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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重生的第一天。
      沈慕辰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是:这疼痛为何如此真实。
      凌晨五点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
      他的意识像沉船后的幸存者,艰难地从记忆的深海中浮出水面。
      胃癌晚期。孤独的病房。监测仪的尖啸。雨声。那句无人听见的遗言。
      然后是黑暗,长久的黑暗。
      可现在——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胃部立刻传来熟悉的绞痛。不,比熟悉更早,这疼痛的程度应该是一年后才会出现的症状。重生不仅带回了记忆,似乎也带回了部分病痛的预告。
      沈慕辰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浸湿了睡衣。
      他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脸年轻了至少四岁,但眼神里却装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和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回来?
      他扶着洗手台站稳,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混乱的大脑清醒。
      记忆像破碎的拼图,一块块自动归位:此刻是四年前,他和林见清恋爱刚满一年。昨天是周末,他们一起去了郊外,林见清拍了很多照片,晚上还做了他最爱的海鲜烩饭……
      对了,昨晚林见清还发来了甜蜜的晚安短信。
      沈慕辰踉跄着回到卧室,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他们两个月前在海边的合影——林见清搂着他的脖子大笑,他自己则露出难得的放松笑容。
      照片右下角显示着日期,冰冷地确认了现实:他真的回到了四年前。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
      林见清:[7:15] 慕辰早安!我买了你喜欢的菠萝包,半小时后到。今天天气超好,要不要去新开的那个美术馆?
      沈慕辰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无法落下。
      菠萝包,林见清知道那曾是他最喜欢的早餐,但不知道从一年后开始,他的胃将连最柔软的面包都难以承受。
      美术馆,林见清总是拉他去这些地方,说他“需要多接触美的东西,不然会变成工作机器”。
      前世,他确实变成了机器,一台精密计算着如何推开林见清的机器。
      而现在,一切又要重演了吗?
      不。沈慕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要更早开始,更彻底地执行。
      前世的“表演”虽然最终成功了,但过程太长,太痛苦,对林见清的伤害也太深。这一次,他要快刀斩乱麻,在感情还不够深厚(虽然他深知已经足够深厚)时,就彻底斩断。
      他回复:不用来了,我今天有事。
      几乎是立刻,林见清的电话打了过来。
      沈慕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和照片——林见清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他挂断了电话。
      林见清:[7:18] 怎么了?昨晚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去的吗?
      沈慕辰:[7:19] 计划有变。
      他打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像在往自己心上插刀。但必须这样做。沈慕辰,你必须这样做。
      他反复告诉自己:前世的孤独死亡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你的离开确实让林见清开始了新生活。虽然不知道那生活具体如何,但至少,他没有陪着你一起沉没。
      林见清:[7:20] 那明天呢?或者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慕辰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冰冷的水流击打在皮肤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必须制定计划,系统性地疏远,不能像前世那样时冷时热,那样反而给了林见清希望。
      洗完澡出来时,手机显示三个未接来电和两条新消息。
      林见清:[7:30] 慕辰?你还好吗?
      林见清:[7:35] 我到你楼下了,带了早餐。
      沈慕辰走到窗边,微微拉开窗帘。楼下,林见清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提着纸袋,正仰头望着他的窗户。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
      前世的记忆突然袭来:确诊后的某天,林见清也是这样站在医院楼下等他,手里提着他根本吃不下的粥。
      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推开林见清,说了很多伤人的话,但林见清只是红着眼睛说:“等你好了,我们再算账。”
      可是没有“好了”,也没有“算账”,只有越来越远的距离和最后的永别。
      沈慕辰放下窗帘,强迫自己转身离开窗边。他换好衣服,整理了公文包,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每一层都像是倒计时。当电梯门在一楼打开时,林见清立刻迎了上来。
      “慕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在家啊,我还以为你早出门了。”
      沈慕辰看着他手中印着熟悉面包店logo的纸袋,胃部又是一阵抽痛——这次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即将要做的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冰冷。
      林见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给你送早餐啊。你早上总是不好好吃饭,上周体检医生不是说了你胃不好吗?”
