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多半是阴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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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林中。
黑色的雾气聚在一起，浓得似化不开的墨，自中心分散出千丝万缕，徐徐飘向四面八方。
月黑风高，不算明亮的光芒映射出一个阴沉沉的人影——
或许并不算人，他没有影子。
白发若雪，肤色亦如是，赤红的瞳沉得如一摊死水，起不来任何波澜。
比起死人，他更似鬼。
一只乌鸦落在他肩上，通体黑羽润着蓝紫色的光泽，尖长的喙叼着一块血糊糊的肉。
待终于咽下，它才用粗粝沙哑的声音叫着。
男人的唇畔几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嗓音极低极沉：“找到了。”
漆黑的夜幕划过一道闪电，轰隆一声过后噼里啪啦下起雨来。
外界狂风骤雨，芥子空间内却月朗星稀，万里无云。
郁舒这觉睡得沉，甚至做了个梦，不是那些过往的伤心，也不是和君无延的荒唐，而是一处从未见过景象。
四周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弥漫着腐烂的腥臭气味，冲得人脑仁疼。
“小舒哥。”
明显稚嫩的声音很小很小，好像一缕风就能吹散，但偏偏一字不落被郁舒全然听了个清楚。
他的确是有个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
但那人从来不会唤他哥，时常都是“郁舒”“郁舒”地叫着。
他十分断定，这不是那位弟弟。
他刚想问个清楚，一句“你是谁”卡在嗓子眼，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梦境里的自己不受他控制，径直朝唤他的少年走去，语调柔缓：“小瞎子，你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也同样绵软，听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还是个孩子。
小瞎子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分外明显：“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你还在。”
再三确认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说不了的郁舒，终于放弃了挣扎——
就当看一场电影算了，还是4D版沉浸式体验，怎么算他都不亏。
“郁舒”揉了揉他的头发，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我当然在，你都叫我哥了，我还能丢下你这个弟弟吗？”
小瞎子紧紧抱住他，又唤了声：“小舒哥。”
脑海中蓦然窜出一段记忆，这小瞎子是“郁舒”月余前捡到的，彼时他正受欺负，一群人围着他踢踢打打。
“郁舒”亦是处事勇猛，抄起一根比手腕还粗的木棍就路见不平挥棍相助，把那些人打得落荒而逃。
随即，他木棍潇洒往后一甩，笑嘻嘻地扶起小瞎子：“看见哥帅气的身影了吗？遇到欺负你的人就该直接反击。”
小瞎子怯生生抬起头，一双黑瞳木讷无光，仿佛两口黑沉沉的枯井：“谢谢，但我看不见，抱歉。”
刚道完谢又道歉，“郁舒”有些好笑：“看不见更要保护好自己，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小瞎子呆愣愣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无措，明明方才他挨打时都一声不吭无半分异色。
他幼小瘦弱的身体上叠着许多新新旧旧的伤疤，无论是上药还是包扎，他都缄口不言，没有一声痛吟。
“郁舒”因单方面共享疼痛，脸已然皱成一团，终究耐不住好奇问：“你不疼吗？”
小瞎子呆呆地摇了摇头：“没有很疼。”
听闻受过太多疼的人会变得麻木，大脑会接收不了身体痛苦的信号，所以也给不出相应的反应。
“郁舒”眸中的怜悯又多了几分。
后面记忆很零碎，都是些不足为奇的日常。
“郁舒”总是问小瞎子的名字，又总是记不住似的，只会唤他“小瞎子”。
山林里的小木屋逼仄冷湿，他们却过得欢乐。
白日，“郁舒”领着小瞎子打鸟打兔子，监督小瞎子做饭做菜，偶尔还要贱兮兮地和小瞎子玩躲猫猫。
夜晚，“郁舒”与小瞎子抵足而眠，阴嗖嗖地给小瞎子讲鬼故事，然后把自己吓得不敢睡，非要小瞎子抱着才肯睡。
……
郁舒满面疑云，梦中的人他不曾见过，那些事亦不是他所为，但这一切似乎都很合他的风格。
难道是世另我照进现实？
