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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咖    ...


  •   日出的金光漫过涅瓦河面时,天边已经彻底亮开。淡金揉进浅蓝,云层被染成半透明的蜜色,冬宫整座建筑从沉睡中苏醒,灰色石墙一层一层被点亮,廊柱的阴影拉得修长,浮雕纹路在光线下凹凸分明,连砖缝里残留的细雪都泛着暖白的光。

      陆桉捏着刚吐出来的拍立得,轻轻晃了晃,相纸上的金色穹顶一点点显影,从模糊色块变成清晰轮廓。她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眼睛弯成月牙,转头就往谢楚身边凑:“你看你看!是不是超好看?我第一次拍这么成功的日出!”

      她身上淡淡的咖啡香混着雪后清冷空气飘过来,谢楚垂眸看了眼那张拍立得——暖调柔和,穹顶金亮,河面泛着薄冰的微光,确实比很多刻意修过的照片更有生气。

      “很好看,”他语气很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光线抓得准,构图也干净。”

      “真的吗!”陆桉瞬间更开心,小心翼翼把照片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我要把它当作圣彼得堡第一页!以后每到一个地方就贴一张,等本子贴满,我就环游大半个欧洲啦。”

      谢楚看着她宝贝似的收好照片,指尖无意识碰了碰相机机身。刚才日出最盛时,他按下快门的那几张里,有两三张都不小心把她也框了进去——她举着拍立得踮脚、睫毛沾着微光、侧脸被晨光染得柔软,连呼吸吐出来的白雾都清清楚楚。

      那不是他原本计划拍的“冬宫·晨”,却比任何建筑都更让他指尖顿了半秒。

      “走吧,”他收回目光,背起背包,相机带压在肩上,熟悉的重量让人心安,“去你说的那家咖啡馆,再晚人就多了。”

      “好!”陆桉立刻跟上,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卷边地图露出来一角,被风微微掀动,“我跟你说,我攻略上写这家店开了快三十年,老板是一对老夫妻,提拉米苏是招牌,奶油不腻,酒味也刚刚好——”

      她一路走一路碎碎念,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声音清清脆脆,在清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好听。谢楚走在她左侧,不动声色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风,偶尔应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听。

      换作以前,他绝不会在拍摄结束后和陌生人同行,更不会浪费一整个上午在咖啡馆闲聊。他的行程向来精确:日出、踩点、测光、拍卷、回房整理笔记、傍晚蹲夜景,每一分钟都排满。

      但今天,他一点都不觉得赶。

      路面结着薄冰,有些地方滑,陆桉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轻轻“呀”一声,脚步踉跄一下。谢楚伸手扶过她两次,指尖碰到她羽绒服的袖子,软而厚实,她每次都会立刻红着脸小声说谢谢,耳尖薄薄一层粉,像被晨光烫到。

      “你以前一个人拍过很多地方吧?”陆桉忽然问,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相机,“我看你相机上有使用痕迹,镜头那里还有一点点旧印子。”

      “嗯,”谢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徕卡,“国内走得多一点,大理、敦煌、青海、新疆,都是风光和建筑。”

      “敦煌!”陆桉眼睛一亮,“我超想去沙漠拍星星!可是我一个人不敢,爸妈也不让。听说沙漠夜晚特别冷,风又大,你拍星空要等一整夜吗?”

      “要看光污染和天气,有时候要等到后半夜。”他语气平淡,却难得多说了几句,“敦煌那次风大,细沙钻进镜头缝隙,擦了很久才干净。”

      “难怪你刚才擦镜头那么仔细。”陆桉恍然大悟,又小声嘀咕,“我就不行,我粗手粗脚,相机从来都是随便塞包里,上次在罗马还差点把拍立得摔了。”

      谢楚侧头看她,晨光落在她鼻尖,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拍立得耐摔,你的那台贴满贴纸,看着就结实。”

      陆桉被他逗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那是我的幸运贴!每去一个地方就贴一张,北极熊是冰岛的,樱花是东京的,斗兽场是罗马的——以后圣彼得堡也要贴一张!”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片日出的光。谢楚忽然觉得,胶卷里那些不小心框进的身影,好像也不算意外。

      两人沿着涅瓦大街走,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积雪被扫到路边,橱窗里的灯光暖黄,偶尔有早起的当地人牵着狗走过,对他们点头示意。陆桉一路东看西看,时不时举起拍立得“咔嚓”一张,街灯、积雪的窗台、半开的花店铁门,什么都拍。

      “你不怕浪费相纸吗?”谢楚忍不住问。

      “怕呀,但更怕错过。”陆桉晃了晃相机,笑得坦然,“胶卷可以等,风景不等人。我记性又差,不拍下来,过段时间就只记得‘好看’,具体怎么好看,全都忘了。”