      体检。对了,一年前的体检就提示了胃部有轻微问题,但当时谁都没在意。沈慕辰自己也忽略了,直到一年后确诊。
      “我不饿。”他绕开林见清,朝停车场走去。
      林见清跟上来:“那带着路上吃?或者我送你,你可以在车上吃。”
      “我说了不用。”沈慕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林见清,我今天很忙,没时间。”
      这是重逢(或者说,重生的重逢)后他第一次完整地叫林见清的名字。那三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几乎无法压抑的情感。他必须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能让表情保持冷漠。
      林见清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慕辰,你怎么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昨晚。沈慕辰想起昨晚,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林见清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角。电影很无聊,但他们谁都没说换台,就那样静静地待着。那样的夜晚,前世有过无数次,后来都成了折磨他的回忆。
      “我没事,”沈慕辰说,“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林见清重复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受伤,“可是我们昨天说好……”
      “计划会变,人也会变。”沈慕辰打断他,这些话像刀刃一样从他嘴里吐出来,“我今天不想去美术馆,也不想吃菠萝包。你自己去吧。”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时,听到林见清在身后轻声说:“那我等你忙完。晚上一起吃饭?我做你喜欢的——”
      “不用了。”沈慕辰坐进驾驶座,没有再看林见清,“我今晚加班,会很晚。”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后视镜里,林见清的身影越来越小,却一直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纸袋。
      沈慕辰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第一个早晨,第一次伤害,完成了。
      这只是开始,他知道。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林见清不会轻易放弃,那个看起来温和的青年骨子里有种惊人的韧性。
      但这一次,沈慕辰想,我会更坚决。
      接下来的三天,沈慕辰严格执行着自己制定的疏远计划。
      第一天,他以工作为由拒绝了林见清所有的晚餐邀约,并故意在办公室待到凌晨才回家。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林见清蜷在沙发上睡着了,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已经冷掉的饭菜。
      沈慕辰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久到几乎要上前去叫醒他,让他回床上睡。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关掉了客厅的灯,独自回了卧室。
      第二天,他取消了周末的短途旅行计划——那是林见清精心策划了一个月的,为了庆祝他们恋爱一周年。
      电话里,林见清的声音明显带着失望,但还是说:“没关系,工作重要。我们可以改期。”
      沈慕辰只是“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放下手机后,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日程表,那个被取消的周末被标上了红色的爱心记号,是林见清某天用他电脑时偷偷加上去的。
      第三天,他开始了真正的“冷暴力”:不回复消息,不接电话,即使在家也避免任何交流。晚上林见清尝试和他说话时,他戴上耳机,用工作当借口。
      第四天早晨,情况终于爆发了。
      沈慕辰正在厨房倒咖啡——现在他只能喝清咖啡,加奶都会让胃不舒服——林见清走了进来。青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慕辰,我们谈谈。”林见清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慕辰没有转身:“我很忙,马上要出门。”
      “五分钟,只要五分钟。”林见清走到他身边,伸手想碰他的手臂,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这句话和前世一模一样。沈慕辰记得,当时他回答“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我不爱你了”,然后林见清哭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林见清哭。
      这一次,他需要更狠。
      沈慕辰放下咖啡杯,转身面对林见清。他必须用尽所有演技,才能装出漠然的样子。
      “你没做错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可怕,“只是我腻了。恋爱一年,差不多了。”
      林见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沈慕辰几乎能看见那血色从他脸上褪去的过程,像慢镜头一样残忍。青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林见清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知道了。”
      这反应出乎沈慕辰的预料。
      前世,林见清当时就哭了,抓着他的袖子问为什么。而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锐利。
      “那……”林见清顿了顿,“你需要时间想清楚,我可以搬出去住几天。”
      “不用。”沈慕辰立刻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是你家,要走也是我走。”
      “这也是你家,”林见清轻声说,“至少,过去一年是。”
      沈慕辰的心脏像被刺了一刀。是的,他和林见清搬进来已经一年了。
      这个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林见清的痕迹:书架上的画册,冰箱上的便利贴,阳台上的绿植,浴室里并排放着的牙刷。
      “随你。”沈慕辰别开视线,拿起公文包,“我走了。”
      “今天会回来吃饭吗?”林见清在他身后问。
      “不会。”
      门在身后关上,沈慕辰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能继续朝电梯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不能回头。
      电梯里,他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年轻,还没有被病痛和化疗摧残的痕迹,但眼神已经像个老人。沈慕辰,你真是个混蛋,他对自己说。
      但很快,另一个声音反驳:这是为了他好。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离开你是正确的选择。
      疏远计划进行到第二周时,沈慕辰开始出现明显的身体症状。
      胃痛从偶尔的隐痛变成了几乎持续的不适,食欲急剧下降,体重也减轻了几斤。他知道这是什么的前兆,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天下午,他在会议室做报告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他勉强扶住讲台,等那阵晕眩过去,却发现所有同事都在看着他。
      “沈总监,你没事吧?”助理小张关切地问,“你脸色很不好。”
      “没事,”沈慕辰稳住声音,“可能有点低血糖。继续吧。”
      但会议结束后,他还是被下属们劝去了公司的医务室。公司的医生简单检查后,皱起了眉头:“你这情况不像是简单的低血糖,建议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胃镜、肠镜最好都做一下。”
      沈慕辰心里一沉。太早了,比前世早了一年多。是因为重生的压力加剧了病情,还是因为这次他更早地意识到了问题?
