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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祛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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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药力的作用下变得粘稠而缓慢。
接下来的几天,江眠鹤都严格按照苏明夷的吩咐服药换药。右臂的剧痛在丹药和药膏的双重作用下逐渐减轻,但那种深植骨髓的酸软无力感,却如影随形。这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运功时小心翼翼,更不敢尝试调动一丝一毫的灵力去探查袖中的青铜残片,生怕一个不慎,前功尽弃。
苏明夷每日清晨会准时出现,例行诊脉,检查伤势恢复情况,偶尔会调整一下外敷药膏的配方。他依旧动作利落干脆,眼神平静无波。除了必要的医嘱,他极少开口,诊视完毕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从不多停留片刻,也从不提及邝月寻。
关于那巨狼王尸骸和贡献点的事,苏明夷提过一次后便再无下文。江眠鹤也无暇顾及。右臂痛意不分昼夜地提醒他体内仍存魔气。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这条手臂,熬过这七日,等待那据说能驱除余毒的药浴。
至于去炼器峰搞把新剑?他始终对自己龙傲天的身份深信不疑,历练是为了蜕变,受伤是因为超越极限,获得新剑那是另一个支线,不是他目前需要关心的事情。
丹鼎峰的日子单调而压抑。窗外药圃的景致一成不变,唯有光影流转,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第七日的晨光洒在窗棂上,江眠鹤盘膝坐于榻上,左手指尖虚按着右臂,刚上完药,解下的绷带乱糟糟地散落在一旁。休养七日,深入骨髓的阴寒魔气已被逼至末梢,蛰伏在皮肤之下,形成一片顽固的青黑色斑痕,触之微凉,却不再有锥心蚀骨的痛楚。丹田灵力虽仍需避开右臂主要经络,但已基本能顺畅运转。
房门被无声推开,苏明夷的身影准时出现。他依旧一身淡青丹师袍,神色平静如水,目光落在江眠鹤裸露出的右臂斑痕上。
“伸手。”苏明夷言简意赅。
江眠鹤依言伸出右臂。苏明夷三指搭上他的腕脉,一股精纯温和的木系灵力探入,如同最细致的探针,沿着曾被魔气肆虐的经络缓缓游走。
江眠鹤屏息凝神,当苏明夷的灵力触及那些最顽固的魔气残留点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在他左臂内侧皮肤的青铜残片,悄然散发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精纯力量。这股力量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它悄然瓦解着盘踞在手臂的魔气,让苏明夷的灵力探查得更加顺畅。
苏明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今日要祛除最后这点魔气的阻力,比预想中要小得多,探查的过程也异常顺利。
他收回手,淡淡道,“魔气已去七成。等泡过药浴,残留的那点阴浊之气就不成气候,会随时间自行消散,不会影响经脉内灵力运转。”
他身后,两名丹童抬着一个半人高的硕大墨绿色浴桶走进,桶内盛满近乎黑色的粘稠药液,散发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药味,其间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苏明夷道,“此次药浴意在涤清你经脉中攀固的魔气,兼固本培元,温养你受损的经脉。入浴时需凝神静气,引导药力冲击魔气盘踞的经络节点,务必守住灵台清明,沿内功运行路线牵引药力,否则药力失控,反噬更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眠鹤,“衣物需尽除,药力方能直达肌理。”
江眠鹤默然点头,看着那桶散发着浓烈气息的药液,喉头微动。
丹童放下浴桶便躬身退了出去。苏明夷走到浴桶旁,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几样形态奇异的药材投入其中。药液顿时如同活物般翻腾起来,颜色愈发深沉,分明下面没有火,表面却甚至开始冒起细小气泡,逸散出的气味更加霸道。
“入浴吧,我会为你护法。”苏明夷退至屏风外,负手而立,神色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江眠鹤褪去衣物,脚趾试探着触及药液表面时,一股始料未及的灼痛感就瞬间窜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好在这疼痛并非难以忍耐,他咬咬牙不再犹豫,猛地将整个身体沉进药液之中。
药液瞬间包裹全身,粘稠滚烫,剧烈的灼痛感从每一个毛孔疯狂钻入,江眠鹤闷哼一声,牙齿瞬间咬紧,额角青筋暴起。这痛苦远超他试探着踏入药液时的疼痛,仿佛翻滚的熔岩在经脉内游走。
他强迫自己按照苏明夷的叮嘱,摒弃杂念,全力运转万象归真诀。丹田中金丹疯狂旋转,竭力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药力洪流冲刷右臂经脉。
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右臂残留的魔气仿佛被激怒,阴寒与灼热在他体内激烈交锋,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他几乎昏厥,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
