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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忤逆 ...

  •   手机在掌心震出细碎的麻意,屏幕骤然亮起的瞬间,那端传来的声音裹着经年的老谋深算,像淬了冰的丝线,缠得人脊背发寒。

      沈南心垂着眼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喉间轻轻应了声“好”,眼底却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郁。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周身的寒气与窗外泼洒进来的、暖融融的阳光泾渭分明,仿佛两个格格不入的世界。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到老宅门前,雕花铁门锈迹斑斑,院墙的白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像久病之人褪尽血色的脸,硬生生给这座老宅镀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沈南心指尖抵着车门框,骨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嫌恶。他从骨子里厌恶这个地方,厌恶到连半步都不愿踏进去。

      身后传来轮胎碾过碎石路的轻响,沈南心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再抬眼时,唇边已经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那笑意温驯得体,像精心打磨过的玉,挑不出半分错处,精准地落在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男人身上。

      “父亲。”

      一声称呼,轻得像羽毛,落在空气里却沉甸甸的。沈南心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眉眼间故作温和的关切,胃里却猛地一阵翻搅,酸水直往上涌。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如春水的男人,分明是用温柔的丝线,将他的手脚、他的人生,缠得密不透风。

      沈邑抬手,将身上熨帖的西装外套解下来,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语气听不出情绪:“听说你的保研资格下来了,准备留在本校?”

      “我准备去B市。”沈南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邑的瞳孔在那一秒骤然收缩,快得像一道闪电,却被沈南心精准地捕捉在眼里。他看见男人嘴角的弧度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那点转瞬即逝的错愕,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又迅速被抚平。

      “怎么想去B市?”沈邑的声音淡了些,听不出喜怒,“B市的工程系,可比不上A市。南心,做事要为前景考虑,你再好好想想,晚点再给我答复。”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所谓的“好好想想”,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一个乖乖收回决定。

      沈南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冷光,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去B市?不过是他随口抛出的饵,一个引蛇出洞的饵罢了。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就差最后几步,就能收网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阵风刮过,一个人影“嗖”地从沈南心面前窜过去,带起一阵少年人特有的、张扬的气息。沈南心还没看清来人的脸,身边的沈邑已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厉:“去哪?”

      沈来之脚步一顿,悻悻地转过身,看着沈邑沉下来的脸,像被戳破了秘密的偷腥猫,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爸爸,我出去玩会儿。”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沈邑身边,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一旁的沈南心,那眼神里的不屑,像淬了毒的针,明晃晃的,几乎要扎到人身上。

      “你身上什么味道?”沈来之突然皱起眉头,像是闻到了什么刺鼻的东西,几步凑到沈南心面前,鼻子几乎要贴到他的衣领上,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拔高了声音,“紫罗兰的信息素!沈南心,你见过陆景铄了?!他们队里新来的那个,就是你吧?!”

      沈南心挑了挑眉,心底竟生出几分佩服。他本来以为,凭沈来之这脑子,至少要猜一阵子,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被他戳破了。

      沈邑的目光骤然转过来,落在沈南心身上,那眼神里的审视,像一把冰冷的刀。沈南心迎上那双眼睛,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和的茫然,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辜:“父亲,我驾照都还没考呢,你觉得,我会去开赛车吗?”

      沈邑向来是维护他的。听了这话,果然皱着眉想了想,觉得确实没有这种可能,他的南心,向来是乖巧听话的,怎么会去碰赛车那种危险又张扬的东西?他转头看向沈来之,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沈来之!你砸坏你哥两支小提琴了!”

      “他不是我哥!”沈来之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看着沈邑这般维护沈南心,胸口的怒火“噌”地往上窜,烧得他理智尽失,“他就是个野种!凭什么占着你的宠爱!”

      “啪”的一声脆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老宅的寂静。沈邑的巴掌落在沈来之脸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半边脸瞬间红了起来。

      尖锐的咒骂声紧跟着从二楼传来,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得很:“沈邑!你要翻天是不是?!”

      宋敏踩着高跟鞋,骂骂咧咧地从楼梯上冲下来,脸上因为怒气而有些扭曲:“不就是两支破小提琴吗?赔给他就是了!你打儿子干什么?”