      “我会考虑的。”他说。
      “不是考虑,是必须去。”医生严肃地说,“而且需要有人陪同。你有家属在这边吗?”
      家属。沈慕辰第一个想到的是林见清,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我一个人可以。”
      “不行,胃镜需要麻醉,必须有陪同人员签字接人。”医生摇头,“找朋友或者家人,总之不能一个人去。”
      沈慕辰敷衍着答应了,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他根本不会去做检查,至少不会现在做。一旦确诊,林见清迟早会知道。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林见清发现之前,彻底离开他的生活。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两天后,沈慕辰在办公室再次感到剧烈胃痛,这次伴随着恶心和冷汗。他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呕吐,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只手在他的胃里绞拧。
      他摸索着拿出手机,本能地想要打给林见清——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不舒服,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林见清。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不,不能打给他。
      沈慕辰咬着牙,拨打了120。意识模糊前,他听到电话那头询问地址,他勉强报出了公司地址,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沈慕辰睁开眼睛,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和吊瓶。他转动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躺在急诊观察室里。床边,林见清正趴在床沿睡着,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
      沈慕辰猛地抽回手。动作惊醒了林见清,青年立刻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你醒了!”林见清的声音充满疲惫和担忧,“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你怎么在这里?”沈慕辰的声音沙哑。
      “你同事用你手机打给我的,”林见清说,“他说你晕倒了,被救护车送来医院。慕辰,医生说你胃部有问题,需要住院详细检查……”
      “我没事。”沈慕辰打断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要出院。”
      “别动!”林见清按住他,“你还在输液。医生说了,你必须留院观察,明天安排做胃镜。”
      沈慕辰感到一阵恐慌。太早了,一切都太早了。如果现在确诊,林见清就不会离开,就会像前世一样陪着他走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我说了我要出院。”沈慕辰拔掉手上的输液针,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林见清倒抽一口冷气,迅速按住他的针口:“你疯了吗?!”
      “放开我。”沈慕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下床。眩晕再次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栏。
      “沈慕辰!”林见清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气,“你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沈慕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朝门口走去。没走几步,就被林见清从后面抱住了。那个拥抱很紧,紧到沈慕辰能感觉到林见清身体的颤抖。
      “别走,”林见清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哽咽,“求你了,别这样。至少做完检查,确定你没事,好吗?”
      沈慕辰僵在原地。林见清的手环在他的腰上,额头抵着他的后背。这个姿势太熟悉了,前世无数个疼痛的夜晚,林见清就是这样抱着他,轻声说“不怕,我在”。
      可是现在,他不能让林见清继续在。
      “放手。”沈慕辰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见清的手紧了紧,然后慢慢松开。
      沈慕辰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观察室。他知道自己现在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但他必须离开,必须。
      在急诊大厅,他被护士拦住了:“先生,你还没办出院手续,而且你的情况需要……”
      “我没事。”沈慕辰绕开她,继续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医院门口的灯光昏黄。沈慕辰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却感到一阵更强烈的眩晕。他扶住路灯柱,弯下腰,胃痛如潮水般涌来。
      一双熟悉的手扶住了他。
      “我送你回家。”林见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容拒绝。
      沈慕辰想拒绝,但已经没有力气。他任由林见清扶着他坐进出租车,报出地址后,两人陷入沉默。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沈慕辰靠在车窗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和林见清的倒影在玻璃上交叠。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你同事说,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公司不舒服了。”林见清突然开口,“上周也有一次,对吗?”
      沈慕辰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说?”林见清的声音很轻,“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沈慕辰闭上眼睛。
      “没必要?”林见清重复道,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沈慕辰,我们在一起一年了。这一年里,你生病我照顾你,我难过你安慰我。我们说过要互相扶持的,记得吗?”
