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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千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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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了。
戈壁上风沙依旧在呜咽,但整个乱石林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正在交手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向江眠鹤。
陈冯魁梧的身体僵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
只需江眠鹤意念一动,他便会立即被幻蜃境淘汰。
不,不止淘汰。
登问心台前,影壁上便写明了,“死生自负。”
在幻蜃境中,所受的伤都是真实的。只要江眠鹤想,他真的能要了陈冯的命。
意识到这一点,陈冯看向江眠鹤的目光带上惊恐。
含魄剑尖稳稳停在陈冯喉前三寸,那淡青色的灵力剑芒吞吐不定,却没有再前进分毫。
江眠鹤轻笑道,“陈师兄,承认了。”
他不是傻子,宗门内斗,陈冯还是严长老的弟子,若他真对陈冯干了什么,反倒落了下乘。
陈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盯着江眠鹤,拳头紧握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败在这样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新人手中,败得如此干净利落,如此……憋屈。
巨大的羞怒冲垮了理智,江眠鹤收手的动作显得无比扎眼。
陈冯猛地后退一步,嘶声怒吼。
“一起上,淘汰他们!”
他不再顾忌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颜面,只想立刻将眼前这个人驱逐出局。
一声令下,周围那些惊愕的衡初宫弟子如梦初醒,纷纷催动法器,各色灵光亮起,铺天盖地朝江眠鹤、炎应钧二人而来。
炎应钧怒喝一声,手中锻造锤红光大盛,挥舞间带起灼热的气浪,奋力抵挡。
江眠鹤灵力吞吐,再次注入含魄,青岚剑法展开,剑光如幕,护住周身。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面对数倍于己且修为大多不弱于自己的好几位同门围攻,江眠鹤和炎应钧很快便陷入了劣势。
江眠鹤虽剑法精妙,应变超群,但灵力消耗巨大,在抵挡了数轮狂暴的集火攻击后,终究是力有不逮。他身形微晃,露出一个微小的破绽。
陈冯对这一刻早已等待多时,他赤红的眼中闪过狠厉,凝聚全身残余灵力,一记重拳裹挟着破风之声,狠狠轰向江眠鹤的后心。
江眠鹤已经来不及回剑格挡,仓促间只能勉强凝聚灵力护住后背。
袖中残片一亮,“砰”的一声巨响,江眠鹤身体猛地向前踉跄数步,喉头一甜。
体内灵力剧烈震荡,几近溃散。
与此同时,数道来自其他弟子的攻击接踵而至,彻底封死他的退路。
看着迎面轰来的数道灵光,江眠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心念一动,下一刻,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他引动玉牌自行选择退出,提前淘汰出局。
他已出局,陈冯如梦初醒,脸色几度变幻,竟也同样引动玉牌选择自行退出。
乱石戈壁中,只剩下愤怒的炎应钧和面色复杂的其他衡初宫弟子。
当第二关写着江眠鹤三字的光字骤然黯淡时,原本充斥着议论声的广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当那个气息有些紊乱,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青衫少年的身影出现在第三关场地后,议论声才入水入沸油骤然炸响。
“金丹中期,居然能接下陈冯一掌?””
“可惜了,若非被围攻消耗太大……”
“陈冯好歹也是戒律堂弟子,胜之不武,简直丢尽严长老的脸。”
“此子来自下界,却有此身手,假以时日,前途难以限量!”
“即便没在第二关留到最后,想必成绩也不俗。”
“难不成真是他第一?!”
广场人声鼎沸,高台之上,两位长老也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严长老看着脸色难看的陈冯,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见他同样选择退出才勉强恢复平静。
随即目光落在江眠鹤身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问心台内,江眠鹤默默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平静。他知道,虽然自己提前退场,但方才的表现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正视他的实力。
他目前身处一处足球场大小的巨大石室,室内若干子弟要么衣着沾血要么面色发白,显然都很经过一番苦战。
江眠鹤落地不久,就看到白光闪过,陈冯的身影也同样出现在室内。
江眠鹤与陈冯对视一眼,二人眉宇间都闪过一丝对对方的厌恶,心照不宣没有搭话。
先是自己,再是陈冯,这大概是供刚从第二关苦战中脱身的弟子调息的地方。
江眠鹤环视四周,发现石室壁上还刻有一行字:“破幻存真,方见本心。”
一个看上去仅容一人过身的石门半阖着,应该是第三关入口,陆续有人动身进入。
江眠鹤一面坐下调息运转内功一面暗自观察周围情况,等陈冯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后,才深吸口气站起身来。
第三关,千机重楼。
江眠鹤踏入门的刹那,周遭景象骤然变换。方才还清晰可见的入口在身后悄然隐没,眼前景象骤然破碎重组。
千机重楼并非想象中的楼阁殿宇,而是无边无际、色彩混沌的一片虚空。
没有道路,江眠鹤只靠脚下传来的一种粘稠滞涩的触感确认自己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攫住了他的神魂,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习惯性想要运转灵力抵御,却发现丹田内灵力虽能照常流转,却无法从中得到一分力量。
他想唤出含魄,意识穿到识海却如没入虚空,得不到丝毫回应。
陆骁所言非虚,此处灵力无用。江眠鹤心头一凛,他尝试迈步寻找出路,发现自己方向感已经彻底丧失。
上下左右的概念在这里被彻底打碎。
他试图向前迈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左”飘移;他以为自己在上升,周围的混沌色彩却在“下方”流动。
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阵阵恶心涌上大脑,耳边开始响起细碎混乱的低语,窸窸窣窣却听不真切。
江眠鹤强迫自己闭上眼,摒弃视觉干扰,仅凭袖中残片传来的那缕冰凉触感锚定心神。
他默念清心法诀,毫无作用。
这里的精神重压无处不在,持续地消磨着他的意志,一股莫名的想要放弃的念头悄然滋生。
他强迫自己保持行走的动作一直向前,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几个时辰,前方混沌的色彩突然剧烈翻腾。
一幅清晰的景象突然出现,不是通过他的视觉,却是直接投影在他脑海。
那是他在万籁峰时,在凤惜桐手下的惨败。
记忆仿佛变得扭曲,凤惜桐轻蔑的眼神、苏明夷压抑的嗤笑、邝月寻失望的叹息……
明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甚至当时在场是分明只有他跟凤惜桐两个,可这些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好像就发生在昨日。
不,都是假的!
