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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假面 ...

  •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被揉捏得如同废纸的密报,才被李翊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力道,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紫檀案几上。纸张发出痛苦的窸窣声。

      “备车。”李翊的声音响起,像淬了寒冰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刮得人耳膜生疼,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去林府。”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亲王常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凝如铁。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穿透雕花的窗棂,投向林府所在的方向,那视线却毫无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说,”他顿了顿,唇角似乎想勾起一个弧度,最终却只牵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嘲弄,“本王新得了江南来的名厨,手艺精绝。请林姑娘过府一叙,品鉴新菜。”

      赵全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应道:“是,殿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迅速退了出去。

      ***

      林梦姝接到四皇子李翊的邀约时,正对着一碗厨房新熬的桂花甜酪,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小银匙搅动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甜酪表面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她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转悠着昨日在墨韵斋翻到的那道“千丝酥”的制法,琢磨着是猪油好还是黄油更酥。

      “殿下新得了江南厨子?”她放下银匙,眼睛亮了起来,像盛满了碎星子,“那可是稀罕!听说江南菜讲究个‘鲜’字,清淡雅致,我得去开开眼!” 她脸上是纯粹的、对美食的向往,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雀跃,浑然不知这邀约背后潜藏的冰冷暗流。

      一旁的贴身侍女夏荷看着她家小姐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担忧咽了回去。四皇子殿下,之前那眼神,总让人心底发毛。可小姐这性子,夏荷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替林梦姝挑选起合适的衣裳首饰来。

      林府的马车抵达四皇子府邸侧门时,已是华灯初上。府邸巍峨,朱门高耸,门前的石狮在暮色中显出几分威严的沉默。林梦姝在夏荷的搀扶下下车,好奇地打量着这气派非凡的府邸,心里想的却是:这江南厨子做菜的地方,不知有没有御膳房大?

      引路的内侍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一路无言,只将他们主仆二人引至一处临水的精舍。精舍四面轩窗大开,晚风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淡香徐徐送入。室内陈设清雅,不见过多金玉堆砌,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一张宽大的紫檀圆桌摆在中央,上面已布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水晶虾仁莹润剔透,蟹粉狮子头饱满圆润,清蒸刀鱼躺在碧绿的葱丝上,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酱汁红亮诱人,还有几碟她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点心,色香味无一不撩动着食客的心弦。

      李翊已坐在主位等候。他今日只穿了一身鸦青色的云锦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却依旧难掩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与疏离。他手中把玩着一只薄胎白瓷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灯光下显得冷硬而完美。

      “梦姝见过殿下。”林梦姝行了个礼,目光却忍不住往那桌佳肴上飘。

      “不必多礼。”李翊转过头,唇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深不见底,像两潭望不到底的寒水,在她脸上扫过,“坐。尝尝这江南风味,可还合你胃口?” 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林梦姝依言坐下,立刻被那盘松鼠鳜鱼吸引了全部心神。那鱼炸得真是漂亮,金灿灿的,淋着红亮的酱汁,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块最酥脆的鱼尾部分,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唔!” 眼睛瞬间亮了,鱼肉外酥里嫩,酱汁的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裹着酥壳在舌尖化开,带来极大的满足感。“好吃!殿下,这厨子手艺绝了!” 她由衷地赞叹,完全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愉悦里,浑然不觉主位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正将她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李翊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眸色幽深。她吃得毫无负担,眉眼舒展,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演技已臻化境?他端起酒杯,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未能浇熄心底那簇越燃越烈的无名火。

      他并未动箸,只是偶尔象征性地夹起一箸离他最近的清炒时蔬,送入唇间,咀嚼的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梦姝吃,看着她为水晶虾仁的Q弹而眯起眼,为蟹粉狮子头的鲜香而满足地轻叹,像在欣赏一幅生动的饕餮图。

      林梦姝吃得七八分饱,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李翊面前的碗碟几乎还是干净的。她放下银箸,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边沾着的一点酱汁:“殿下您怎么不吃呀?可是不合胃口?” 她环顾满桌几乎被她“扫荡”过的菜肴,脸上飞起一丝赧然,“都怪我,光顾着自己吃了,”