      记得。太记得了。那些誓言像刀子一样刻在沈慕辰心里,正因为记得,他才必须毁掉一切。
      “人是会变的。”他说。
      出租车停下,到了公寓楼下。沈慕辰付了钱,推门下车。林见清跟着下来,在他身后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
      “沈慕辰,至少让我送你到门口。”林见清坚持,“你现在连走路都不稳。”
      最终,沈慕辰妥协了。他们一起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沈慕辰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感觉每一秒都是煎熬。
      到了门口,沈慕辰拿出钥匙,手却抖得对不准锁孔。
      林见清接过钥匙,打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冷清得不像一个家。
      “进去吧。”林见清把钥匙还给他,“好好休息。我……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来了。”沈慕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林见清,我们就到这里吧。”
      黑暗中,他看不清林见清的表情,但能听到对方呼吸一滞。
      “什么意思?”林见清的声音很轻。
      “分手的意思。”沈慕辰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我不想继续了。”
      长久的沉默。然后,林见清轻声说:“好。但答应我一件事:明天去医院做检查。只要你没事,我就走,再也不来烦你。”
      沈慕辰的心脏像被重击。这条件太诱人,也太危险。
      如果检查没事(虽然他知道不可能),林见清就会离开;但如果检查有问题……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他反问。
      “因为如果你不答应,”林见清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就每天来这里,直到你答应为止。沈慕辰,你可以推开我,可以说不爱我,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
      说完,林见清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回头。
      沈慕辰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闭,数字开始下降,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胃痛还在持续,但更痛的是心脏。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想起前世确诊的那一天。林见清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却努力微笑:“没关系,我们一起面对。”
      可是最后,他们并没有一起面对。沈慕辰选择了一个人走向终点,以为那是保护,现在却开始怀疑:那真的是保护吗?还是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慕辰摸索着拿出来,看到林见清发来的消息:
      林见清:[22:47]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去你公司等。如果你不见我,我就每天等。沈慕辰,在确认你没事之前,我不会放弃。
      沈慕辰盯着那条消息,眼眶发热。这个傻子,前世就是这样,无论被推开多少次,都固执地守在原地。
      直到最后,沈慕辰说了最伤人的话,做了最过分的事,才终于让他离开。
      而现在,一切又要重演了。
      但这一次,沈慕辰想,我会更坚决。我会用更快的速度,更残忍的方式,让你彻底死心。
      他回复:随你。
      然后关机,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疼痛稍微缓解,才挣扎着爬起来,走进漆黑的公寓。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慕辰已经站在了医院门口。
      他没有等林见清,而是提前来了,想自己完成检查然后离开。但挂号时,护士坚持要求有陪同人员。
      “胃镜需要麻醉,必须有家属或朋友陪同签字。”护士重复着昨天公司医生的话,“这是规定,为了您的安全。”
      沈慕辰皱眉:“我一个人不行吗?我可以签免责协议。”
      “不行。”护士摇头,“您还是找个人来吧。”
      沈慕辰转身离开挂号窗口,却迎面撞上了林见清。青年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我猜你会提前来。”林见清说,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平静的确定。
      沈慕辰没说话,绕过他想走,却被林见清拉住了手腕。
      “我陪你去。”林见清说,“做完检查,如果没事,我立刻消失,说话算数。”
      沈慕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坚持让他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林见清说到做到,如果今天不让他陪着做完检查,他会一直纠缠下去。
      “随便你。”沈慕辰甩开他的手,朝检查区走去。
      林见清默默跟在他身后。
      检查过程很顺利,如果不算上沈慕辰全程的沉默和林见清担忧的眼神。
      麻醉前,医生再次确认陪同人员,林见清立刻说:“我是他家属。”
      沈慕辰想说“他不是”,但麻醉已经开始起作用,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一刻,他看见林见清握住了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不怕”。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恢复室的床上。林见清坐在床边,见他睁眼,立刻俯身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慕辰摇摇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林见清立刻递上温水,小心地扶他坐起来喝。
      “医生刚才来过了,”林见清轻声说,“说初步看没什么大问题,但取了活检,要等病理结果。”
      沈慕辰心里一沉。活检,这意味着医生看到了可疑的东西。前世也是这样,活检结果确认了最坏的猜想。
      “什么时候出结果?”他问,声音沙哑。
      “三天后。”林见清看着他,“这三天,让我照顾你,好吗?就当……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沈慕辰听得清清楚楚。他看向林见清,青年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担忧。
      “我说了不用。”沈慕辰还是拒绝。