江眠鹤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混着剧痛为他带来一丝清明。
他强行告诉自己不再去“看”那幻境,反复默念陆骁的叮嘱,剥离灵力,唯靠心志,此皆为虚妄。
幻象不甘地破碎,但新的考验接踵而至。
空间骤然翻转,他感觉自己头下脚上地坠落,重力方向诡异地改变,身体重重砸在一面无形的墙壁之上。
脑子景象又变,他“看见”一片覆盖着焦土的冰原战场,残肢断臂遍地,烽烟滚滚。
两个中年男女被一把长剑洞穿,鲜血淋漓,他们即将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江眠鹤的身影。
江眠鹤心神剧震,撕裂般的痛楚传来,滔天怒火瞬间就要淹没理智。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父母。十五年前在一次秘境探险中失踪,至今生死未卜。
江眠鹤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袖中青铜残片忽然剧烈震颤,灼热感透体而入。他猛地顿住脚步,死死攥紧拳头。
千机重楼,自成天地,法则扭曲。
这些都是假的,是千机重楼在挖掘历境者心中最深的恐惧。
他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部意志对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和愤怒。
幻境无声地同他对峙,半晌,似乎体察到他的决心,才如琉璃般片片碎裂。
江眠鹤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精神如同被抽空了大半,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空间再次剧烈扭曲,他感觉自己被卷入一个无限循环的漩涡,无论向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时间的错乱感更加严重,他时而感觉自己刚踏入这个地界,时而已经在这里困顿了数十年,天地苍茫,他仿佛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
江眠鹤的手指颤抖着抚上腰间玉牌,冰凉的触感如此诱人,只需一个念头……
只要驱动它,就解脱了,一切都解脱了。
不!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在江眠鹤心中炸响。
青铜残片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开始变得灼热。它前所未有地向江眠鹤展示着它的存在。
神魂不受控制地被吸入残片,他听见有人在他耳畔呼唤,“大师兄”,又有人叫他,“桑临野”。
不,不对,他不是大师兄,他也不是什么桑临野。混乱的称呼反而将他的意识拉回,他下意识在心中反驳道。
他是江眠鹤,是注定要称霸此界的龙傲天。
他像是在同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话。
龙傲天参加这种选拔,只可能拿第一。他要当第一,要闯过这千机重楼。
或许是被他的坚定意志所打动,又或许是同袖中残片发生共鸣,扭曲混乱的空间景象竟渐渐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
一道微弱的的乳白色光芒,如黑暗大海中唯一的灯塔,穿透重重扭曲的空间,出现在他正前方不远处。
当他终于踏入那道心光之中时,所有压力都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再睁眼,面前豁然开朗,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寂静石室中央。石室空无一人,符文如点点星子在穹顶间缓缓流转,气息柔和而浩瀚。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瞬间洗涤了他的神魂,江眠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三关,过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向江眠鹤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环顾四周。这座石室应是通过千机重楼的弟子的最终出口,穹顶星轨符文流转。
柔和的光晕下,陆续有身影被传进来。
先是一个踉跄的身影,是陈冯。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涣散,额角冷汗涔涔,显然在千机重楼中吃尽了苦头。
他进来才发现通关的不止他一个,看向江眠鹤的眼神里除了不甘,更有几分惊悸与忌惮。
他哑声道,“没想到又是你。”
紧接着,炎应钧的身影也出现在石室。
他比陈冯状态稍好,但也是满头大汗,粗喘着气。
看到江眠鹤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爆发出由衷的喜悦,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江眠鹤的肩膀,“好小子,你是真行!没想到你竟是第一个过来的,那真是个鬼地方。”
他声音依旧粗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十余人被传送进来,个个形容狼狈,气息萎靡。
当最后一个身影,一个修为金丹后期巅峰的阵修弟子几乎是踉跄着跌落在地被送进来时,石室的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甬道,尽头有明亮的日光洒落。
“结束了。”有人低语,声音里带着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