就在他感觉经脉即将被狂暴药力撕裂,心神摇摇欲坠之际,紧贴左臂内侧的青铜残片猛地一震,一股浩大精纯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古神被惊醒,骤然从中涌出,瞬间融入他体内运行的灵力之中。
刹那间,功法运转轨迹发生了微妙的调整。原本只知蛮力冲刷的霸道药力,在这股精纯力量的引导下,被巧妙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化作最精纯的生机暖流,温柔地修复着受损的经络壁;另一部分则仿佛能精确校准,带着净化万邪的古老气息,将那些盘踞在细微末梢、顽固抵抗的魔气一一裹挟带走。
苏明夷搭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动,他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几乎要穿过围屏。就在刚刚,他放在江眠鹤身上的探查灵力似乎感受到一股神秘的强大能量,还不及他仔细查看,那短暂的神秘气息又骤然消失,让他甚至有了闯入屏风后仔细探看的冲动。
但医者的素养使他停住脚步,这药浴药性刚猛,不容其中之人分神。江眠鹤祛除周身魔气的速度亦远超他预估,这样下去恐怕根本不会留下什么阴浊之气,简直匪夷所思,他凝眉思索,怀疑自己对江眠鹤体质的判断是否有所偏差。
桶中江眠鹤的气息在经历短暂波动后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平复下来。他周身有肉眼可见的灰黑雾气逸散而出,正是被封在右臂的魔气被药力冲击排出了体外。
桶中药液颜色从浓厚墨绿逐渐转为浑浊的青灰,水温渐凉。江眠鹤终于从药液中起身,他浑身皮肤被高温浸得通红,但眼神清亮,不见一丝疲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那里的青黑斑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止右臂,身上之前因妖兽谷之行所受的外伤也已全数愈合,体内灵力澎湃雄浑,金丹中期的修为不但彻底稳定下来,甚至隐隐触到了金丹后期的壁垒。最让他惊喜的是,之前因强行催动丹田和魔气侵蚀而受损的经脉此刻也传来阵阵麻痒,说明已经在药力和残片的双重作用下得到了修复。
他起身动静不小,屏风被拉开,苏明夷走了进来。他无视了江眠鹤的赧然,目光扫过他光滑平整的皮肤,不由分说再次扣住江眠鹤腕脉。
精纯的灵力探入,在江眠鹤畅通无阻的经脉中游走一圈,苏明夷眉头微蹙。太干净了。之前在屏风外感受到的神秘力量完全不见踪影,魔气也已被祛除殆尽,连经脉强度都隐隐超过之前,根基更是稳固地让人乍舌。如果不说,完全看不出江眠鹤曾遭魔气侵袭。之前感受到的是错觉?他的药浴效果好到了这种境界?
苏明夷松开手,目光复杂地看着江眠鹤。江眠鹤正手忙脚乱地为自己穿衣,似乎无暇顾及他的视线。最终,苏明夷缓缓道,“魔气已经彻底祛除,经脉根基无碍,甚至……”他沉默一瞬,道,“因祸得福,经脉强度更胜从前。”
江眠鹤装作没看见对方探究的眼神,恭敬道,“全赖苏师兄妙手回春。”顿了顿,他甚至笑道,“苏师兄歧黄之术高超,这药浴也是蕴含天材地宝,才令我得以进益,多谢师兄费心筹谋。”
苏明夷眉梢微动,终究平静道,“是你根骨过人,非我之功劳。”因见江眠鹤已经衣着整齐,又说道,“你既已无大碍,无需再留在这里。问心台报名尚有七日截止,届时台上众目睽睽,你好自为之,不要辜负月寻知遇之恩。”
江眠鹤敛起笑意,他知道问心台之试的分量,也对书院名额志在必得,遂不再多言拱手告辞,离开了这间静室。
丹鼎峰草木香气依旧,江眠鹤深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金丹正缓缓运转,四肢百骸内充沛的灵力使他心神疏朗。他下意识想抽剑比划一二,才好御剑离开。
手探入背后却扑了个空。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佩剑已毁,不由一愣。
衡初宫占地面积不小,各峰之间更是高低错落参差不一,平日弟子往来多是御剑飞行或乘飞行法器。江眠鹤是个剑修,平日出行自然是御剑,身上也不会备什么飞行法器。
剑修无剑,如同飞鸟折翼。这丹鼎峰离执事堂和万籁峰都不算近,没了飞剑,难道要靠两条腿走过去?这未免太过狼狈。
目光扫过药圃上空偶尔掠过的几只仙鹤,他缓缓将视线移至方才走出的静室门上。
之前邝月寻就用灵鹤给他带过口信,苏明夷既然贵为丹鼎峰首徒,应该也能用灵鹤吧?
深吸一口气,江眠鹤转身,轻轻叩响了刚刚关上的门。
门无声滑开,苏明夷清癯的身影再次出现,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苏师兄,”江眠鹤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魔气已祛,感激不尽。只是……我佩剑已毁,修为尚浅,无法御空飞行。不知师兄可否……借只代步的仙鹤一用?只需送至执事堂即可。”结结巴巴说完,他甚至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苏明夷的目光在他空着的后背扫过,又落在他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沉默了两息。就在江眠鹤以为会被拒绝时,苏明夷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手指。
一声清越的鹤唳响起,一只体型健硕的白羽仙鹤翩然落在药圃旁,姿态优雅地停在江眠鹤面前,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它会载你去执事堂。”苏明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寻常物品,“到了地方,它自会飞回。”
“多谢苏师兄!”江眠鹤心中一松,连忙抱拳道谢。
他小心翼翼地跨上仙鹤宽阔的背脊,抓住它颈后柔软的羽毛。仙鹤发出一声清鸣,双翅展开,带起一阵劲风,稳稳地腾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