      “沈慕辰,”林见清叹了口气,“就算要分手,至少也让我确定你没事。这是对我这一年感情的起码尊重,不是吗?”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沈慕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而且他确实需要有人照顾——麻药效果还没完全过去,他站都站不稳。
      最终,他点了点头。
      林见清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悲伤。
      他扶起沈慕辰:“我们回家。”
      回家。这个词刺痛了沈慕辰。那不是他们的家,至少很快就不再是了。
      沈慕辰没想到,林见清说的“照顾”是如此彻底。
      接下来的三天,林见清请了假,全天候守在他身边。每天早上,林见清会准备清淡的粥和小菜,虽然沈慕辰吃不下多少;中午,他会督促沈慕辰吃药;晚上,他会准备好热水袋,放在沈慕辰胃部的位置。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沈慕辰害怕。
      前世确诊后,林见清也是这样照顾他的。那时候沈慕辰已经开始疏远计划,但林见清不管不顾,搬进了医院附近的酒店,每天陪他做治疗,给他做饭,在他呕吐时握着他的手,在他疼痛时轻声安慰。
      而现在,历史似乎在重演,只是提前了一年。
      第二天晚上,沈慕辰胃痛又发作了。他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睡衣。林见清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打开床头灯,看到沈慕辰苍白的脸。
      “又疼了?”林见清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慕辰咬着牙点头。林见清去厨房热了热水袋,又拿了止痛药和水。他扶起沈慕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心地喂他吃药。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沈慕辰想挣脱,却没有力气。林见清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他的手臂环抱着沈慕辰,下巴轻轻抵在沈慕辰的发顶。
      “忍一忍,药效很快就来了。”林见清轻声说,手轻轻拍着沈慕辰的背,像在哄小孩。
      沈慕辰闭上眼睛。前世的无数个夜晚,他们也是这样度过的。林见清的怀抱曾是他唯一的止痛药,比任何药物都有效。
      但现在,他必须推开这个怀抱。
      药效上来后,疼痛逐渐缓解。沈慕辰从林见清怀里挣脱,躺回床上,背对着他。
      “谢谢,”沈慕辰说,声音冷淡,“你可以去睡了。”
      林见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慕辰,我们能谈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
      “就五分钟。”林见清坚持,“关于我们,关于你的病,关于……为什么你突然变成这样。”
      沈慕辰没有回答。
      林见清以为他默许了,继续说道:“我知道感情会变淡,我知道人可能会突然不爱了。但是慕辰,你的变化太突然了,而且和你身体出问题的时间完全吻合。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沈慕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是不是……”林见清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查出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没有。”沈慕辰立刻否认,太快了,反而显得可疑。
      林见清叹了口气:“慕辰,我不是傻子。你这几天的症状,医生安排活检时的表情,还有你自己的反应……如果真的是小问题,你不会这样。”
      沈慕辰握紧了被子下的手。林见清太了解他了,了解得可怕。
      “即使真的是什么大病,”林见清的声音更轻了,“你也不应该推开我。我们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
      “那是以前。”沈慕辰终于转过身,面对林见清,“现在我不想和你一起面对了。林见清,你听清楚:无论我有没有病,无论我病得多重,都和你无关。我们分手了,明白吗?”
      黑暗中,他能看到林见清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但青年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林见清说,“但至少等病理结果出来。如果是坏消息,你需要有人帮忙。我可以只是作为朋友,作为……曾经爱过你的人。”
      沈慕辰几乎要心软了。但他想起前世的结局,想起自己孤独死去的那个雨夜,想起林见清可能拥有的新生活。
      “我不需要。”他转回身,再次背对林见清,“我谁都不需要。”
      长久的沉默。然后,沈慕辰听到林见清起身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
      他独自躺在黑暗中,胃已经不疼了,但心脏的疼痛却持续着,像永远不会停止。
      病理结果出来的那天,沈慕辰没有告诉林见清,自己去了医院。
      医生看着报告,眉头紧锁:“沈先生,结果不太乐观。”
      沈慕辰平静地点头:“是癌吗?”
      医生有些意外他的镇定:“是,胃癌二期。但发现得还算早,治愈率不低。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和后续治疗。”
      沈慕辰接过报告,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医学术语。和前世一样,只是早了一年。二期,确实比前世的晚期要好得多,但依然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他必须独自面对。
      “我需要时间考虑治疗方案。”沈慕辰说。
      “我理解,但请尽快决定。”医生递给他几张资料,“这些是相关的信息和专家推荐。另外,你需要告诉家人,治疗过程需要支持系统。”
      “我没有家人。”沈慕辰说。
      医生愣了一下:“那朋友呢?或者伴侣?”
      沈慕辰摇头,站起身:“我会自己处理。谢谢医生。”
      他离开诊室,走到医院大厅时,手机响了。是林见清。
      沈慕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接。电话自动挂断后,林见清发来消息:
      林见清:[14:20] 今天出结果对吗?你在医院吗?我过来找你。
      沈慕辰没有回复。他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大门,却看到林见清正从出租车里下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林见清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他面前:“结果怎么样?”