      李翊放下酒杯,白瓷杯底轻轻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抬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梦姝脸上,那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探究的锐利,像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无妨。”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精舍内流淌的丝竹之声,“看你吃得尽兴,倒也有趣。”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面前那只几乎未动的青玉碗碟,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说起来,”李翊的目光依旧锁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让周遭的空气骤然凝滞,“昨日府里下人出去采买些宣纸,倒是碰巧,在墨韵斋瞧见了你。”

      “墨韵斋”三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精舍内那层由美食和丝竹营造出的、薄如蝉翼的和谐假象。

      林梦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猛地敲响了一面铜锣,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方才品尝美食的惬意和满足感,如同退潮般倏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心口一片冰冷的空白和慌乱。墨韵斋,萧野,他看见了?还是他的下人看见了?他知道了多少?

      她下意识地想要端起面前的茶盏掩饰失态,手指却不听使唤地一抖。

      “当啷——!”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那只薄胎甜白釉的茶盏从她手中滑脱,摔在坚硬的地砖上,粉身碎骨。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洇湿了她浅杏色的裙裾下摆,留下深色的、难看的印记。

      夏荷惊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收拾碎片。林梦姝却僵在座位上,变得苍白如纸。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轻颤,手指在桌下死死攥紧了衣角,“您,您派人跟踪我?”

      李翊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碎片,又缓缓移回林梦姝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很好。这就是他要的反应。

      一丝极其冰冷、极其锋利的弧度,终于在他薄削的唇边清晰地绽开。那不是笑,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满桌珍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攫住她,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水般倾泻而下。

      “跟踪?”李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清晰、冰冷、沉重,“林姑娘,你似乎忘了,”

      他稍稍停顿,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你早就知道,”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将话语清晰无比地送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残酷,“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狠角色”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却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胆寒。那冰冷的眼神,那平静语气下汹涌的暗流,那无声散发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威压,都无比清晰地传递着这个信息。这是一个警告,一个摊牌,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彻底撕得粉碎!

      她看着李翊,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偶尔流露出些许温和的皇子,而是那个在权力漩涡中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酷亲王。先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粉饰太平,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冰冷眼神击得粉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精舍里只剩下屏风后那不成调的丝竹声,幽幽地响着,更添几分诡异。夏荷收拾碎瓷片的手僵在那里,大气不敢出。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带着令人窒息的甜腥气。

      李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烙铁,紧紧锁在林梦姝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她的辩解,她的谎言,或者,她的崩溃。

      然而,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迎着他冰冷的审视,挺直了脊背。那双杏眼里,惊惶并未完全消失,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所覆盖——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破釜沉舟,一种豁出去的孤勇,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所以呢?”她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颤抖,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平静,“殿下特意设宴,又特意提及此事,是想怎么样?”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不肯低头的小兽,尽管爪牙稚嫩,却依旧亮出了自己脆弱的锋芒。“是想警告我离某些人远点?还是想告诉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中,不容半分逾矩?”

      李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设想过她可能的反应——惊慌失措的辩解,楚楚可怜的哀求,或者干脆吓得说不出话。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句直白的、带着刺的反问。这反应,出乎意料地“硬气”。不像伪装。

      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心虚的闪烁,只有被冒犯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那份委屈,竟奇异地像一根细针,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精舍内的空气依旧紧绷,但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威压,似乎随着林梦姝这句反问,泄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李翊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裂了纹的玉扳指,眼神深不可测,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猎物。

      半晌,就在林梦姝几乎要被他这沉默的审视再次压垮时,李翊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方才那种刺骨的锋芒,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警告?掌控?”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本王若真想如此,就不会坐在这里,与你共进这一席‘江南佳肴’了。”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余的冰凉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府里的菜,”他放下空杯,目光扫过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馐,最终落在林梦姝脸上,那眼神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兴索然?“吃腻了。规矩太多,味道也就那样。”

      他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将林梦姝笼罩其中。

      “听说京城夜市有些特色小食,倒也别致。”他垂眸看着她,那目光沉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带路吧,林姑娘。”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林梦姝完全懵了。她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皮提起来的猫,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上一刻还在冰冷的刀锋上跳舞,下一刻却被要求带路去吃路边摊?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带,带路?”

      “怎么?”李翊微微挑眉,那点刚刚消散的冷意似乎又有回笼的迹象,“林姑娘对本王的提议有异议?”