      谢楚沉默一瞬。

      他习惯用文字与胶卷双重记录,光线、参数、温度、风速,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在完成一份严谨的作业。而陆桉不一样,她拍的不是参数,是情绪,是瞬间,是“我当时很开心”。

      两种完全不同的摄影,却在同一个清晨,意外合拍。

      “到了。”他在一条小巷口停下。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底招牌,俄文旁边画着小小的咖啡杯和蛋糕,推门时铃铛轻响,暖烘烘的香气立刻裹上来——咖啡、焦糖、巧克力、淡奶油,混着陈旧木头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室外的寒气。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玻璃上凝着白雾,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幅柔焦画。

      “坐这边吧,光线好。”谢楚拉开椅子。

      陆桉坐下后立刻把地图摊开,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标注上:“我今天本来计划去冬宫内部,然后逛涅瓦大街,傍晚去滴血教堂,可是我怕找不到入口,俄文标识又看不懂……”

      她越说声音越小,有点沮丧:“我昨天刚到就迷路,今天要是再走丢,我朋友肯定要笑我半年。”

      谢楚看着她皱起的鼻尖,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我今天也进冬宫,一起。路线我熟,昨晚提前看过展厅分布图。”

      陆桉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得像点燃的小灯:“真的吗?你愿意带我?不会耽误你拍摄吗?”

      “不耽误,”他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冬宫内部光线复杂,你一个人拍不方便,我可以帮你看角度。”

      其实他原本计划只拍外部建筑,内部人流多、光线杂,并不适合胶卷。但话出口时,没有半点犹豫。

      “太好了!”陆桉趴在桌上,笑得眉眼弯弯,“谢楚,你人也太好了吧!我刚到圣彼得堡,就捡到一个全能向导兼摄影老师!”

      “捡到”这个形容让谢楚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叫来服务员,用流利的俄语点单:两份提拉米苏、一杯黑咖啡、一杯热可可。

      “你怎么会说俄语?”陆桉惊讶。

      “大学选修过,加上做攻略时背了常用句。”他淡淡解释,“拍建筑,多少要会一点当地语言,问路、沟通、问开放时间都方便。”

      陆桉满眼佩服:“我就只会你好、谢谢、对不起,三句走天下。”

      谢楚被她逗得轻嗤一声,很低,却清晰。

      这是陆桉第一次听见他笑,不是嘴角浅浅一弯,是真正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笑声,低沉干净,像冰面下流过的温水。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低头假装整理地图,耳尖悄悄发烫。

      很快,提拉米苏和饮品端上来。奶油绵密,咖啡微苦,可可香甜。陆桉挖了一小口,眼睛瞬间眯起来,满足得像只吃到糖的小动物:“好好吃!比我在国内吃的所有版本都好吃!奶油好新鲜!”

      她挖起一勺,递到他面前,动作顿了顿,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来:“你尝尝?超好吃的。”

      谢楚看着她指尖微微蜷起,勺边沾了一点淡奶油,迟疑又真诚的样子,伸手接过勺子,轻轻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酒香柔和,确实如她所说。

      “不错。”他评价。

      陆桉立刻开心地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后一定要带我朋友来,她超爱提拉米苏,每次看到甜品店都走不动道……对了谢楚,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

      “没有,”他如实回答,“旅行时随便吃,主要赶时间。”

      “那不行!”陆桉放下勺子,一脸认真,“旅行怎么能不认真吃饭!美食也是风景的一部分啊。你看这家店,这么暖,这么香,比随便啃面包舒服多了。”

      她说话时语气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像在讲什么重要道理。谢楚看着她,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匆匆赶路、随便对付一餐的日子,好像确实少了点什么。

      “那以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比咖啡还暖,“你负责找吃的,我负责找路和拍照。”

      陆桉愣住,随即笑得眼睛弯成缝:“成交!”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白雾玻璃洒在桌上,落在摊开的地图上,落在她笔记本的树叶标本上,落在他相机的金属边缘上。陆桉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本子,翻开给谢楚看。

      里面贴满拍立得:罗马的晚霞、巴黎的铁塔、冰岛的极光、樱花街道、海边日出、小动物、路边花店、飞机舷窗的云。每一张旁边都用娟秀的字写日期、地点、心情。

      “你看,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她有点骄傲,又有点害羞,“虽然拍得不如你专业,但都是我最喜欢的瞬间。”

      谢楚一页一页翻,指尖很轻,怕弄坏那些薄薄的相纸。照片里的女孩大多只露半张脸、一个背影、一只举着相机的手,笑得灿烂又自在。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拍风景,是在拍“自己与世界相遇的样子”。

      “很好,”他合上本子,认真看着她,“比很多刻意构图的照片都有温度。”

      这是很高的评价,陆桉脸颊一热,连忙把本子收回来:“轮到你了!我要看你的相机!”

