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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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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三月的天,湿得能拧出水来。运河码头上,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船板腐朽的气味,还有远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盐粒咸涩。贾琏——或者说,顶着贾琏皮囊的“我”——负手立在青石阶前,鸦青色暗纹直裰的下摆被料峭江风卷起,又落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荣国府长随,捧着暖手炉,大气不敢喘。眼前是运河上穿梭如织的货船客舟,白帆点点,搅动着浑浊的江水。贾琏的目光却穿透了这喧嚷的河面,投向更远处,一艘刚刚在视线里显出轮廓的官船。船头桅杆上,悬着一面小小的素旗,在灰蒙蒙的天光水色里,孤零零地飘着。
那是姑苏林家的船。船里坐着的,是荣国府老太太的心尖尖,也是他此行跋涉千里的唯一目的——林黛玉。
“二爷,船快靠岸了。”长随旺儿小心翼翼地提醒,觑着他紧绷的侧脸,又连忙递上暖炉,“江风硬,您暖暖手?”
贾琏没接。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那艘渐渐清晰的船上。前世读过的那本煌煌巨著,那些关于这个女孩的、浸透了泪水的文字,此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绛珠仙草,为还泪而生,泪尽则命终……这该死的宿命!
他无声地吸了口带着水腥的冷气,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不,绝不行。既然老天爷把他丢进这具叫贾琏的躯壳里,丢到这个时间点,那他偏要逆天改命!什么劳什子的还泪?他要林黛玉活着,长长久久、无病无灾地活着!这念头像一团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紧。
官船终于稳稳靠岸。跳板搭上,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舱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撩开。一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梳着双鬟的小丫鬟先探出头来,伶俐地扫了一眼岸上,目光在贾琏身上定了定,随即回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舱帘彻底掀开。一个纤细得如同三月新柳的身影,裹在一件略显厚重的银鼠皮斗篷里,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岸上的喧嚣,码头的杂乱,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林黛玉扶着丫鬟雪雁的手,一步步踏上跳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小心翼翼,仿佛脚下的木板脆弱不堪。斗篷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白得像初冬的新雪,没有一丝血色。宽大的斗篷包裹着她,更显出那份伶仃单薄,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吹走。
她微微抬了头,目光有些飘忽地掠过岸上攒动的人头、堆积的箱笼,最终,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落到了岸阶最高处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贾琏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接。
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隔着嘈杂的人声和潮湿的空气,贾琏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斗篷风帽下露出的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形状极好,眼尾微微上扬,本该顾盼生辉。可此刻,那瞳仁却像蒙着一层江南春日散不尽的薄雾,深不见底,里面盛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一丝初到陌生之地的、极力掩饰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惶惑与脆弱。像一只误入陌生林苑的小鹿,湿漉漉的,带着惊惶。
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贾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前世纸页上冰冷的“体弱多病”四个字,瞬间化作了眼前这活生生、带着痛感的纤弱。一股混杂着怜惜和强烈保护欲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码头本就湿滑,一个扛着沉重麻袋的苦力脚步踉跄,身子猛地一歪,沉重的麻袋脱手甩出,直直朝着刚下跳板、立足未稳的林黛玉撞去!
“啊!”雪雁失声尖叫。
林黛玉显然也看到了那呼啸而来的黑影,她本就心神不属,脚下更是虚浮,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身体本能地向后躲闪,却忘了身后就是空荡荡的跳板边缘!
纤细的身影猛地向后倒去,宽大的银鼠斗篷在风中骤然展开,如同一只折翼的蝶。
“姑娘!”雪雁魂飞魄散,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斗篷布料。
千钧一发!
一道鸦青色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岸阶上疾掠而下!贾琏几乎是踩着湿滑的青石扑过去的,身形快得带起了风声。在那纤细身影即将完全失去重心、坠入冰冷浑浊河水的刹那,一只手臂铁箍般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用力扣住了跳板边缘湿漉的木桩。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都剧烈地晃了一下。林黛玉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他怀里,冰冷柔软的斗篷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药草清香扑面而来。隔着厚重的衣料,贾琏依然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剧烈颤抖,还有那几乎细不可闻、却又急促得如同濒死小鸟般的喘息。
“别怕。”贾琏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响在她头顶,“抓住了。”
他稳住身形,手臂收得更紧,将那轻飘飘的、犹自颤抖不已的身体完全护在胸前。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脊背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冰凉的,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寒意和惊悸。
雪雁这才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带着哭腔:“姑娘!姑娘您怎么样?吓死奴婢了!”她想去扶,却被贾琏一个眼神止住。
贾琏低头。怀中的女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惊懵了,风帽在挣扎中滑落些许,露出小半张脸。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冷汗沾湿了额角的碎发,粘在光洁的肌肤上。那双盛满了雾气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惊魂未定,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着。
“站稳了?”贾琏的声音放得极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手臂的力量却丝毫没有放松。
林黛玉似乎这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子紧紧搂在怀里。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像是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两点寒梅。她挣扎着想要退开,身体却因惊吓和虚弱而乏力,反而更深地陷进他带着暖意的怀抱里。
“多…多谢琏二哥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羞窘得几乎要将脸埋进斗篷里去。那声“琏二哥哥”叫得生涩而慌乱。
贾琏没有立刻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斗篷风帽,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冰凉汗湿的鬓角。那动作看似体贴,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举手之劳。”他垂眸看着她低垂的、因羞赧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声音沉稳依旧,却悄然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码头湿滑,妹妹当心脚下。老太太在家等得心焦,我们这就回去。” 他刻意加重了“回家”二字,仿佛在宣告一种归属。
他这才缓缓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那温暖坚实的支撑骤然撤离,林黛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手臂。
“雪雁,扶好你家姑娘。”贾琏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飞身一救,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柳絮。
他转身,鸦青色的袍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率先引路。码头上的喧嚣似乎重新涌了回来,扛包的号子声、船夫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林黛玉被雪雁搀扶着,跟在那个挺拔的背影后面,一步一步,踏上了陌生的京都土地。
心口还在狂跳,方才被他臂膀紧紧箍住的腰际,似乎还残留着那灼热的、带着力量感的温度,霸道地驱散了河水带来的刺骨寒意,也驱散了几分初临贵地的惶然。她悄悄抬眼,看着前方那个沉稳迈步的身影,鸦青的衣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深沉可靠。那声低沉有力的“别怕”,犹在耳边回响。
她微微低下头,抿紧了淡色的唇,努力平复着呼吸。方才那惊鸿一瞥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绝非堂兄对表妹应有的炽热与决绝,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极力维持平静的心绪下,悄然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荣国府正门大开,朱漆门钉在阴沉的午后也失了往日的油亮光泽。黑压压一群仆妇丫鬟簇拥在门口,引颈张望。为首的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媳妇赖大家的,脸上堆着热切的笑,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
“来了来了!林姑娘的轿子到了!”