      那“异议”二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林梦姝猛地回过神,对上他深邃莫测的眼神,心头一紧。异议?她敢有吗?方才那“狠角色”三个字的余威犹在!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仓促:“没有!殿下请!”

      走出那座精致却压抑的水上精舍,晚风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林梦姝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稍稍活泛了一点。她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李翊。他换了一身更为低调的深蓝色暗纹锦袍,玉冠也摘了,只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发,但那份通身的贵气与生人勿近的冷冽,依旧让他与周遭喧嚣的街市格格不入,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凡俗隔开。

      夏荷远远地跟在后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赵全则带着几个同样换了便服的侍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长街两侧,灯笼高挂,火树银花,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亮如白昼。各色小摊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食客的谈笑声、铁勺碰撞锅沿的叮当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巨大声浪,扑面而来。食物的香气也极其霸道地钻入鼻腔——甜腻的糖画焦香,浓郁滚烫的肉汤鲜味,辛辣冲鼻的烧烤烟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极其独特的、难以形容的发酵气息。

      这气息钻进鼻孔时,林梦姝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李翊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峰,显然也被这混杂浓烈的气味冲击到了。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毫无征兆地窜进林梦姝的脑海。

      臭豆腐!

      看着身边这位金尊玉贵、显然被这市井气味熏得不太舒服的皇子殿下,一个大胆又带着点恶作剧的想法,像被点燃的引信,在她心底滋滋作响。

      你不是狠角色吗?你不是什么都掌控吗?你不是连我跟谁吃馄饨都知道吗?林梦姝心里的小恶魔在疯狂叫嚣。好啊,那就让你尝尝这个!看你还能不能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一股莫名的、带着报复性的兴奋感瞬间冲淡了心头的惶恐和委屈。她甚至感觉心跳都加快了几分,血液微微发热。

      “殿下,”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李翊,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带着点小兴奋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指向不远处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油锅正滋滋作响、白烟缭绕的小摊,“您闻到了吗?就是那个!咱们京城最有名、最地道的特色小吃之一!闻着,呃,特别有‘个性’!但保证您吃了就忘不了!要不试试?”

      她特意加重了“忘不了”三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怂恿和期待,仿佛在推荐什么绝世美味。

      李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摊子前人头攒动,一口硕大的油锅翻滚着金黄色的油浪。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动作麻利地夹起一块块黑乎乎、方方正正的东西丢进油锅。随着“滋啦”一声巨响,一股极其浓烈、极具穿透力的、难以言喻的“异香”,如同炸开的烟雾弹,霸道无比地弥漫开来!那气味,混合着发酵后蛋白质的奇异“芬芳”与高温油炸的焦香,直冲脑门,瞬间盖过了整条街上其他所有食物的味道!

      饶是李翊定力非凡,在那股气味毫无防备地猛扑过来的瞬间,身体也极其明显地僵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晰无比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

      林梦姝将他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头那点报复性的小恶魔简直要欢呼雀跃起来!成了!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口的笑意,故作天真地眨眨眼:“殿下?怎么样?是不是很特别?要不要尝尝?包您满意!”

      她故意把“特别”和“满意”咬得极重,那亮晶晶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期待光芒。

      李翊的目光从那翻滚的油锅和黑乎乎的东西上移开,缓缓落到林梦姝脸上。她那双杏眼里闪烁的狡黠光芒,像偷到了油的小老鼠,几乎要溢出来。那点强装的“真诚”和鼓动,在他眼中简直无所遁形。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一丝极淡、极冷的了然,取代了方才那一瞬的错愕,重新覆上他的眼底。他垂眸,再次看向那口喧嚣的油锅,看着摊主熟练地将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块捞起,沥油,然后戳进旁边一个翻滚着酱料和腌菜的大锅里滚上一圈。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

      他沉默着。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赵全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手心全是汗。夏荷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林梦姝的心也悬了起来,刚才那点恶作剧的快感被一丝忐忑取代——他不会真恼了吧?

