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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饥渴 chapt ...

  •   出院那天,白業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世界闻起来像枯叶和远处飘来的烟火气。

      出院之后的日子,更是安静。

      白業以为祈愿会休息。他以为经历了那么多,这个人终于肯停下来,躺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电影,或者干脆睡上一整天的觉。可祈愿没有。

      他说绷太久了,突然松下来,弦会断。所以他依然每天去打工。咖啡店,早班,六点就出门,白業醒来的时候,身旁的床铺已经凉了。

      白業一个人待在家里。他做不了太多事。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走久了会喘,站久了会晕。他试着做家务,擦桌子,拖地,洗衣服,每做完一项就要坐下来歇很久。后来他不做了,他开始画画。画祈愿。第十七次。

      画纸上的人依然是同一个。侧脸,垂着眼睛,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那是祈愿在店里最常见的姿势,白業见过无数次,在接他下班的那些傍晚,隔着咖啡店的玻璃窗。他把那些画面记在脑子里,回到家,一笔一笔地画出来。

      还是不像。神不对。画里的人太安静了,太完美了,没有祈愿身上那种笨拙又执拗的,让人心口发烫的东西。他画不出那个。所以他画了一次又一次。

      到了傍晚,他会停下来。去衣帽间,换衣服。最贵的西装,最好的面料,剪裁得体,颜色沉稳。

      他喜欢这套西装。他穿起来漂亮极了。

      头发不梳上去了,他不喜欢。他让头发软软地垂下来,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痣。他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不凹了,颧骨不突了,嘴唇有血色了,眼睛亮了。灰色被白色的亮光稀释了变成了偏白的雾色。他看了很久,满意了,拿起手机,骄傲地出门。

      坐地铁。晚高峰,车厢里全是人,他被挤在中间,肩膀挨着别人的肩膀,后背贴着别人的后背。以前他会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想蹲下去。现在不会了。怕个鬼。

      每一站,门开,门关。人潮涌进涌出。他握着扶手,看着窗外隧道里掠过的灯光,在心里数着还有几站。三站,两站,一站。

      到了。他走出车厢,在站台上站定,等人流从他身边经过,然后抬头。祈愿站在那里。总是站在那里,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微微偏着头,看着列车开来的方向。看见白業的瞬间,他的眼睛会亮一下,安静的,柔软的,盛满爱意的。

      白業走过去。

      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彼此。

      下班高峰,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撞到白業的肩膀,白業晃了一下,祈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他的手有些凉,祈愿一直握着,直到白業的手不再凉了,他才松开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上车。祈愿走在前面,替他挡开人群。白業跟在后面,低着头,盯着祈愿的鞋后跟,那双旧帆布鞋,白業洗过很多次,帆布已经发白,边缘起了毛。他给他买新的了,祈愿说这双还能穿。他就没再提。

      车厢里依然很多人。祈愿找到一个角落,把白業圈在里面,手臂撑在两侧,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白業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厢壁,祈愿的胸口贴着他的肩膀。

      刚开始那些天,白業羞涩地不敢抬头。

      祈愿一直在低着头盯着自己。他知道。他很难不知道。

      祈愿的眼睛变烫了。自从那次暴露后,祈愿的眼睛看向自己时总在变亮,变深,变成漩涡。

      白業被那爱意击碎地一时接不住。只好低着头,把自己的后颈露给他。

      后来,白業开始抬头了。

      一次又一次地被圈在祈愿怀里,在拥挤的人群里只听见他的心跳。

      日复一日的非常辛苦的体力活儿,使得他的前臂和肩膀慢慢地变得粗壮,白衬衫撑得鼓囊囊的。

      白業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硬的发疼。在这身充满肉.欲的躯体里。

      而当他的目光与祈愿这个男人对视时,他愣住了。

      婴儿似的眼睛,深黑早已被薄雾稀释变成了朦胧的灰色,和白業的眼睛一样。当他静静地望着白業看时,白業莫名感受到一种自己注视着自己的荒唐幻觉。

      他的头再也没有低下去过。

      他陶醉在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里,沉溺在他的爱,被他的体温环绕。

      凝望彼此的眼睛所带来的震颤在他耳边呲呲地响。

      他的视线止不住落在那饱满的嘴唇上,他想把自己的舌头送进去。

      他的嘴唇薄又小,舌头更是像花瓣一样肉薄水多,而祈愿和他相反,祈愿的嘴唇厚,饱含肉.欲,舌头也和白業相反,宽而厚实,白業平日里最喜欢吮吸它,藏到它的下面,让它包裹自己,把这三十年来丢了皮肤的灵魂一点一点感到爱与满足。

