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皮肤之下 ...


  •   周五下午,祈愿正在人民医院上见习课,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没接。继续跟随老师问诊。

      三分钟后,同一号码又拨来,他皱眉,悄悄退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陌生女士的声音:“你好,请问你是白業先生的家属或紧急联系人吗?白業先生刚在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附近晕倒,现在正在北京协和医院急诊。”

      祈愿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滑落,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我马上到……”他转身就跑,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听诊器在胸前剧烈晃荡。

      打车太慢,他冲进地铁站,颤抖着手刷开闸机。地铁刚好呼啸进站,他一个箭步跃上车厢,指尖死死抠住扶手。

      他的喉咙不断地上下滑动,耳边嗡鸣,他给裴一觉发了条消息:“我有急事,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同时他也跟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抱歉,家里突发急事,需立刻离校,后续补上见习记录。”

      地铁呼啸向前,冷风肆虐刮过他冰冷的后颈。他给方才的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您好,我是白業的家属,已出发前往协和医院,请问他在哪个诊室?】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急诊抢救区B2-3号床,医生正在处理,您来后直接报白業名字即可。”

      【他现在情况如何?】

      “暂时稳定,但需要进一步检查,他意识尚未完全恢复,血压和心率波动较大。”

      【他有恐慌症,发作时容易引发心源性晕厥。】

      “已记录。”

      祈愿攥紧手机,回想起昨晚白業无端的泪水。他当时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白業只是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滚烫。原来那晚的颤抖不是错觉。

      地铁骤然减速,他踉跄前倾,不小心撞在前排座椅上,膝盖传来钝痛。门开了,他冲出车厢,一路狂奔至医院。

      等他气喘吁吁冲进急诊区,B2-3号床前围满医护人员。床上白業背对着门口蜷缩着,身体微微发抖。

      祈愿挤进人群,发现白業闭着眼,面色苍白。

      他刚想开口,有人拉住他的手腕:“别碰他。他刚注射了镇静剂,需要安静休息。”

      拉住他手腕的是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医生,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你是祈愿,对吗?”

      祈愿点头。

      “跟着我出来一下。”女医生带他穿过两道门,停在护士站旁的安静角落:“你也是医学生?”

      祈愿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嗯。】

      “哪个学校的?”

      【北大。】

      “挺好。”女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略带疲惫的脸,“白業,30岁,对吗?我们在他手机紧急联系人里找到你,写的是‘爱人’。”

      祈愿点头,嗓子发紧,【是恐慌症吗?】

      女医生开口:“送来的时候意识模糊,呼吸急促,手脚痉挛,血氧一度掉到92%。路人打的120,说他在路边突然倒下,浑身发抖,喊不答应。”医生合上夹子,“我们给他吸氧、补液、推了镇静,现在生命体征稳住了。但他一直处于半昏睡状态,身体还在发抖。”

      祈愿的指甲陷进掌心。

      女医生周敏看着他:“你是他的爱人,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他最近有没有受过重大刺激?工作压力、家庭变故,或者什么让他情绪波动很大的事?”

      祈愿努力回想。白業好像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昨晚在哭,这几天发短信的频率明显变少了。

      “我不知道。”祈愿的声音低下去,“我没问过。”

      周敏沉默了两秒,换了个问法:“他最近睡眠怎么样?饮食呢?有没有提过身体哪里不舒服?”

      祈愿答不上来。

      他们一个月见两次面。他不知道白業晚上睡不睡得着,不知道他一个人吃不吃得下饭。他只知道每次见面时白業都笑着,张开双臂,说“特别想你”。

      祈愿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知道。没问过。”

      周敏看着他,目光里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问。

      “4个月。”

      “同居?”

      “不算。”祈愿说,“他工作忙,我学业忙,我们……见面很少。”

      周敏没说话,低头在夹子上写了什么。

      祈愿垂着眸。

      周敏写完,抬头看他:“他有自伤行为吗?”

