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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选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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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试探性注入的那缕灵气一样,一开始,登仙梯几乎与寻常石梯无异。
江眠鹤没刻意收敛速度,身形如离弦之箭,以向上飞掠的姿态疾步拾阶直上。
越往上走,无形的压力越来越试图彰显其存在。
很快,无形的压力加身,江眠鹤开始以微弱的速率缓慢减速。
此刻的威压如同行路的旅人背负行囊,虽稍感滞涩,但尚不算吃力。
江眠鹤控制着周身灵力附着脚底,几个起跃间又连上数阶。
初始路段,压力递增的速度还算缓慢。
原本在前方领先的散修队伍开始出现分化,但仍能维持一定的冲势。
但约莫一炷香功夫后,差距开始凸显。
有的人依旧步履轻捷,可见根基扎实。
也有的人速度已然骤减,呼吸粗重,开始面色发白。
第一梯队中,已可以看见宗门弟子从容的身影。他们步伐稳健,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成为攀登途中的领头羊。
江眠鹤并未急于跻身前列,而是不着痕迹地放缓速度,混入那群气息已乱的人群中。
目前这个阶段,压力还没强到需要拼修为的地步,江眠鹤觉得可以适当参考马拉松的经验。
他没跑过马拉松,但看过一点相关资料,这种时刻不是冲在最前面最有利,养精蓄锐同样重要。
好比现在周围这些人,他们大都低估了登仙梯威压消耗,前面用力过猛,此刻便已经有些后继无力。
反观宗门弟子们,凭借着扎实根基与精纯灵力,步伐均匀,在前行过程中逐渐做到反超。
他瞥见边璎与炎应钧也陆续汇入这支队伍,三人默契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照应。
又过了一会儿,已经出现有人瘫坐在地上。
江眠鹤目光扫过,那是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壮年男子。
男子此刻青筋绽起,一身粗布短打几乎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如一条濒死的鱼搁浅般倒在石阶上竭力大口呼吸着。
他缓过气,面色绝望地盯着上方,天际边是没入云海的层层石阶。
不用说,江眠鹤知道,他已经没有继续向上的可能了。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不多时,那名真凡人便被一名无声出现的仙盟执事带离。
真正的凤毛麟角,终究难以跨越仙凡之隔。
江眠鹤收回目光,继续向上。时间悄然流逝,石阶威压愈发沉重。
一个时辰后,威压已变得极为可观。
江眠鹤明显感觉到灵力运转滞涩难通,每向上一步,都需要耗费更多的心力体力,仿佛负山而行。
边璎本在三人中走在最前,此时速度慢下来,渐渐落到江眠鹤身侧。
她呼吸声明显变得沉重,面色通红,额发已经被汗水打湿,步伐开始踉跄。
江眠鹤自己也感到气息微促,额角渗出细汗。
炎应钧修为在他们之中最高,尚能支持,但面色也凝重了许多。
三人无声聚拢,但面对明显开始体力不支的边璎,没有人开口劝她直接退出。
上方,一个练气修为的散修女子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身体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石阶上。
她拼命捶打了一下石阶,反复尝试几次,却仍无法迈步,甚至无法起身,眼中全是血丝与不甘。
而他身旁另一个精瘦男子,则咬紧牙关,眼中凶光不减,竟四肢着地,如野兽般,速度虽变慢不少,却仍极力向上攀爬。
又过了半个时辰。
边璎步履已乱,每一次抬腿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混合着汗水从脸颊滑落。
“师叔……我……我不行了……”
话音未落,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炼气期的她早已是在硬撑,此刻终至极限。
冲伸手欲上前搀扶她的二人摇摇头,她掏出玉牌,看向他们,眼中泪光闪烁。
“江师叔,炎师叔,你们一定要加油。”
光芒闪过,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灵力几乎被彻底压制在丹田,拼尽全力才能调动分毫,基本上全凭肉身气血之力和意志力在硬抗。
江眠鹤感到自己双腿如同被灌满了铅,胸腔如同风箱般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他看向炎应钧,后者也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同样不好受。
此刻,他们已身处极高之处,跻身第一梯队末尾。
登仙梯上,境界差距展露无遗。
江眠鹤环顾左右,此刻在他身后身后目光所及之处的,都是金丹后期的修士。
向下望去,云遮雾绕,只能看到下方如蚂蚁般缓慢移动的人影,以及更多停留在不同高度、再也无法上前的身影。
向上看,长阶依旧隐没在茫茫天光之中,不见尽头。
最前方那几位气息渊深的元婴修士,依旧缓慢而稳定地迈步向上,逐渐消失在云雾深处。
江眠鹤与炎应钧对视,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看对方又看看上方,彼此眼中俱是未尽之意。
他们心中有一样的野心,都还想再往上看看,再拼一拼自己的极限。
这是一种纯粹的、对自身边界的试探的欲望。
“还上?”江眠鹤抹了把汗。
他需要尽可能的惜字如金,以对抗不断加码的阶梯威压。
炎应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汗珠从他下颌滴落,“废话!”
