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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常重逢 ...

  •   舞台上,两个歌舞伎演员正在表演着——两个男性扮演的旦角,腰间背着鼓,脸上煞白地边舞动边敲打着鼓。

      25岁的李晟夏坐在台下,昨晚应酬的疲惫让他眼皮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眯着眼,无意识地用手摩挲着,身旁坐着他们芭蕾舞团的团长。团长是个有些地中海的中年瘦男人,却自带着几分优雅气质。

      团长热心地给李晟夏介绍:“这是鼓铃舞,有一种凄凉的美感。”尽管李晟夏并无太多感触,还是微微颔首,捧场道:“您说得对,很好看。”

      “昨晚拉投资也没拉到,还让你喝那么多酒,现在身体不好受吧,Leo?待会儿你回酒店休息休息。唉,不是我矫情,我们舞团真的可能就这样了。”团长有些伤感,抬手摸了摸自己半秃的头。

      听多了这类抱怨,李晟夏沉默片刻。这些年,他开始习惯放空,什么都不想地放空。随后,他适时挤出一个客观的微笑,宽慰道:“会好的,团长。”

      此时,台上的表演已结束。团长起身对李晟夏说:“我待会儿和他们去吃晚饭,你先回酒店好好休息吧。”说完,便朝几个中年男人走去,嘴上大笑着夸赞:“素晴らしいですね(表演可谓是精彩纷呈啊)。”

      这次来日本说是见习,实则不过是充当表演的现场观众,捧个人场。团里没人愿意来,只有李晟夏。尽管他几乎听不懂日语,可那又如何,不说话便是了。

      李晟夏一个人走出剧场,漫无目的地来到街头。陌生却嘈杂的街道,给了他另一重程度的心安。他轻声自语:“这儿没有认识我的人,我也不用去认识别人,真好不是吗?”

      不一会儿,他的脚步停在一爿卖场门口。鼓风机运转着,一个滑稽的巨型人偶肆意摇晃,并不美观。

      李晟夏看了几秒,便移开目光,不做停留地继续往前走。前方有女仆咖啡店揽客的女孩,甜糯的嗓音不断用日语喊着“哥哥”,却是客套的敬语。

      李晟夏拿出手机,屏幕显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下一秒便彻底熄屏关机。

      按常人来说或许会担心、慌乱,可李晟夏毫不在意地将其塞进口袋。

      这次签证他申请了一周,其实他就想这样断联下去,等满一周再回国面对那些“必须”:越来越差的睡眠、岌岌可危的舞团、与李澈母子降至冰点的关系,还有时不时会哭的李澈。
      李澈是他养父李贤俊的儿子,是他的哥哥。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他不用履行睡觉的义务,活得更像行尸走肉一点。
      突然,一个女孩递来一张传单,用中文热情地问:“中国人吗?我也是,看你长得挺眼熟的,是b镇的人吗?”
      b镇,b镇,听到这样一个禁忌的地方,李晟夏落荒而逃般往前跑去。
      刚跑没几步,就与一个穿白T的男人相撞。那人比他高,他没看清对方长相,兜里的长条钱包被力道甩出。

      里面有几张一万日元,还有一张被藏在深处的照片。大概是相片和钱包也过着“七年之痒”,照片已有些褪色。

      刚要说出日语的“对不起”,就听到那人对着电话那头有些烦躁地抱怨。

      是中文,是季傅白,是记忆里的声音,是照片里的人。他对电话那头说:“操,咋又跟丢了,这几天跟着这商会会长,一点信息也没捞着。”

      季傅白的声音入耳,灌心,让李晟夏猝不及防。

      可那颗乱了节奏的狂热心脏却在验证,七年来,他对季傅白不是瞬息的狂热,而是真正持续的爱,是会很疼却不甜的爱。

      此刻,李晟夏低着头,笨拙地深吸一口气,以为埋着头就能轻松躲开季傅白的视线,趁机逃之夭夭。

      刚抬脚,胸被撞得生疼的季傅白见面前之人如此无礼,有些气不过,骂街般喊了一句:“おまえの目は節穴か(你他妈眼睛是纯纯摆设呗)。”

      李晟夏只得用中文迅速回了句:“对不起,听不懂。”然后快步低头离去,可下一秒,手臂就被季傅白拉住。

      季傅白想看看这个撞了人却不敢看他的人,可当那张破碎又冷漠的脸映入眼帘,他竟有些恍惚。

      那个曾经如葡萄般鲜嫩、那般小的李晟夏,已经长大了,浑身透着单纯的冷漠。

      七年了,他们再次对视。渐趋黑白化的李晟夏,和依旧鲜艳明亮的季傅白。

      七年前的警局画面,似乎随着他们的视线波动,在晚暮的春风里重现——李晟夏手扶着他哥的轮椅,向季傅白鞠躬道歉:“季傅白,我代我父亲向你和你弟弟郑重表示道歉,实在是对不起。”

      当时的季傅白只留下一句“不用,祝好”,便重新走进警局,消失在李晟夏的世界里。

      回忆消散,春风里流动着当下的时间。

      “七年了,他还是鲜活的,真好啊,还好当年的事没怎么改变他。”李晟夏心里庆幸,却极力控制自己的眼神,怎么冷漠怎么来。

      大概是本能,季傅白一般不会与人长久对视,因为对他而言,这意味着单方面要挖掘甚至侵犯对方的隐私与秘密,而他不会交出自己的心。

      晟夏,李晟夏,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吗?那件明明与你毫不相关的事。

      季傅白心里有疑惑,却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指着旁边的占卜店,清了清嗓子问:“你相信这个?”