      祈愿瞳孔微缩。

      “什么?”

      “自伤行为。”周敏重复,“割伤自己、抓伤自己,或者用其他方式伤害身体。你知道吗?”

      祈愿的呼吸骤然一滞,他有些腿软,后退着靠在冰冷的墙壁抵住脊背,他的唇瓣颤抖着:“没有……没有……”

      周敏叹了口气,把夹子翻到另一页:“我们给他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他左大臂内侧有几道新鲜的抓痕,他自己抓的,已经结痂了。还有几道更早的,在后颈碎发下,比较严重,应该是前几天留下的。我们处理了,上了药。”

      祈愿眼眶蓦然通红,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抠着冰冷的墙壁,指甲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才慌张地找回一点知觉。

      周敏看着他:“你不知道?”

      祈愿的泪水决堤,他摇头。

      周敏沉默了几秒,忽然把夹子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祈愿接过,低头。

      那是白業的急诊病历,最上方是他的基本信息。往下翻,是既往病史。

      【重度抑郁发作,伴焦虑痛苦,2017年3月初诊,和睦医院精神科】

      【创伤后应激障碍(慢性),2019年确诊,和睦医院精神科】

      【非自杀性自伤行为,首次记录于2017年,反复发作】

      【最近一次复诊记录:2026年6月12日,和睦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陈向林】

      祈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2026年6月12日。

      那是前几天。

      那是他根本不知道的一天。

      周敏从他手里抽走夹子:“他一直在治疗,断断续续快十年了。陈向林医生我已经联系他了,他说晚点过来。”

      祈愿抬起头,声音沙哑:“他说什么?”

      “他说,”周敏顿了顿,“他说白業先生前几天刚去找过他,状态不太好。他说白業跟他说了很多,说母亲忌日,说父亲,说……他一个人躺了三天,他刮伤自己。”

      祈愿僵在原地。

      母亲忌日。

      一个人躺了三天。

      刮伤自己。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家属谈话间里有椅子,你坐着等吧。他醒了会叫你。”

      她转身要走。

      祈愿叫住她:“医生。”

      周敏回头。

      “他……”祈愿的声音很轻,“他会好吗?”

      周敏看着他,目光些许复杂。她没回答,只说:“你先坐着等吧。”

      门关上。

      祈愿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鸣,听见耳膜发疼,听见自己无声的呜咽在空荡的走廊里无声震荡。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他竟连白業藏在手臂下的伤痕都未曾察觉。

      怎么会呢。他那么爱笑的人,笑得那么好看。

      他竟连那笑里藏的千钧重担都视而不见。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手机震了一下。裴一觉发消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祈愿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又打了一行:【家里有人进医院了。】

      裴一觉秒回:【卧槽,严重吗?在哪家医院?需要我过来吗?】

      祈愿:【不用。我自己在。】

      裴一觉:【有事随时说。】

      祈愿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急诊楼的通道,有救护车开进来,有担架被抬下来,有家属跪在地上在哭,有护士在满脸疲惫地跑。这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近,那哭声突然变得很近,仿佛是他在哭,仿佛是他的心脏在大声哭喊。

      他转过身,盯着B2-3号床的方向。

      门关着,他什么都看不见。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小护士探出头:“白業的家属?他醒了。”

      祈愿冲过去。

      小护士拦住他:“别急,周医生说让他缓缓,你先在门口看着,别进去吵他。”祈愿停在门口,手指死死扣住门框,透过玻璃往里看。

      白業醒了。

      他蜷在床上,被子盖到下颌,只露出半张脸。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空得吓人。

      周敏站在床边,正在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她低头跟白業说了句什么,白業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对上门口祈愿的视线。

      那一瞬间,祈愿以为会看见疏离、冷漠,或者惯性地微笑。

      但没有。

      白業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祈愿的手按在门上,指尖微微发颤。

      周敏走出来,压低声音:“他想见你。进去吧,但别太激动。他心率还不稳。”