      就在林梦姝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冷冷地斥责她胡闹时,李翊却动了。

      他竟抬步,径直朝着那臭豆腐摊走了过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走向的不是一个市井小摊,而是朝堂大殿。

      他这一动,无形的气场自然排开拥挤的人群。原本围在摊前的食客们,虽不知这气度不凡的公子是何方神圣,却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通路。摊主老头也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李翊,被他那身掩不住的贵气和冰冷眼神所慑,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来一份。”李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油锅的滋啦声和周围的嘈杂。

      “好,好嘞!”老头回过神,连忙应道,动作麻利地夹起几块炸得金黄、边缘酥脆起泡的臭豆腐,在浓稠的酱料锅里滚了两滚,又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末和腌萝卜丁,最后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油,装入一个粗瓷碗中,递了过来。

      那碗散发着更加“热烈”的气味,直冲鼻腔。

      李翊面不改色地接过那碗,动作自然得仿佛接过一杯清茶。他甚至没有看林梦姝,径直走到旁边一个稍显干净的条凳旁坐下。那姿态,闲适得如同坐在自己的王府花园里。

      林梦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他,他真坐下了?还要吃?

      只见李翊拿起摊主递过来的两根细竹签——那签子甚至有些粗糙。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碗中那几块沾满酱料、气味“独特”的豆腐上。浓烈的气味如同实质,冲击着他。他几不可察地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吸气动作,似乎在适应,又像是在,品味?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包括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夏荷和赵全,他用竹签稳稳地叉起一块最饱满、酱汁淋漓的臭豆腐。动作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疾不徐的优雅。

      他微微张口,将那黑金之物送入口中。

      林梦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期待着他皱眉,捂嘴,甚至,吐出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他从容地咀嚼着,动作不快不慢。那浓郁的、难以言喻的气味仿佛对他毫无影响。他甚至微微阖了一下眼,像是在认真感受口腔里的味道。只有他喉结处,一个细微而清晰的吞咽动作,无声地暴露了某种,下定了决心的力量感。

      几口之后,一块臭豆腐被他咽了下去。

      他放下竹签,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林梦姝那双写满了震惊、失望(怎么没吐?!)和难以置信的杏眼。

      “尚可。”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评价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菜肴。

      林梦姝彻底傻眼了。尚可?这叫尚可?!她简直要怀疑这位四皇子殿下的味觉是不是异于常人!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那碗气味“热烈”的臭豆腐,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更加浓烈的好奇心同时攫住了她!

      李翊却不再看她,似乎对剩下的几块失去了兴趣。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旁边一个售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摊子。那摊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泥人、竹编小虫、还有一排排画着夸张脸谱的木质假面。

      他的目光在一排假面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张描绘着狡黠狐狸的假面上。那狐狸眼梢上挑,带着点坏坏的笑意。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那张狐狸假面。木质的面具,打磨得还算光滑,涂着鲜艳的油彩,在夜市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俗艳。

      林梦姝还沉浸在臭豆腐的挫败里,茫然地看着他的举动。

      李翊拿着那张狐狸假面,转身,几步便走回到她面前。夜市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深眸在灯火下更显幽邃难测。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那冰凉的木质面具,轻轻扣在了林梦姝的脸上。

      面具的边缘有些粗糙,带着木头特有的味道,瞬间隔绝了她眼前一部分喧嚣的光影,只留下两个小小的孔洞,让她能看见李翊近在咫尺的脸。

      他俯身靠近,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息,奇异地中和了周围浓烈的食物味道。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隔着那层薄薄的、画着狐狸笑脸的假面,李翊低沉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比起那些虚与委蛇、谨小慎微的假面,”

      他的指尖,隔着粗糙的木质面具,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脸颊的轮廓,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尖发颤的触感。

      “本王倒觉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字字敲在她的心上,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玩味,“你方才故意使坏、想看本王出糗的模样”

      他的尾音微微拖长,目光穿透假面的孔洞,似乎要直直看进她的眼底深处。

      “反而,真实得多。”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那点若有似无的触碰也随之消失。他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耳语的低语从未发生,转身便朝着灯火阑珊的街道深处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涌动的人潮。

      夜风带着未散的臭豆腐气味和市井的喧嚣拂过面颊,吹动林梦姝额前的碎发。那张冰凉的狐狸假面依旧扣在她脸上,粗糙的木质感贴着皮肤,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周围的一切声音——摊贩的吆喝、食客的谈笑、油锅的滋滋声——仿佛都在瞬间被拉远、模糊,形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只有李翊最后那句低沉的话语,如同被施了咒语,一遍又一遍,无比清晰地在她耳边回响,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她顿在原地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粗糙的木质面具边缘。面具下,她的脸颊热度迅速蔓延至耳根,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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