云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想好了。”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温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因为我只有你。”云生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他,“是因为你就是你。从你掀开面具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不受控制了。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蛊,后来才知道,蛊只是放大了已有的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本来就喜欢你。从第一眼开始。”
温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笑着哭的。
“云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
“嗯。”
“我也喜欢你。从第一眼开始。”
她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云生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破庙之外,晨光大亮,鸟雀啁啾,万物复苏。
一切阴霾,尽数散去。
一个月后,未央城,上元灯会。
这是温惜和云生约定离开的日子。
一个月里,她做了许多事:用蛊王彻底解了身上残余的寒毒,将无量心法抄录了一份留在温家祠堂,与温远山和沈若兰做了一场彻底的了断。她没有责怪他们,也没有原谅他们,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们:她要走了,去过自己的生活。
温远山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沈若兰哭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温如狂破天荒地没有嬉皮笑脸,而是认认真真地朝她行了一礼,说:“惜儿,对不起。”
温惜摇摇头,没有说没关系,只是转身离开了。
有些人,有些事,不必原谅,只需放下。
慕离影那里,她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离,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辈子。你的眼睛,我已经求百草先生替你医治,最多半年,你便能重见光明。到那时,你会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也会遇到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人。忘了我吧。”
她没有当面告别,因为她知道,当面说再见,她会心软。
而她已经心软太多次了。
上元灯会,未央城最热闹的节日。
长街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流光溢彩,映得夜空如同白昼。街上人潮涌动,男女老少皆盛装出行,笑语喧天,热闹非凡。
温惜换了一身男装,青色的长衫,墨发束起,手持折扇,端的是风流倜傥。云生走在她身侧,一身素白的衣裳,墨发半绾,银色的面具换成了半张白玉面具,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为什么要戴面具?”温惜侧头看他。
“习惯了。”云生淡淡道。
温惜笑了笑,没有追问。她知道,面具是云生的保护色,就像她的笑容一样。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去慢慢卸下。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看花灯,猜灯谜,吃糖葫芦。温惜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随即又甜得弯起嘴角。她把糖葫芦递到云生嘴边,示意他尝一口。
云生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微微皱眉。
“太甜了。”
“尝一口嘛。”温惜撒娇。
云生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头咬了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吐出来,而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怎么样?”温惜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云生说。
温惜笑了,知道他嘴上说还行,其实是不想扫她的兴。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花灯的摊位。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看到他们,笑眯眯地招呼:“公子,给夫人买盏花灯吧!咱们这儿的花灯,许愿最灵了!”
温惜看了云生一眼,云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放在摊上。
“哪一盏?”他问温惜。
温惜的目光在花灯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盏红莲形状的花灯上。那盏灯做工精致,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燃着一小截蜡烛,光影摇曳,美不胜收。
“这盏。”
云生将花灯取下来,递给她。温惜接过花灯,走到河边,蹲下身,将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红莲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然后缓缓向远处飘去。
“许了什么愿?”云生站在她身后,轻声问。
温惜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云生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两人站在河边,看着那盏红莲灯越飘越远,最终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云生。”温惜忽然开口。
“嗯。”
“我们明天就走吧。”
“去哪里?”