      沈慕辰下意识地把报告往身后藏,但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林见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给我看。”林见清伸出手,声音颤抖。
      “不关你的事。”沈慕辰想绕开他,但林见清抓住了他的手臂。
      “沈慕辰,给我看!”林见清的声音提高了,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沈慕辰看着林见清通红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隐瞒、逃跑、演戏,这一切都太累了。他松开了手,报告掉在地上。
      林见清捡起来,快速翻阅。沈慕辰看见他的手在抖,看见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看见他抬头时眼中瞬间涌出的泪水。
      “二期……”林见清喃喃道,然后猛地看向沈慕辰,“所以你早就知道?所以这些天你推开我,是因为这个?”
      沈慕辰没有回答。
      “回答我!”林见清抓住他的肩膀,“是不是因为这个?”
      “是又怎么样?”沈慕辰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不是又怎么样?林见清,我们分手了,我的病和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林见清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爱你啊沈慕辰!我爱你!你以为一场分手就能抹掉这个事实吗?”
      周围已经有人驻足围观。沈慕辰感到一阵难堪,他挣脱林见清的手:“别在这里闹。”
      “那你告诉我,”林见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生病了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承担?”
      沈慕辰看着他的眼泪,心脏像被撕裂。前世,林见清也这样哭过,在他第一次提出分手时。那时候沈慕辰差点心软,差点说出真相,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这一次,他也要忍住。
      “因为我不需要你。”沈慕辰一字一句地说,“林见清,你听好: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的照顾,不需要你陪着我一起痛苦。我想一个人面对,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林见清摇头,“如果换作是我生病,你会离开我吗?”
      这个问题让沈慕辰愣住了。如果换作是林见清生病……他当然不会离开。他会陪着他,照顾他,用尽一切办法让他好起来。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让林见清做同样的事。
      “那不一样。”沈慕辰说。
      “哪里不一样?”林见清追问,“因为你觉得你比我坚强?还是你觉得我不够爱你,不足以陪你走过这段路?”
      沈慕辰答不上来。他当然知道林见清爱他,爱到可以牺牲一切。正因如此,他才不能让林见清牺牲。
      “随你怎么想。”沈慕辰转身要走。
      林见清从后面抱住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把脸埋在他背上:“别走……求你了,别这样推开我。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们一起面对,就像我们曾经说过的那样。”
      沈慕辰僵在原地。林见清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那个拥抱那么紧,那么绝望。
      有那么一瞬间,沈慕辰几乎要妥协了。他想转身抱住林见清,想告诉他真相,想说我推开你是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不想拖累你,因为前世我看着你为我痛苦却无能为力。
      但他不能。
      沈慕辰慢慢掰开林见清的手,转过身,看着青年泪流满面的脸。
      “林见清,你听清楚最后一遍:我们结束了。我的病,我的治疗,我的生活,都与你无关。请你离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林见清没有追上来。沈慕辰走到拐角时,用余光瞥见青年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病理报告,肩膀微微颤抖。
      沈慕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医院区域。直到转过几个街角,确定林见清没有跟来,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他做到了。这一次,他说了更狠的话,用了更决绝的方式。林见清应该会死心了,应该会离开了。
      但为什么,他的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重的痛苦?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见清。沈慕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最终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安静了。
      接下来的两周,沈慕辰开始了一个人的战斗。
      他联系了前世的主治医生——现在那位医生还在另一家医院,没有像前世那样调到肿瘤专科医院。沈慕辰预约了门诊,带着所有的检查报告。
      “沈先生,你对自己的病情似乎很了解。”医生看完报告后,有些惊讶地说。
      “我做过一些研究。”沈慕辰平静地回答,“我想尽快安排手术。”
      医生点点头:“以你目前的情况,手术确实是首选。但术后需要化疗,整个治疗过程会很长,也很辛苦。你有家人或朋友能支持你吗?”