      自从住院后,到现在出院,八十三天。
      八十三天。

      八十三天的病床和僵硬的隔帘,以及随时会推门进来的护士。

      在那之前,他们是贪得无厌的。一有时间,一关上门,就会缠在一起。

      八十三天。

      没有接吻,没有爱抚,没有把他压进床垫。

      他做了八十三天的寡夫。一个和丈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寡夫。一个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寡夫。每晚,祈愿都会抱着他。他就躺在那个怀抱里。感受胸膛的温度,听心跳,然后什么也不做。

      因为祈愿还在恢复。因为白業还很虚弱。因为他们都还在学着重新活过来。

      可现在,祈愿的手臂又粗壮起来了 ,比从前更壮。

      肩膀把白衬衫撑得紧绷绷的。

      布料在胸前绷得紧紧的。

      他盯着看,停不下来。

      他记得那双手。它们在他身体里的触感。掐住他胯骨的力道。把他按住的姿态。

      八十三天。他的身体还记得。什么都记得。祈愿的舌头填满他口腔时的满足。抵住他舌头时的颤抖。那根厚实湿润,带着占有欲的舌头的重量与抚慰。白業一直喜欢吮吸它,喜欢它盖住他自己那薄薄的舌头,喜欢它让自己感到被捧住,被拥有。

      他现在就想要。想让那根舌头滑进他嘴里,想吮到下巴酸痛,想咽下他的味道。

      他的嘴里泛起了津液,用力咽了一下。

      祈愿注意到了。他一直在低着头看白業。白業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底。白業自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幻想,他没注意到幻想早就从心里溢了出来扩散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体上,扩散在祈愿怀里的一小片空气里,甜腻得发晕。

      白業的大腿夹紧了,不受控制的。他忘记了去看祈愿的眼睛,也正因此没有看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饥饿与献祭。

      那双灰色的眼睛,和白業一样的灰色的眼睛,它们不仅仅是看着,它们在献出。

      而白業没有意识到。

      它们献出等待着被占有的厚唇。

      献出那不该起伏得那么快的宽阔胸膛。

      献出每一块因为端盘子也因为抱起他而变得粗壮的肌肉。

      而白業。

      大腿收紧、口中生津的白業,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被崇拜。

      他太忙着渴望了。那双似是专门为一件事而生的唇瓣,被他的渴望舔湿了,它们发肿了。他在心里暗说那是一张淫.秽的嘴唇,又急不可耐地吸吮他。

      而在这一切之上,在那曾经是黑色如今柔化成近乎温柔的颜色之下,一个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的男人正在祷告。祷告被使用,祷告被需要,祷告被塑造成白業想要的任何形状。

      许是发现了自己的罪恶,白業不再面对着他而是转过身面壁。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玻璃门上的自己。

      眼尾湿润。

      蔓延至脖颈的红潮。

      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已经高.潮过的眼睛。

      仅仅因为渴望就已经分崩离析的眼睛 。

      还有微微张开的嘴唇。他自己那薄薄的嘴唇,在他没有任何许可的情况下被自己的舌头顶开了。

      他一直在无声地乞求。

      而倒影却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他一直在祈求的东西。

      那双灰色的眼睛。它们没有移动过。却也没有停止过。

      白業几乎是无意识的,在本能驱使的引力,缓慢地往上移动视线。

      当白業的目光与祈愿那湿润的灰色眼睛在同一扇玻璃门上真正接触时,那种互相映射、互相吞噬的幻觉达到了顶峰。

      他们在这目光接触里无声地完成了某种确认,语言在这深度的连接中已是多余,只剩下近乎虔诚的凝视和最简单直接的邀请。

      白業安静了下来。他凝望着那双眼睛。没有眨眼。

      空气厚重而潮湿。

      祈愿先低下头。他一双有力地胳膊环住白業的腰,下巴搁在白業的肩膀,那双罪恶的嘴唇滚烫地贴着白業的耳廓。

      白業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掌心覆上祈愿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祈愿的闭着眼睛,唇瓣蹭着白業的耳廓,带着热气与渴望的少年音:“哥哥好漂亮。”

      那过于年轻的声音清澈极了,边缘微微颤着,带着不自知的撒娇与依赖,也带着爱慕与虔诚。

      列车晃了一下。祈愿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抱得像是白業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滑走。