“先去看你以前住过的地方。”温惜说,“你说你来自大泽乡,我想去看看。然后去北海龙宫,找我母亲。再去青丘狐族,找归尘蛊。最后……”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最后,我们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云生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河的灯火,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好。”他说。
温惜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云生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河面上,万千花灯飘过,映得两人身影如梦似幻。
长街尽头,烟火绽放,漫天流光。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大泽乡。
这是温惜第一次踏入妖族的地界。与想象中阴森恐怖的妖界不同,大泽乡山清水秀,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枯萎。
“这是龙脉衰败的气息。”云生解释道,“人皇设下的结界压制了妖族的生机,千年来,大泽乡的土地一直在枯竭。”
温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跟着云生走过山川河流,走过古老的村落和废弃的城池,走过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指着一座坍塌的宫殿说,那是他以前住的地方。指着一棵枯死的老树说,他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发呆。
“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温惜好奇地问。
云生想了想,说:“很无聊。每天就是修炼、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具分身。
温惜笑了:“和我在祭司院的时候差不多。”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泽乡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隐隐有光芒透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那是龙脉。”云生说,“扶华答应过,会修复它。”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入深坑之中。光芒越来越亮,整片大地开始震动,枯死的树木重新抽芽,干涸的河流重新涌动,空气中弥漫的腐朽气息被一股清新的生机取代。
温惜抬头望去,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
扶华。
他一身玄衣,墨发飞扬,金色的眼眸俯瞰着脚下的大地。他的双手结印,磅礴的妖力如潮水般涌出,注入龙脉之中。深坑里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插云霄。
大地恢复了平静。
龙脉,修复了。
扶华缓缓落地,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温惜和云生。他的目光在云生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温惜身上。
“你来了。”他说,语气依然云淡风轻。
“来告辞。”温惜说,“我们要走了。”
扶华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云生。”他叫了一声。
云生上前一步,与他面对面而立。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玄衣金瞳,一个白衣琥珀,气质截然不同,却都俊美得不像话。
“从今往后,你是你自己。”扶华说,“不必再受制于我。”
云生微微颔首:“我知道。”
扶华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将一件东西递到云生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刻着一条蜿蜒的龙。
“这是龙族信物。”扶华说,“拿着它,四海龙宫都会给你几分薄面。你不是龙族,但你曾经是我的分身,这份因果,不会断。”
云生接过玉佩,收进袖中。
“多谢。”
扶华没有再说话,转身朝着深坑走去。
“扶华。”温惜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温惜问。
扶华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整顿妖族,肃清叛徒,然后……继续沉睡。”
眼前都男子,也曾霸道的抢过婚,也曾待她亲近过,又被她亲手推开。
“你不打算再找一个人陪你吗?”温惜问,“你的妻子……已经走了那么多年。”
扶华转过身,金色的眼眸看着她,眼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我试过。”他说,“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强求不来。”
他的目光落在温惜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过,看到你们,我忽然觉得……人间烟火,也挺好的。”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深坑之中。
温惜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扶华是爱过的。他爱过一个人族的少女,那份爱刻骨铭心,至今未散。可他选择了放手,选择了成全,选择了独自承受漫长的岁月。
“走吧。”云生握住她的手。
温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远方,身后是修复好的大泽乡,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一年后,青丘。
温惜和云生站在一片桃花林中,面前是一座古朴的木屋。屋前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屋后是一座青山,山上种满了桃树,春来花开,满山绯红。
“就是这里了。”温惜满意地点点头,“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
云生看着眼前的木屋,没有发表意见。
“不喜欢?”温惜问。
“喜欢。”云生说,“你喜欢的地方,我都喜欢。”
温惜笑了,拉着他走进木屋。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温馨。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
“这幅画是百草先生送的。”温惜指着那幅画说,“他说这是他年轻时画的,送给我们当贺礼。”
“贺礼?”云生微微挑眉。
“对啊。”温惜转过身,看着他,“我们还没成婚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云生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从袖中取出那枚龙族玉佩,双手呈上。
“现在。”他说,“嫁给我。”
温惜愣住了,随即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你这是跟谁学的?”
“上次在灯会上,看到有人这么做。”云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我觉得很好,就学了。”
温惜擦了擦眼泪,伸手接过玉佩,戴在脖子上。
“好。”她说,“我嫁给你。”
云生站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窗外,桃花纷飞,春光明媚。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温惜抬头望去,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桃花树下。
寻香行。
她一身月白长衫,墨发披散,手中提着一壶酒,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听说你们在这里安家了,我来讨杯喜酒喝。”
温惜笑了,拉着云生走出木屋,在桃花树下坐下。
寻香行给他们倒酒,三人对饮,谈天说地,笑声不断。
“对了,你们知道吗?”寻香行忽然压低声音,“妖帝大人最近在闭关,听说他在研究一种新的术法,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温惜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复活他的妻子?”她问。
寻香行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是想复活谁,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温惜沉默了。
云生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说,“他的路,他自己走。”
温惜点了点头,不再去想那些事。
酒过三巡,寻香行起身告辞。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着温惜和云生并肩而坐的身影,唇角扬起一个释然的笑容。
“真好。”她说,“你们要一直这样好下去。”
温惜朝她挥了挥手:“你也是,早点找到自己的归宿。”
寻香行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桃花林中。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温惜靠在云生肩上,望着天边的云彩,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云生。”她轻声说。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会。”云生说,“只要你想。”
温惜笑了,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强劲有力,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没有生死离别。
只有一个人,一颗心,一辈子。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山后,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木屋前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两人的身影温暖而安宁。
人间烟火,岁月静好。
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