画面陡然扭曲成模糊的漩涡，看得人脑袋发晕，他迫不得已闭上眼，不去瞧，不去想。
耳边的嗡鸣忽然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滴答滴答的声音，岩壁上的水珠似一串断了线珍珠，一颗接着一颗往下坠落，汇入地面的小涧。
刺啦一声，十分尖锐的声音划破规律的水声。
“郁舒”立刻警觉起来，试探着开口：“小瞎子？”
“小舒哥，是我，”小瞎子淡定应道，“我在计数？”
“郁舒”疑惑：“计数？”
小瞎子“嗯”了声：“我们已经关在这里六天了。”
“郁舒”蹲在他身边，黯然神伤：“已经这么久了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这个洞四周封闭再无他人，他们每日只能凭着浑浊的山涧水解渴、酸涩的野果子果腹，很是凄苦了。
“郁舒”又郁闷了一会儿，又猛然反应过来：“小瞎子，这里有没有计时的东西，你怎么知道过了多久？”
“水滴，”他淡然告知，“它落得很规律，五息一滴。”
五息一滴，六天也不知道滴了几千几万滴了。
小瞎子真有耐心啊。
郁舒抱着腿，脸撑在膝骨上，嘀咕道：“真是快疯了。”
直到第七日，终于来了个人，嗓音凉悠悠的：“此处是生死界，你二人只能活其一。”
这是鬼界最爱用的伎俩，将两个相亲相熟之人关在生死界内，以几日时光耗尽他们的耐心，无限放大他们对生的渴望，再告知他们，你杀了另一个就可以出去。
如此摧折人心、磋磨人性的手段用起来简直不要太爽，亲子相残、手足相杀、挚友反目、爱人离心的场面总是精彩的。
一把匕首丢在面前，那人幽灵似的的声音在郁舒耳畔回荡：“杀了他，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出去了也是无用之人，杀了他你就能出去了。”
可郁舒偏不，他捡起匕首向那人刺去：“你想都别想，你才是最该死的人。”
然而他根本刺不中那人，锋利的匕首直接从他的身体穿过，就似穿透空气一般。
但黑暗中，他望见一双赤瞳，恍若血泊般鲜红。
“咳咳咳……”
郁舒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腥甜堵在喉间，好似要把脏器全都咳出来。
君无延循声进来，连忙倒了杯温水，将他扶起，递到他唇边：“先喝水。”
郁舒低下头，唇碰到杯沿，呷了几口，温热下腹，喉间的腥甜气才散了些。
他咳得有些凶，浅褐色的眸不可避免地蒙上一层水雾，甚至连细长鸦青的睫羽也被泪水打湿，染出更深的颜色。
两颊酡红，眼眸潋滟，实在是惹人遐思。
尤其是他的唇，原本还有些苍白，适才咳出些血色，热水润过一遍后透着光泽，若水洗过后的花瓣一般，惹眼得紧。
君无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面上一寸一寸扫过，喉结不可自抑地滚了一下，耳根悄然染上一片红霞。
这样的目光太过直接，亦太多灼热。
郁舒被盯得不自在，抬眼看向他：“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君无延这才不动声色别开目光，若无其事道，“你方才怎么了？”
郁舒捧好茶杯，端正坐着，思忖少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你若是不想说就算了。”君无延淡淡道。
郁舒脑子里乱乱的，就好像原本是一团浆糊，现在又被人绕进来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剪不断理还乱。
他摇了摇有些晕头转向的脑袋，蹙眉抿唇：“我看见一些记忆片段，似乎是我的记忆，又似乎不是。”
君无延不咸不淡道：“也许脑子不好使的人都这样。”
郁舒骤然被划分到“脑子不好使的人”阵营，当即炸毛：“你才脑子不好使。”
他朝君无延翻了个白眼，又自顾自去回忆那些片段，无意识呢喃：“我梦到一个小瞎子，他认我当哥哥，但我好像记不住他的样子，也没记住他的名字……”
君无延讥道：“梦里能记住样貌和名字的，只能是要你命的。”
郁舒的确曾在那里看到过，醒来以后记住的梦中人的脸或其他信息的，多半是阴桃花，是冲做梦之人的梦来的。
虽说那个小瞎子是个男的，不太可能是桃花，但万一说不准还有“阴弟弟”的说法呢。
他顿时背后发凉，攥住君无延的袖子，恶狠狠放话：“那我肯定带你一起死。”
君无延呵了声，扒开他的手，起身就要离开。
郁舒后背仍是凉的，忙不迭又抓住他的袖子，眨巴着一双眼：“难道你要留我一个弱男子在这里吗？万一那个小瞎子真的要我命怎么办？”
他这会儿的演技并不算好，只是那双眼还湿着，所以瞧着尤为可怜，为“弱男子”三个字添了几分可信度。
君无延这下没扒开他的手了，而是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就起来，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