      白業看着玻璃门上的倒影。祈愿的身体像一只壳一样弯折过来裹住他,宽阔的肩膀向前拢着,下巴抵进白業颈窝的弧度里。那姿态既是胎儿式的,也是巢穴式的。

      白業看着。看着祈愿的睫毛怎样扇落在脸颊上——浓黑的、密长的,若不是下方那坚硬的下颌线,几乎要说是阴柔的。看着他的嘴唇怎样微微翕动,仍贴着白業的耳朵,勾画着那些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字句。

      列车驶入下一站。

      自动广播播报着站名。

      人群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下车。

      祈愿没有动。他的手臂还停在原处。他的嘴唇还贴着白業的耳朵。

      车门关了。列车又开动了。

      白業闭上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群。

      没有噪音。

      只有祈愿身体的温暖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衬衫传来的他心跳的持续震动。

      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他早上涂的那款身体乳淡淡的甜味儿。

      蜜桔的。

      祈愿的声音又来了。更轻,几乎被列车的噪音吞没。

      “哥哥。”

      白業睁开眼睛。在玻璃上,他看见祈愿。

      祈愿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阴影,那阴影随着列车的轻微晃动而轻轻颤动。

      他的鼻梁抵着白業的耳廓,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上下唇之间的湿润的舌尖,像一只正在等待投喂的幼鸟的喙。

      那样子谈不上色情,甚至带着几分脆弱的天真,像一个在梦里喊妈妈的孩子。

      白業抬起手,碰了碰那只搭在他腹部的手。那手指粗壮而温暖。他描着骨节的纹路。

      “找到了。”祈愿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低,还是那么软,像一只猫用肉垫踩了一下胸口。

      白業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不知道祈愿在说什么,又好像知道。找到什么了?找到他了。找到这个在雪天里不敢下车的他了,找到那个躲在衣柜里不敢出来的他了,找到那个在浴缸里看着水变红的他了。找到了。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列车又晃了一下,祈愿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白業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像两棵根系纠缠在一起的树,风来了,一起摇,风走了,一起停。

      白業看着玻璃倒影里的两个人,看着祈愿闭着的眼睛,看着自己睁着的眼睛,看着祈愿比他宽出一截的肩膀,看着自己比他小一号的手掌。

      “嗯。”白業终于发出声音,声音沉得没有回响。

      祈愿的唇瓣从白業的耳廓移到耳垂,轻轻抿了一下,像在盖章。

      “找到了就好。”祈愿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从胸腔里漫出来的,像一壶温好的酒一样的笑意。那酒倒在白業的脊背上,顺着脊椎骨往下淌。白業觉得自己要被烫伤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片温热从他后背一路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漫到脚踝,漫到每一个曾经冻僵过的地方。

      祈愿的下巴从白業的肩上滑下来,埋进白業的颈窝里。他的鼻尖蹭着白業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他埋在那里,呼吸着白業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西装面料的清冽,被汗浸湿后蒸腾出来的热气,以及蜜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为祈愿最迷恋的气息。

      白業的手从祈愿的手背上滑下来,手指插进祈愿的指缝间,扣住。

      他们走下了列车。白業牵起祈愿的手,朝出口走去。扶梯载着他们上升。

      夜晚的冷空气扑在脸上。白業在楼梯顶停下,仰头看着天空。

      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映在云层上那柔和的灰色。和祈愿的眼睛一样的灰色。和他自己一样的灰色。

      白業握紧祈愿的手沿着街道走去。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拉短。

      白業盯着那一高一低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不害怕这个世界的。

      也许是他意识到世界只是一群人的集合,而其中大多数人忙于自己的生活,无暇顾及两个牵着手回家的人。

      或者是他不再在意他们是否注意到。

      祈愿的拇指在白業手背上画着小小的圆圈。那是一个无意识又近乎本能的安抚的动作。

      白業想起了书桌上那本等他的速写本。第十七张画。明天他要画第十八张。也许这一次他能画对。或者也许他会一直画下去。用一生做这件事,也不算太糟。

      别墅出现在视线里。灯是灭的,白業忘了留灯。

      没关系。

      祈愿有钥匙。

      他开了门。他们走了进去,黑暗裹住了他们。

      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有动。

      是祈愿先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白業的手。

      白業把头靠在祈愿肩上。

      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差点死了的那晚。

      想起那时有多安静。多暗。多冷。

      现在不一样了。

      这黑暗是温暖的。

      这黑暗有手。

      他的眼睛适应了。

      他能看见祈愿脸的轮廓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他。还是灰色的。还是湿润的。还在凝望。

      白業抬手摸了摸祈愿的脸颊。皮肤是温热的。真实的。

      “我爱你。”白業说。

      祈愿的回应是落在额头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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