      “这,这应该和撞你的事没关系。”李晟夏看上去很想快点结束对话,眼神淡漠至极地说。

      季傅白避开李晟夏那让人发冷的眼神,抿嘴一笑:“是没关系。刚撞了我,总该请我喝杯东西吧。”

      “直接算钱吧,看看赔你多……”李晟夏话未说完,后衣领就被季傅白轻松提了起来。“废话真多。”季傅白评价道。

      李晟夏有些被吓到,却还是被动地跟着他。

      他们一起走进一家饮品店,服务员很快端来饮品,客气地说:“お待たせしました、どうぞ(久等了,亲,请慢用)。”李晟夏面前是一杯冰美式,季傅白面前则是两大杯姜汁汽水。

      季傅白刚准备喝,店里开始播放歌曲——

      難しいことが多すぎる愛(过于晦涩难懂的爱)

      今日も変わらず降り続いている雨が(今天雨又一直下)

      吐息の隙間で名前を呼ばれ(在呼与吸的缝隙间,名字被唤起)

      动人的歌曲将店里昏黄的灯光与门口橙红的夕阳“接壤”,它们缱绻交融,浪漫万分。

      季傅白看着眼前熟练喝着苦涩美式的李晟夏,发现自己竟无法坦然问出“李晟夏,这些年过得好吗?”,而且在他看来,他们本就没熟到这份上。

      好在这首歌他听过,便随意向李晟夏介绍歌名:“Silly。”

      刚在喝美式的李晟夏以为他在骂自己,一个不留神被呛到,咳个不停,嘴里还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季傅白立马将纸巾递到他嘴边,纸巾亲昵地擦过李晟夏的嘴角,解释道:“我说的是歌名。”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季傅白,你他妈这是在干什么?对着一个七年未见的男孩,应该告诉他七年前他养父的罪行与他无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可突然,他嘴里泛涩,烟瘾犯了,彻底搅乱了思维。加上手机他的工作手机提示音响起。

      他立马两口喝完一杯姜汁汽水,也不管汽水顺着喉结、脖颈流下。

      喝完饮料的季傅白已经跑向门口,投入暮色中,背对着他挥手说:“有缘再见。”

      愣在原地的李晟夏不知道是否该庆幸季傅白完全没认出他。

      只是呆呆地起身拿出钱包准备结账。打开的刹那,他下定了某种决心,毫不犹豫地抽出那张合照,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去结了账。

      结完账,旁边一个日本女孩对他说:“君の彼氏がハンサムじゃないか?(你男朋友帅我一脸)。”

      他没完全明白,只听到“handsome”之类的词,大概是夸季傅白长得帅,便礼貌点头回应:“はい(你说得对)。”说完,便一头扎进了夕阳里……

      大概刚才与季傅白的重逢,就像那百分之一电量的手机图标旋转熄屏刹那带来的片刻恍惚,是他不该留恋的。

      他要回酒店给手机充电,充到百分之百,然后回家陪伴李澈。

      此刻,季傅白烟瘾上头,语气有些颤抖,很快便开始奔跑,寻找最近的吸烟室。

      某个吸烟室里,季傅白跺着脚猛抽烟,拿出手机点开信息:“季哥,李澈作家同意明天下午的采访了。”

      季傅白宽厚的背抵在吸烟室的玻璃上,对面玻璃映照出他的侧脸轮廓,脸的主体被烟雾覆盖。

      玻璃上仿佛映出当年那个警察,对方和他说:“我们的人员仔细检查过,你弟弟季正洙身上没有实质性伤痕,甚至没有哮喘发作过的迹象。另外,我们怀疑李贤俊身上的伤是你弟弟造成的。”

      那一刻,季傅白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作为哥哥的失败。

      独自坐在吸烟室的他猛吸一口烟,对模糊不清的自己说:“李晟夏,我是不是还欠你一句对不起?可我好像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晚,在酒店等手机充满电后的李晟夏,收拾好东西,坐着最近的航班离开这座有季傅白的国度。

      他不能做时间的支配者、惰性者,他得回国去。
      飞机渡过夜晚的山海,平稳地降落在a市。
      七年前从庄园里搬出来,李晟夏和法律上的哥哥李澈搬到了这个400坪大平层,没再搬过家。而他也算兢兢业业地在舞团跳着配角,李澈成了小有名气的悬疑小说作家。

      李晟夏调整好面部表情,带着扯出来的笑意轻轻地推开了家门。家里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他就知道李澈又不对了。
      李晟夏摸黑换上了拖鞋,然后熟练地打开一盏落地灯,他发现李澈满脸泪痕地坐在轮椅上,看着落地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

      李晟夏立马小跑过去,拿起沙发一角的袜子,蹲下身给李澈贴心地套着袜子。头顶上传来李澈的抽噎声,他每次哭就像一个孩童。
      大概在那个监控密布的庄园,哭就是对心理变态李贤俊的屈从,所以他很少哭,甚至很少有情绪。

      李澈在李晟夏头顶问他,又像是自问:“李晟夏,李晟夏,李晟夏,我是不是很自私啊。”

      李晟夏贴心地从一旁抽了好几张棉柔巾,他抬头一边给李澈轻轻擦着泪,一边说:“哥,我在,我在的,你是不是又偷偷哭了好久。”是不是又见了阿姨?是不是又自己一个人站起来了?为什么从来不站给我看?为什么……后面的话,李晟夏只能在心里问自己,他走不进李澈的心。

      如果是为了N,作为李晟夏,他的N必须是李澈。
      2012年3月5日,一个并不平凡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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