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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现在就想要!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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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两人准时到达了大蜀山文化陵园。
祈愿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祈望墓前,花瓣上还凝着晨露。白業站在他身侧,手掌覆上祈愿微凉的手背。
祈愿安静地望着墓碑上祈望的照片。是那张绿发飞扬的旧照。
祈愿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昨晚,他有千言万语。此刻,只有冷风穿过胸膛。他甚至突然抬不起头来。他始终不敢面对。祈望真的不怪他吗。或许他永远在祈望面前抬不起头。这根刺永远卡在喉咙,隐隐作痛,不敢触碰。唐振业死了。死的那么悄无声息,那么自然,那么轻盈。恨的人都不在了,他满腔的怒火与诘问竟失重般坠入虚空。如果是其他人,他们会怎么做?
这时,白業指尖微动,捏了捏祈愿的指尖。
祈愿侧过头,撞进白業沉静温和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此刻像一汪深潭,稳稳地托住了他几乎要溺毙的情绪。
“想说什么,就说吧,”白業的声音很轻,“他听得到。”
祈愿张了张嘴,喉咙却卡着刺。他看着白業,看见他眼中那个憔悴、迷茫,甚至有些狼狈的自己。
他垂下眸静默。过了好一会儿,祈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小望……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对不起。”
明明很沉重的三个字,说出来却轻得抓不住,风一吹就散。或许他不是需要对不起吧。
——
回去的路上,祈愿坐在副驾,望着窗外。
本来他决定直接回北京的。今天状态太差了,他不想让奶奶看见自己这样。
可白業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去见一面吧。”
祈愿没再反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在奶奶家门前。恍恍惚惚了一路的祈愿才猛然清醒,推开门下车。
奶奶正坐在院中藤椅上晒太阳,孩子们都去上学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凝望着院角那棵老槐树。
听见门轴轻响,奶奶缓缓转过头,看见祈愿和白業并肩而立的身影,唇角瞬间漾开温煦笑意:“小愿回来啦?”
祈愿喉头一紧,快步上前蹲在藤椅旁,把脸轻轻贴上奶奶布满褶皱的手背。
奶奶的手轻轻抚过他发顶,“回来了就好。祈望,还好吗?”
祈愿鼻尖一酸,“我,我不知道……”
白業将买的一些补品和水果放在石桌上,轻声站在他身后。
奶奶的手轻轻抚摸着,“白業和我说了,你们今天去看祈望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業身上,又缓缓移回祈愿低垂的额角,“孩子,人走了,魂还在听呢。”
祈愿闭了闭眼,一滴泪砸在奶奶手背上,温热而沉重。
“他的一些遗物,还在我柜子里留着,你想他了,就去拿出来看看。”奶奶声音轻缓,“有些事,不必强求答案,像春水映月,影在,光就在。人不在,念亦长存。”
奶奶站起来轻轻拍了拍祈愿的肩,转身走向屋内。
祈愿仍蹲在原地,白業也蹲下来,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奶奶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盒子。盒盖轻轻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祈望的画稿、蜡笔、一枚完好的银杏书签,还有一张全家福。
祈愿指尖微颤,他拿起画稿,一个一个的翻看。刚开始是,是一些黑夜里坐在门口的小人,后来是布满纸飞机的草原,再后来,是哥哥拉着弟弟的手奔跑在风里,最后一张是小人旁边坐着一个机器人,他们闭着眼在做梦,梦境是北京,画稿下面写着:“黑墨般的痛苦灌满我的喉咙。但哥哥的理解,让我有活下去的理由。终有一天我会死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只是因为我舍不得你,所以先画下所有我们可能的明天。如果我死了。不要为我难过。因为我会死不瞑目。我会住在你的眼睛里,看你所见的世界。”
还有一封【未寄出去的信】。
“哥哥。从我出生起,我就没有听见过你的声音。等我开始记事了,你早已被黑墨吞噬。
他们说你是聋子,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总是盛满了怜悯与高大尚的包容。
可他们不懂,聋不是残缺。就像所有人都会生病。
我想和你说话。你总是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你肯定不知道,我在门口向你诉说的那些话。
我现在告诉你。