      “我一个人可以。”沈慕辰说。
      医生皱眉:“沈先生,我不是在质疑你的独立性,但癌症治疗真的需要支持系统。术后恢复期需要人照顾,化疗期间可能会出现各种副作用……”
      “我明白。”沈慕辰打断他,“但我确实是一个人。我可以请护工,可以自己处理。”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先安排术前检查,如果一切顺利,下周就可以手术。但在这之前,你需要签一份文件,确认你理解并接受在没有家属陪同的情况下进行治疗。”
      “没问题。”
      沈慕辰签了所有需要的文件,安排了住院日期,然后离开了医院。走在街上,他感到一阵恍惚。这一切和前世太像了,只是少了林见清。少了那个总是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不怕”的人。
      回到公寓,他发现林见清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客厅少了他的画架,厨房少了他常用的杯子,浴室里只剩下一支牙刷。整个空间突然变得空旷而冷清。
      沈慕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曾经充满两人回忆的地方。墙上的照片还在——那是他们去年旅行时拍的,在雪山脚下,两人都冻得脸红红的,但笑得灿烂。
      林见清没有拿走照片,也许是不忍,也许是忘了。
      沈慕辰也没有取下它们。就让它们留着吧,他想,作为这段感情最后的纪念。
      手术前三天,沈慕辰开始收拾住院需要的物品。他列了清单: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书籍、充电器……然后发现自己少带了一样东西。
      前世,林见清给他准备了一个“住院包”,里面除了必需品,还有眼罩、耳塞、保湿喷雾、他喜欢的茶包,甚至还有一个小本子和笔,让他在无聊时写写画画。
      “住院已经很苦了,至少要让自己舒服一点。”林见清当时这样说。
      沈慕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这一次,没有人会为他准备这些贴心的东西,没有人会在手术室外等他,没有人会在术后握着他的手说“一切都好”。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提醒自己。为了保护林见清,为了让他拥有没有自己的新生活。
      但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慕辰拿起来,看到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陌生号码]:[19:30] 慕辰,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请至少让我知道你的治疗安排。我不会打扰你,只想知道你是否安好。见清。
      沈慕辰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林见清换了号码,也许是怕他用黑名单。这个傻瓜,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担心他。
      沈慕辰没有回复。他删除了消息,把手机扔到一边。
      但那天晚上,他梦见林见清。梦里,林见清坐在他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慕辰,别怕,我在这里。”然后画面一转,是他独自死在雨夜的那个场景,监测仪尖啸,无人应答。
      沈慕辰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窗外天色微明,离手术还有两天。
      他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城市渐渐苏醒。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这个他和林见清共同建造过一个小小世界的城市,现在突然变得陌生而冰冷。
      沈慕辰想起林见清曾经说过的话:“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而现在,他即将失去这个家,也即将让林见清失去家。
      但这是必要的牺牲,他反复告诉自己。短暂的痛苦,换取长久的解脱。林见清还年轻,还有大好的未来,不应该被一个将死之人拖累。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沈慕辰没有接,但电话响了很久,最终转入语音信箱。
      几分钟后,他收到了新消息:
      [陌生号码]:[6:15] 我在你楼下。不是来纠缠,只是……只是想在你手术前,再看你一眼。如果你不想见我,就在窗边站一会儿,让我知道你还安好。]
      沈慕辰走到窗边,微微拉开窗帘。楼下,林见清站在路灯下,仰头望着他的窗户。清晨的光线还很暗,但沈慕辰能看清他的轮廓,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有那么一瞬间,沈慕辰几乎要冲下楼,拥抱他,告诉他一切真相,请求他不要离开。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窗帘后,看着林见清。林见清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窗户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林见清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单薄。
      沈慕辰放下窗帘,滑坐在地板上。他终于哭了,重生后的第一次眼泪,无声地,汹涌地。
      他哭的不是自己的病,不是即将到来的手术,而是那个在楼下守候的身影,是那个他深爱却必须推开的人,是那个无论被伤害多少次,依然固执地关心着他的傻瓜。
      哭完后,沈慕辰擦干眼泪,站起身。他还有事情要做,还有战斗要打。这一次,他必须一个人打完这场仗。
      为了林见清,也为了那个曾经相信过“永远”的自己。
      手术前一天,沈慕辰办理了住院手续。
      病房是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护士说可能会有其他病人住进来,沈慕辰点点头,并不在意。他更希望一个人,不需要应付陌生人的好奇和同情。
      下午,他做了最后的术前检查:血常规、心电图、胸部X光。一切正常,除了那个在他胃里悄悄生长的肿瘤。
      “明天早上第一台手术,”护士告诉他,“今晚十点后禁食禁水。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按铃。”
      沈慕辰点点头。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前世的手术,那时候林见清全程陪着他,从术前准备到术后醒来,一刻都没有离开。
      “我会一直在这里,”林见清握着他的手说,“你只要安心睡觉,醒来时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这一次,醒来时不会有人握着他的手,不会有人轻声叫他名字,不会有人告诉他“一切都好”。
      沈慕辰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这些念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必须承受。
      傍晚时分,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沈慕辰以为是护士,说了声“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林见清。
      沈慕辰愣住了。林见清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你怎么……”沈慕辰坐起身。
      “我问了医生你的住院信息。”林见清轻声说,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椅子上,“我不会待太久,只是……给你带点东西。”
      沈慕辰看着他从袋子里一件件拿出东西:舒适的睡衣、眼罩、耳塞、保湿喷雾、几本书,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加湿器。