两人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动仿佛已不属于自己的双腿,顶着滔天压力,一步步继续向上攀登。
每上一阶,压力便肉眼可见地重一分。
江眠鹤能感觉到自己全身肌肉在剧烈抗议、哀鸣,骨骼仿佛在咯吱作响。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本能地、机械地、抬腿、落下、再抬腿……
不知又过了多久,江眠鹤只觉得汗液不断从额角滑落。
视线都已经模糊,看不清前路,全凭一股不愿倒下的意念支撑着不断前行。
他咬了咬舌尖,强逼自己保持住精神清明。
身侧属于炎应钧的呼吸声已然消失,他不清楚对方是已经越过他还是被他甩在身后。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对前路的渴望。
又不知前进了多久,识海中的含魄忽然发出一声震颤般的低吟,剑锷上冰蓝色的裂纹灵光大作。
干涸的丹田被注满,疲惫的神魂得到抚慰,原本已经麻木的四肢得到解放。
江眠鹤抹了一把眼前的汗,石阶上的威压再一次席卷全身,一切似乎都恢复成含魄没动静之前的模样。
但在他的眼中,扑面而来的威压化作千丝万缕的灵力捕网。
识海中,那些闪烁着白光的丝线按某个未知的频率不断起伏跌宕。
恐怕这就是邝月寻所说的灵压轨迹,江眠鹤精神一凛。
沿着灵网稍疏的方向前行,似乎空中威压真的轻了一丝。
对力竭的江眠鹤来说,这一丝轻松已是他精神上的莫大慰藉。
脚步依旧不稳,视线却重新变得清晰。
江眠鹤蓦然发现,四周已无人影。
不,不对,还有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狂喜,他就发现,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正倚栏喘息。
他攀上石阶,视线投过去的瞬间,那个身影也于喘息的间隙抬起头来。
那是个元婴修士,墨眼玄衣,蓝黑长发被汗水打湿,蜿蜒贴在鬓角,为俊朗的五官更增添了几分随性不羁。
他左耳佩戴着一只蓝宝石耳坠,一副异族打扮,明明喘着粗气唇角却依旧微微上扬。
“原来……我……不是……第一……啊。”
明明已经到了说一个词就是喘三喘的程度,他却依旧有说话的欲望。
江眠鹤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
第一,看来前面没有其他人了。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超过对方,那自己就是第一。
来不及接过话茬,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下,他汗湿重衫,姿态狼狈,剧烈喘息着,又往前迈了一步。
每上一阶,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金丹仍在疯狂运转,他咬紧牙关,几乎能听见自己口中咯吱咯吱的响动。
一步,又一步。
那股属于元婴修士的气息却并没消失,反而江眠鹤能感知到对方正在极力向他逼近。
那人竟没退出,而是在试图追赶自己。
江眠鹤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那元婴修士显然也拼尽全力,不甘于被一个金丹中期修士反超。
两人一前一后,在无穷无尽的石阶上,进行一场沉默而惨烈的拉锯战。
江眠鹤感觉自己的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收缩都带来灼痛。
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和沉重感淹没了他的意识,但他不敢停,更不能慢。
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强大气息是最强力的鞭策,一股不能在这停下的执念在心中叫嚣,支撑着他机械般的动作。
他死死盯着前方看似毫无变化的石阶,将全部心神都用于捕捉那灵压轨迹的细微波动,尽可能节省每一分气力。
一步。
再一步。
身后的喘息声似乎微弱了一丝,但那追赶的脚步依旧未停。
不知又向上艰难行进了几阶,江眠鹤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意识开始涣散,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下一步可能就会彻底瘫倒。
抬腿的动作变得生硬滞涩,像一个裹满锈点的机器人在指令下强迫自己行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身后终于传来一声极度不甘的闷哼。
紧接着,是身体轰然倒地的声响。
他……倒下了。
那一直紧追不舍的的强大气息,终于彻底停滞,不再向上,然后消失他身后。
江眠鹤甚至没有力气回头确认,巨大的解脱感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意志力支撑着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掏出怀中的玉牌捏碎。
周身那滔天压力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极致的轻松感袭来,与此前的重压形成巨大反差。
江眠鹤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差点软倒在地。
含魄及时从识海飞出,他勉强用剑拄地,支撑住身体,大口大口贪婪呼吸着空气,汗如雨下。
成了,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