      谢楚微顿。

      他很少给别人看胶卷,那是未冲洗的、私密的、只属于自己的光影心事。但对上陆桉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他拒绝不了。

      他打开背包,取出徕卡,翻开后背,向她展示已经拍了大半的胶卷。铝制暗盒冰凉,标签字迹清晰:涅瓦大街·夜、冬宫·晨、彼得保罗要塞……

      “胶卷看不到实时画面,要等回国冲洗。”他解释,“但每一张按下去,我都记得当时的光线。”

      陆桉凑近,小心翼翼看着机身内部,眼神敬畏又好奇:“像开盲盒一样对不对?冲洗出来的那一刻,肯定超激动。”

      “嗯。”谢楚点头,目光落在“冬宫·晨”那一段,指尖轻轻碰了碰胶卷边缘,“这一卷里,有几张今天日出拍的。”

      “拍的冬宫吗?”陆桉眼睛一亮,“是不是超壮观?我好想看看!”

      谢楚沉默一瞬,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轻轻合上相机后盖,声音放得很轻:“等冲洗出来,第一个给你看。”

      陆桉完全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立刻开心点头:“好!一言为定!你冲洗那天一定要告诉我,我要云围观!”

      “好。”他应下,唇角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摄影喜好到旅行经历,从国内城市到欧洲小镇,从喜欢的季节到害怕的东西。陆桉话多,活泼坦荡,几乎把自己交代得明明白白;谢楚话少,却听得认真,偶尔回答几句,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他知道了她是大学生,趁着交换间隙独自旅行,胆子小却硬撑,路痴又爱乱跑,丢三落四却对每一张照片都极度珍视。

      她也知道了他独自拍照多年,习惯安静,不喜欢热闹,对光线极其敏感,做事严谨,看似冷淡,却会默默记下拉她一把、替她挡风、帮她捡地图、记住她想吃的咖啡馆。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把涅瓦大街照得明亮。陆桉看了眼时间,忽然惊呼一声:“糟了!快十点了,冬宫要开门了!我们再不走就要排队了!”

      她立刻收拾地图、笔记本、拍立得,手忙脚乱,像要赶课的学生。谢楚看着她慌张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结账。

      “你别跑,”他拉住她的胳膊,指尖稳而轻,“路面滑,我带路,来得及。”

      陆桉被他拉住,动作一顿,抬头撞进他眼底。晨光落在他眼睫,投下浅淡阴影,鸭舌帽下的眉眼干净利落,眉骨那道浅疤被遮得刚好,却依旧让人觉得安心可靠。

      她忽然心跳有点乱,连忙低下头:“哦……好。”

      两人走出咖啡馆,冷空气再次扑面而来,却不再刺骨。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光晃眼,冬宫的方向已经能看到陆续进场的游客。

      陆桉走在谢楚身侧,帆布包偶尔碰到他的摄影背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忽然小声开口:“谢楚,其实我昨天在机场就看见你了。”

      谢楚脚步微顿:“嗯?”

      “你当时在调相机,特别专注,”陆桉脸颊微红,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我还想,这个人好厉害,一个人带着这么多胶卷来圣彼得堡,肯定很专业。没想到今天不仅认识了,还一起拍日出、一起吃提拉米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格外清晰:“我觉得特别幸运。”

      谢楚侧头看她。

      女孩驼色毛线帽上沾了一点细雪,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眼睛明亮,像盛满了圣彼得堡初冬所有的光。

      他没有说,他也在机场注意到她;没有说,他在出租车里记下她的样子;没有说,他在酒店大堂犹豫很久;没有说,他在日出时分,悄悄把她拍进了胶卷最珍贵的一段里。

      有些心事,适合和胶卷一起,等待显影。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异常温柔:

      “我也是。”

      前方冬宫的入口已经清晰可见,金色穹顶在正午阳光下耀眼夺目,游客渐渐多了起来,人声渐起。陆桉握紧手里的拍立得,抬头看向谢楚,笑得灿烂。

      “走吧!”她眼睛发亮,“今天的冬宫探险,正式开始!”

      谢楚背起背包,相机贴在胸前,胶卷暗盒隔着布料轻轻硌着腰侧,像一枚温柔的印记。他看着身边这个冒失、可爱、路痴却勇敢的女孩,忽然觉得,这趟圣彼得堡之行,早已超出他最初的计划。

      不再只有建筑、光影、胶卷、参数。

      还有雪、日出、热可可、提拉米苏、一张又一张拍立得、一段还未冲洗、却已经满心期待的胶卷。

      以及一个,意外走进他取景框里的人。

      他跟上她的脚步,声音清晰而笃定:

      “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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