      “医院空气干,这个对喉咙好。”林见清摆好加湿器,又拿出一个保温盒,“我给你熬了粥,很清淡,你今晚可以喝一点。明天手术后要禁食,可能会饿。”
      沈慕辰看着这些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前世,林见清也准备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物品。
      “我不需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却不像预想中那么坚定。
      林见清没有理会他的拒绝,继续整理着。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调整了加湿器的位置,又检查了病房的温度。
      “空调会不会太冷?”他自言自语般说,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条薄毯,“这个给你,医院被子可能不够暖。”
      做完这一切,林见清终于停下来,看向沈慕辰。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情绪:担忧、悲伤、爱意,还有一丝沈慕辰看不懂的坚定。
      “慕辰,”林见清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不想让我参与。我尊重你的选择,手术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但今晚,请让我留在这里,就今晚。”
      沈慕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看着林见清红肿的眼睛,看着他疲惫却依然温柔的表情,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随你。”他最终说,转过头看向窗外。
      林见清轻轻松了口气。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盒,盛出一小碗粥:“喝一点吧,你最近瘦了很多。”
      沈慕辰本想拒绝,但闻到粥的香气,胃竟然有了一丝饥饿感。他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很烂,加了少许鸡肉丝和蔬菜,味道清淡却温暖。
      “好吃吗?”林见清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慕辰点点头,没有看林见清。他怕一看到那张脸,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喝完粥,林见清收拾了碗筷,又给沈慕辰倒了温水。整个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流,但病房里的气氛却不再那么冰冷。
      夜幕降临,医院渐渐安静下来。沈慕辰躺在床上,林见清坐在椅子上,两人之间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
      “慕辰,”林见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能告诉我吗?真正的原因。”
      沈慕辰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爱了,对吧?”林见清继续说,“你推开我,不是因为感情变了,而是因为生病了。你想一个人承担,不想拖累我。”
      沈慕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猜对了吗?”林见清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是这样,我想告诉你:你错了。慕辰,爱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真正的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在一起。”
      沈慕辰闭上眼睛。林见清说得对,他猜对了大部分。但林见清不知道的是,这不是简单的“共苦”,而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争。前世,他们打了那场仗,最后输了,输得彻底。
      “你不懂。”沈慕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就让我懂。”林见清握住他的手,“告诉我,全部告诉我。无论多坏,我们一起面对。”
      沈慕辰抽回手:“没有‘我们’了。林见清,手术结束后,请你离开我的生活。这是最后一次,我认真地请求你。”
      林见清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慕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好。”林见清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答应你,手术结束后,我会离开,不再打扰你。但有一个条件。”
      沈慕辰看向他。
      “让我陪你度过今晚,和明天的手术。”林见清直视他的眼睛,“让我在手术室外等你,让我确定你平安出来。之后,我立刻消失,说话算数。”
      这个条件太简单,又太残酷。简单的是,只是多陪一天;残酷的是,这一天之后就是永别。
      沈慕辰看着林见清,看着那双他深爱的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和坚持。最终,他点了点头。
      “谢谢。”林见清轻声说,眼泪终于滑落。
      那天晚上,林见清没有睡。他坐在椅子上,握着沈慕辰的手,轻声说着话。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说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尴尬,说他们一起旅行时的趣事,说他们同居后的点点滴滴。
      沈慕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些回忆像温暖的潮水,包围着他,让他暂时忘记了病痛,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分别。
      “记得去年你生日吗?”林见清说,声音带着笑意,“我本来想给你惊喜,结果蛋糕被我做塌了,最后我们只能去便利店买了个小蛋糕。你说那是你吃过最好吃的生日蛋糕。”
      沈慕辰记得。那个塌掉的蛋糕,那个简陋的便利店蛋糕,那个林见清红着脸道歉的夜晚。那时候他觉得,有林见清在身边,什么都是最好的。
      “慕辰,”林见清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这份爱不会因为你的病消失,不会因为你的疏远减少。它就在这里,永远都在。”
      沈慕辰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眼角。林见清轻轻擦去他的泪水,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林见清轻声说,“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沈慕辰闭上眼睛,在林见清轻柔的声音中,渐渐沉入睡眠。这是他重生后,第一个安宁的夜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林见清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他没能听见的话:“慕辰,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无论你推开我多少次,我都会回来。因为我知道,你推开我,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静静照耀着这个充满痛苦与爱的夜晚。
      明天,手术就要开始了。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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