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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缓和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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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住到第三天,白業开始闹别扭。他的别扭跟他的人一样有气无力的,他自己也知道没道理但就是忍不住的闹。
起因是护士送来早上的药,他看了一眼那几颗白色药片,说不想吃。护士说医生开的,他说他知道,但不想吃。护士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看着窗外。僵持了一会儿,护士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说那先放着,想吃了按铃。
药放了半个小时,他没动。虽然他知道不吃药的后果——抗惊厥药不能停,停了可能会再发作,再发作可能会比上次更严重。但他就是不想吃。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洋甘菊微苦的清香,心想:吃了又能怎样,吃了也不会好得更快,吃了还是会手抖,吃了还是会半夜惊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为什么要吃。
祈愿来的时候,那几颗药还放在床头柜上。他把保温袋放下,看了一眼药,又看了一眼白業,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吃,只是坐下来拿起那颗白色的药片,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看着白業。
白業把脸转到另一边,说我吃过了。
祈愿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片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瓶洋甘菊转过来,摘掉了一片枯黄的叶子,又转回去。
白業从枕头缝里偷看他的背影,忽然说今天是周四,你不用实习吗。祈愿说待会儿去,早上可以多待一会儿。白業说那你现在就去吧,别迟到了。祈愿转过身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想让他走。
白業没说话。
祈愿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膝盖几乎碰到床边。他把手放在白業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接着去把床头柜上的药拿起来,重新放在白業手心里。
他也没有说让他吃咬的话,而是低头开始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落进垃圾桶里,削完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推到白業手边。
白業低头看着那碗苹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把药片拿起来,塞进嘴里,喝了半杯温水咽下去,然后把嘴张开伸出舌头给他看——咽了。
祈愿嘴角弯了一下,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白業张嘴接了,嚼了嚼,说酸。
祈愿说下次买甜的,又说药也吃了苹果也吃了,现在能不能答应他一件事。
白業问什么事。
他把手机拿过来,打了一行字: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的药当着我的面吃。我不在的时候,让护士发消息给我确认。你答应了,我就给你买甜的苹果。
白業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想说“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是被人在乎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说我答应。
祈愿又问那苹果还吃吗,白業说吃,酸的也要吃完。他把那碗苹果吃光了,连最小的一块都没剩。
到了第五天,白業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手腕的震颤减轻了一些,但还是偶尔会抖,尤其是早上刚醒来和晚上临睡前。他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他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祈愿的电动车就停在那里。车筐里放着一个白色头盔,是白業的。他自己那个粉色的挂在车把上。他每天骑着这辆电动车从实习的医院到白業住的医院,再从医院回家,早上六点起来煮粥,晚上十点还在病房里翻笔记。白業看着他车筐里那个白色头盔,心想: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他。他把手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触碰着那个白色头盔。
他从窗前转身,慢慢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时,祈愿已经坐在床边了,浅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拎着保温袋。白業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说我也想骑电动车。
祈愿转过头,说等你好了,带你去兜风。
白業走进去在床上坐下,说不想兜风,想自己骑,想自己握着车把,想自己决定往哪边拐。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几天什么都是别人决定的——医生决定他吃什么药,护士决定他什么时候量血压,连他什么时候可以下床都要别人签字。他不想再被绑着了。
祈愿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说等你出院,第一件事就带你去骑车。不坐后座,你自己骑。我在旁边跟着,骑不好也没关系,摔了也没关系,多摔几次就会了。
白業把额头抵在他肩窝上,说好,然后又说我刚才看到你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筐里有我的头盔。
祈愿说那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放的,因为昨晚梦见他出院了,所以提前准备好。白業把脸抬起来,眼睛因为“出院”二字而变得亮晶晶的,说梦是真的。
秦深又来了一趟,这次带了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窗台上,问白業今天感觉如何,白業说还行,手不太抖了。
秦深说不是问这个,是问他今天有没有想死。
白業愣了一下,祈愿在旁边削苹果的手也顿了一下。
白業说今天没有,今天早上吃了药,中午喝了粥,刚才还去走廊走了一圈。
秦深点了点头,说那就行,然后把盲杖往床沿上敲了敲,说以后想死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专治各种想死,治不好也不收费。
白業的嘴角动了一下,问他治过几个。秦深说一个,现在活得好好的,昨天还在给你发消息说在超市看到一款新的青梅酒,问你要不要尝。
白業“哦”了一声,忽然说谢谢你。秦深说我可没做什么,我只是顺路带了几个橘子。白業说不是橘子,他是谢谢这几天的站岗。
秦深沉默了片刻,拿起盲杖站起来,说走了,花店下午有人订花,得回去弄。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侧过头,忽然说,我也怕——怕一个人待着,怕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年回不回家的时候只能说“不一定”,怕每天早上醒来看不见任何东西,怕那个不怎么玩手机的人喝醉了打电话说想他。
但是怕归怕,还是得活着,因为活着才能接他电话。他把这句话说完就走了,盲杖的声音渐渐远去。白業靠在床头,看着窗台上那袋橘子,看了很久。白業知道他这是在回答自己昨天的问题。昨天秦深问白業怕什么,白業说怕一个人待着。
出院前两天,白業终于问了一个他一直不敢问的问题。那天晚上祈愿刚把笔记合上准备去关灯,白業忽然说我做电休克的时候,你跪在门口。
祈愿的手停在开关上,然后慢慢转过身,重新坐下来,说我以为你不知道。
白業说是秦深告诉我的。他又问为什么跪——是觉得对不起他吗,还是觉得没照顾好他。
祈愿沉默了很久,把手机拿过来打了一段很长的字。他说是因为他签了字,因为把他推给电流的人是他。他学了这么多年医,知道电休克是最好的选择,但签下那个字的瞬间,他还是觉得背叛了他。他在门外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知道他疼不疼,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麻醉醒来之后不记得自己。所以他跪在那里,把额头贴在地上,求每一个能听到的人让他醒过来。对不起他,想和他一起疼。
白業安静地听着,喉结轻轻滚动。他伸出手把祈愿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说以后不要再跪了,不管他做多少次电休克,不管他记不记得他。如果一定要跪,那就两个人一起跪。祈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半晌没有说话,然后忽然开口说我不会让你再做电休克了,这是最后一次。白業说好,然后又说我也不会让你再跪了,这也是最后一次。
出院那天早上,他坐在床沿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件黑色薄毛衣。祈愿去办出院手续,回来时推着一辆轮椅。白業看了一眼轮椅,说我不要坐轮椅,我自己能走。祈愿说护士站规定,出院必须用轮椅推出去。白業说我不要,你背我。
祈愿看着他,说从病房到电梯口大概五十米。
白業说那就算了。
祈愿转身把轮椅推到走廊里还给护士站,回来在他面前蹲下来,说上来。
白業趴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背着他走过走廊,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笑着说祝早日康复。
白業在祈愿耳边说谢谢护士长,护士长说不用谢,下次不要咬男朋友的手指了。白業的耳朵红了,把脸埋得更深。
电梯门打开时祈愿背着他走进去,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白業把嘴唇贴在他耳尖上,说我重不重。
祈愿说比上次背你的时候轻了一点,回去要多喂几顿。白業说那以后每天都吃他做的饭,吃很多,慢慢长回去。
祈愿说好,又说我不会让你再做电休克了。
白業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