我说,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贫穷,不喜欢这荒芜的大道,不喜欢这灰蒙蒙的天,上学我也不喜欢,我不喜欢他们的笑容,更不喜欢他们假装理解你的样子,不喜欢他们在背后议论你时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恶心极了。
如果我能比你早出生几年该多好。那样我会牵着你的手走出这片灰雾,我会带你走出这贫穷的大道,我会让你学会说话,学会笑。
可是,我却比你晚来了八年。
我的理解的目光对你来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我甚至无法替你挡住一丝寒风。最终你在所有沉默的注视下,终究是靠着自己走出了那片灰雾。
我为你骄傲,哥哥。
原谅我的无能,也感谢你的理解。
我纹身,我染发,我抽烟,我喝酒,老师每天要我叫家长过来,我说我没父没母,他们便不再多问,他们便以为我天生叛逆。
我只是,我只是喜欢。我喜欢手上那道蜿蜒的蓝线,那是通往北京的路。我喜欢我绿色的头发,像初春破土的草芽,刺向灰蒙蒙的天。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那天你回来,你说很好看。谢谢你。整个世界只有你理解我。这就够了。
还有。请不要总是那么的孤寂。去找到那双愿意拉住你手的人吧,哪怕只是轻轻一握,也足以让黑墨退潮。你太沉默了。可是你是一根火柴,只要打火机轻轻一碰,你就会溃不成军。我很期待那个时刻。你的眼睛是否还只剩孤独。
哥哥,好好活着吧。
不要为我担心。
不要为我悲伤。
我亦与你同在。”
祈愿的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纸,喉间哽咽如堵巨石。
所以,什么才是解脱。是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还是在灰雾里一次次点燃火柴?是脖子被套进囚笼里的鸟,只需后退一步便能浴火重生?还是我站在命名为你的墨水里,你说无需挣扎,水会引你走向彼岸?
十几年的沉默不声不响,祈望写了一封信告诉祈愿我看见了。
沉默的铃铛第二次在风里响起,清越而微颤,十几年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绽放玫瑰的世界。
不是需要救赎,而是需要被真正看见。
——
那天回去以后,祈愿忽然变轻了。恍恍惚惚飘在空中,曾经的湿重被太阳蒸发殆尽,他满身发着轻盈的光。
白業见他这副模样,怔了半秒,忽然也笑起来,笑声轻盈纯粹。
那天晚上他胃口格外好。他们坐在夜市里,烤串滋滋作响,啤酒冰凉沁入喉间,彻底消灭了沉默的余韵。
白業吃不下太多,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他大快朵颐,时不时拿起酒喝一口。
他太爱这般轻盈的祈愿了,仿佛回到了一个二十岁青年该有的蓬勃与生命。
白業望着祈愿被烟火映亮的侧脸,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耳际一缕微翘的发丝。
祈愿没注意到,只觉耳畔掠过一缕暖风。
白業低头闷了一口酒。
吃饱了,走在街上散步,白業说要回酒店吗,祈愿摇摇头,他说他还有一件事想做。
——
理发店里,祈愿坐在转椅上,剪刀轻响,发丝如雪落。
白業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静静地望着他。
他没想过是来理发。不过确实,他很久没有剪过头发了。
忽然,手机屏幕亮起,是检察官步子一的来电。白業沉默了几秒。他起身走到祈愿身后,俯身轻声说:“我去买个东西。”
祈愿转头,“买什么?”
白業笑了笑,“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说完,他推门而出。
祈愿望着镜中自己逐渐清爽的轮廓,喃喃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蓦然,他脸颊红透。
——
白業回来的时候,祈愿已剪完头发,正对着镜子端详新模样。看见白業站在他身后,他转身有些羞涩地笑起来,“好看吗?”
白業蓦然一怔。
初见那晚,祈愿也是这样笑的,祈愿也是这副模样。
白業喉结滚动,抬手轻轻抚上他刚修剪过的发尾,指尖微颤,“好看,特别好看。”
祈愿耳尖泛红,垂眸避开白業灼热的目光,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清爽的鬓角,“是不是太短了,后颈有点凉……”
白業低笑一声,掌心顺势贴上他微凉的后颈,温热的指腹缓缓摩挲,“刚好,清爽利落。”
祈愿身子微僵,呼吸轻滞,“那我们……走吧。”
白業点头,拉上他的手推开了理发店玻璃门。夜风拂过新剪的发梢,祈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回到酒店,祈愿站在玄关处换鞋,白業忽然蹲在他的脚下,伸手要解开他的皮带。祈愿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按住白業的头,“做什么……”
白業说来一次吧。
说着他的手又要抓住他的皮带。
祈愿手掌挡住他的脸,“不行…没洗澡……现在不行。”
白業皱了皱眉,宛如一副呲牙咧嘴的小狮子般凶巴巴,我现在就想。你不爱我了吗。不喜欢我了吗。
祈愿烧红着脸,腿软的倒在地上,后背靠着门。
白業半跪着俯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不喜欢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