      沈南心站在一旁,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下意识地想掏出手机看看信息,但不知何时,手机已经关机了。

      “也罢。”沈南心在心底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嘲讽,“看看这场笑话,也挺有意思的。”

      话音刚落,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大得惊人,沈南心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麻木,紧接着,尖锐的刺痛感密密麻麻地涌上来,伴随着一阵嗡嗡的耳鸣,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扫把星!”宋敏的声音尖利刻薄,像淬了毒的刀子,“你身上这浪荡的味道是怎么回事?出去勾引谁了?信息素都不知道盖一盖,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不检点吗?”

      “谁让你动他的?”

      沈邑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冷得像冰,带着一股骇人的杀气,让宋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宋敏平日里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闹得再凶沈邑都不会管,这让她生出了一种自己是一家之主的错觉,却忘了,这个家里,真正说了算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宋敏像是被逼到了绝路,红着眼睛嘶吼,声音嘶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平日里没有的疯狂与愤怒,“我教训他怎么了?!”

      “你不配。”沈邑的声音更冷了,那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填满了这座冰冷的老宅,“这个家,本就不该属于你。”

      宋敏的眼睛瞬间红了,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里面翻涌着不甘、心痛,还有近乎扭曲的仇恨。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地盯着沈邑的背影,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地在客厅里回荡,像女鬼的哀嚎:“你还是忘不了他是吗?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沈邑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水,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你是怎么得到我的,你自己清楚。不是忘不了,是根本,没想过要忘。”

      他说完这句话,便抬脚径直走向书房,没有再给宋敏一个眼神,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宋敏瘫软在地,泪水混着妆容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沈南心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讽。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毒的锋利:“就算我爸不爱沈邑了又如何?宋敏,你依旧比不过我爸在沈邑心里的地位。这个家的女主人位置,你早就该挪开了。”

      他顿了顿,看着女人骤然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沈邑,一切都该结束了。”

      “你真的跟陆景铄在一起了?”

      沈来之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他跪在地上,半边脸高高肿起,却顾不上疼,猛地伸手抓住沈南心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尖锐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鲜血顺着沈南心的手腕流下,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可他却像没有痛觉一般,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捏住沈来之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

      沈南心的目光落在他狰狞的脸上,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与你何干?”

      他甩开沈来之的手,站起身,转身朝着楼上走去,留下身后一片狼藉。

      他进到自己的房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房间中央的琴架上。那支深棕色的小提琴静静躺在那里,在阳光的映衬下,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在发光。

      沈南心走过去,将小提琴拿起来,轻轻抵在肩头。松香的气息漫入鼻腔,熟悉得让人安心。

      悠扬的琴声从琴弦上流淌出来,像山间的清泉,又像林间的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曲调里,似乎藏着几分雀跃,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味。

      手腕上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痂。琴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敲门声适时响起。

      “父亲。”沈南心放下小提琴,声音平静无波。他知道,沈邑是被琴声吸引来的。

      沈邑推门进来,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伤痂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走到书桌旁坐下,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动作熟稔地蘸了蘸,拉起沈南心的手腕,细细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怎么能让手受伤呢?”沈邑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沈南心垂着眼,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的温柔,心底却一片冰凉。他能清晰地看见,沈邑的眼里,除了那点故作的心疼,还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欣赏之下,汹涌的贪婪、占有,还有一丝极淡的伤心。

      沈南心太清楚了,那点伤心,不是为他,而是为了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爸爸。

      沈邑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把医药箱合上,抬眼看向他,语气淡得像白开水,问的却是那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让你考虑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还是想去B市。”沈南心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执拗。

      沈邑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他伸出手,指尖捏住沈南心的下巴,力道一点点加重,迫使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压迫:“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去哪?”

      “B市。”沈南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

      话音刚落,捏着他下巴的手猛地移开,转而扼住了他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像潮水般淹没了他。沈南心的脸很快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蜿蜒的青蛇。他盯着沈邑的眼睛,没有挣扎,没有求饶。

      沈邑的眼神越来越沉,力道却在这一刻骤然松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像一道枷锁,重重地砸在沈南心的心上:“你不该违抗我。”

      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

      门外传来沈邑冰冷的吩咐声,清晰地传进房间里:“给我守好他,寸步不离。等他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再过来告诉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沈南心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颈上还残留着清晰的痛感。他抬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脖颈上的红痕,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相反,他的眼里,翻涌着近乎狂热的高兴与期待。

      都该结束了,沈邑。当你发现,你最听话、最乖顺的儿子,其实是第一个背叛你、反抗你的人时,你会是什么表情?会愤怒得掐死我吗?

      沈南心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我很是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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