      祈愿轻轻推开病房门,脚步虚空。白業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停在床边。祈愿伸手,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怕一碰就碎。白業却忽然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力气很轻,“不要怕我。”他声音沙哑。

      祈愿看着床上那个人。白業的脸苍白,眼窝泛青,嘴唇干裂。他躺在那里,如同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祈愿喉头一哽,泪水猛地涌上来,他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

      “对不起……”

      白業的睫毛颤了颤,手指顺着他的手腕缓缓上移,停在他颤抖的指尖,一寸寸将它按向自己脸颊。

      “别道歉。”

      “你来了,我就没事了。”白業闭上眼睛,冰凉的唇印在祈愿颤抖的指腹上。

      祈愿再也忍不住,反手握住他的手,蹲下来,把脸埋进床边。

      他不想让白業看见自己哭。

      白業的手动了动,摸到他的头发,慢慢摩挲着。

      “我不知道。”祈愿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業没说话。

      “你刮自己,我不知道。你一个人躺了三天,我不知道。你妈妈忌日……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治疗,九年了,我不知道。”祈愿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前几天还去看医生,跟他说了很多,那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的……”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堵住了喉咙。

      白業的指尖还在他发间,很轻,一下一下。很久他才开口:“我不想让你知道。”

      祈愿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怕你知道了……”

      “会走。”

      “怕你知道了,就再也不敢靠近我了。”

      祈愿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被抛弃。为什么?是谁曾经抛弃了你?

      他直起身,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躺上去,把白業揽进了怀里。

      白業僵了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不会走。”祈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哪儿都不去。我怎么会走。我那么喜欢你。珍惜你。”

      白業在他怀里发抖。

      祈愿的手臂收紧,把他搂得更紧。他感觉到颈窝里有温热的东西洇开,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像一场下不完的梅雨。

      白業在哭。

      祈愿没说话,将他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住他发顶。门窗外,有几个护士在偷看,祈愿将白業藏起,目光冷冷扫过去,他们迅速低头散开。

      不知何时,白業渐渐停了哽咽,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祈愿仍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白業是否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敢睁开眼睛。

      他低头吻了吻白業汗湿的额角,指尖拂过他眼尾未干的泪痕。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轻声说:“家属,探视时间到了。”

      祈愿没应声,只将白業往怀里又裹紧些。

      “让他待着。特殊情况。”周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护士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祈愿垂眸看着白業沉静的睡颜,将头轻轻靠过去。

      ——
      半夜,白業在梦中蹙着眉醒来,看见自己正被祈愿圈在怀里。

      祈愿姿势别扭地睡着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白業安静地望着他。他想起陈医生的话:“让他看见你。”

      他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祈愿的脸颊。祈愿睫毛颤了颤,迷糊醒来,握住白業的指尖,嗓音沙哑问:“哪里疼…不舒服吗?”

      白業摇头,安静地将脸贴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祈愿的眼睛渐渐晴朗,他轻轻吻了吻白業的指尖,又将那只手裹进自己掌心焐着。

      “别怕。我在。”

      窗外雨声潺潺。

      “下雨了……”白業轻声说。

      祈愿安静地看着他。

      ——
      第二天清晨周敏来查房。

      打开门,看见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周敏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看着监护仪,“心率平稳多了。”

      她又看向白業,“陈医生昨晚来了,你在睡觉没打扰你。他说跟你商量一下住院的事。”

      白業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周敏合上病历本,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顿一瞬,“你们俩,慢慢来。”说完便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祈愿望着关上的门,轻轻捏了捏白業的手,“我陪你。”

      白業轻轻“嗯。”了一声。他忽然抬头,又说,“你的学习……”

      祈愿抬手将他额前碎发拨开,吻落在他眼尾,“在医院我也可以学。”

      白業垂下眸不说话。

      祈愿拉着他的手臂,将衣袖推上去,在他大臂内侧看见泛着红的刮痕,他低头轻轻吻了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