赖大家的快步迎下台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嘴里不住地说着:“阿弥陀佛,可算是到了!老太太从昨儿就念叨,一夜没睡安稳,眼巴巴盼着呢!”
林黛玉扶着雪雁的手,从一顶素帷小轿里缓缓下来。方才码头的惊悸犹在,她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赖大家的立刻上前,亲自搀住她另一边胳膊,入手只觉得那臂膀纤细得可怜,隔着厚实的冬衣都能觉出骨头来。
“姑娘路上辛苦了!瞧瞧这小脸儿白的,快随我进去,老太太见了,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呢!”赖大家的嘴里说着热络话,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黛玉身上那件半旧的银鼠斗篷,以及略显简单的发饰,心底暗暗有了计较。
黛玉微微垂眸,低声道了谢,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虚弱沙哑。她任由赖大家的搀扶着,踏上那高高的、象征着煊赫权势的门槛。目光所及,是连绵的雕梁画栋,是垂手侍立的仆役,是扑面而来的、属于京都顶级豪门的厚重与压抑。一种深切的渺小感无声无息地攥紧了她的心。她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单薄的脊背,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在这陌生的庞然大物面前,维持住自己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荣庆堂那气派的五间大正房赫然在望。廊下早已站满了人,珠环翠绕,衣香鬓影。
“林姑娘到了!”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一声通传。
堂内温暖如春,熏笼里炭火正旺,燃着上好的银霜炭,一丝烟火气也无,只散发着淡淡的果木清香。正中的紫檀木罗汉榻上,端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正是贾母史太君。她穿着一身深赭色团花福寿纹锦缎袄,头戴攒珠勒子,富态慈祥的脸上此刻满是激动,未等黛玉进门,便已伸出了手。
“我的心肝儿肉!可算把你盼来了!”贾母的声音带着哽咽,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黛玉被这声情真意切的呼唤击中,一路强撑的堤坝瞬间崩塌。她疾步上前,还未行至跟前,双膝一软便要跪下,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外祖母!”这一声叫得凄楚哀婉,蕴藏了太多丧母离家的孤苦无依。
贾母哪里舍得她跪,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祖孙二人抱头痛哭。满屋子的人,王夫人、邢夫人、李纨、三春姐妹,以及侍立的大小丫鬟们,无不陪着落泪,一时间荣庆堂内悲声一片。
贾琏落后几步进来,安静地立在门边光影交界处,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抹眼泪的妇人和姐妹,精准地落在贾母怀中那个单薄颤抖的背影上。那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像小兽受伤后的低鸣,一下下敲打在他心上。
他袖中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前世看文字时,只道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如今亲见这场景,才知这“小心”二字背后,是何等沉重的孤苦与惊惶。她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命运抛到了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嗓音:“林妹妹呢?我瞧瞧!老祖宗说的神仙似的妹妹在哪儿?”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大红箭袖、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的少年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正是贾宝玉。他生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似桃瓣,顾盼神飞。此刻,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好奇,目光灼灼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直直落在贾母怀中刚刚抬起泪痕斑驳小脸的黛玉身上。
宝玉的目光瞬间凝住了。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整个人怔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黛玉的脸,仿佛要将她吸进瞳孔深处。那眼神,纯粹、热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惊艳与痴迷。
“咦?”宝玉忽然喃喃出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屋的悲泣为之一顿。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带着孩子气的笃定,指着黛玉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王夫人微微蹙眉,邢夫人嘴角撇了撇,三春姐妹交换着微妙的眼神。贾母则搂着黛玉,嗔怪地瞪了宝玉一眼:“又胡说了!你妹妹才从南边来,你何曾见过?”
宝玉却不理会,依旧目光炯炯地盯着黛玉,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语气更加笃定:“虽然未曾见过,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旧相认识,恍若远别重逢的一般。” 这话说得坦荡又真挚,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赤诚。
黛玉被他那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目光看得极不自在。她初来乍到,本就心绪不宁,又遭逢此变故,只觉得这府里的人行事说话都透着古怪。她下意识地往贾母怀里缩了缩,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细长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蹙起,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隐隐的抗拒。这表哥……未免太过孟浪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