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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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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兹瓦夫的夏季,潮湿且闷热,直下不停的阴雨使得空气中的水分子更加躁动不安,粘附在露出的大片白皙皮肤上,闷得毛孔都难以呼吸。
白倾台放下手中的色料,抬手塌腰勾住近处黑色皮质沙发上的随身旅行包,松开夹在包带上的金属鲨鱼夹,左手束起后脑壳处的狼尾碎发。
一缕挑染银灰色发丝和左腕内侧的一片松针纹身相互摩挲着,特别又随性,他微微用力轻夹鲨鱼夹扣住,一气呵成,企图以此减轻夏日带来的黏腻感。
被发梢盖住后颈处的腺体露了出来,蛛网状的青紫瘢痕交叠在脆弱的腺体上,陈伤在雨季总会泛起痒意,不仅是生理上的难耐,也总会让难堪过往在心中泛起涟漪,这个季节的白倾台总会被围绕淡淡的忧伤和自我保护的尖刺中。
他其实不常来店里,自从开了这家 BONE INK WORKSHOP 后,工作内容就变动为只接高级定制纹身设计,专门薅有钱人的羊毛,所以坐标一般在各个不同的地点辗转,并不长时间待在店里,而是当个甩手掌柜,把工作室交给徒弟宋晓宇经营管理。
这个时间点他本应在目的地为巴黎的航班上,今天早上客户通知说工作安排临时有变动,这次定制暂时取消,所以白倾台才会在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出现在在工作室,做一些整理陈旧色料这样繁琐无趣的工作,收拾一下工作室近期接的单子,他倒也乐得清闲自在,毕竟什么都不用干就白赚了不菲的设计定金。
“倾台哥,你是没有看到,几乎全部国际上比较有名的大师都提交了自己的手稿参赛”
整理间隙,宋晓宇叽叽喳喳地谈起刚刚结束的“波罗的海之光”国际纹身艺术展,这是他上周向白倾台报备后,闭店溜到阿姆斯特丹逛的新兴纹身展。
他不停地惊叹着在纹身展上看到的优秀的手稿作品,眼睛里全是亮光。
“也不知道主办方是怎么做到的,把之前一些不屑于参加展览的纹身师都搜罗过来了,面子也太大了吧,可惜……”
“有空去逛一下中古店,挑一件柜子当新货架,色料有点摆不下了,再进一批高饱和色料。”
白倾台在心里默念着色料的数量,边吩咐着宋晓宇。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被空降任务的宋晓宇也不恼,抬手做出敬礼的动作回应着白倾台。
吱呀,玻璃风铃随风晃动轻响,玻璃门上老旧的木门框同时发出不堪烦扰的声音,原本被隔绝在外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争先恐后地通过这个唯一的透气口传入店内。
听到开门声,白倾台和宋晓宇同时抬头看向这个开门的新客人。
“你好,是第一次来店里吗?请问有预约吗?”宋晓宇一如往常地开口接待着客人,对他来说,这只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工作,和往日昨日没什么不同,他没留意到的,是白倾台不同寻常的反应。
柜台的左手边,阳光穿过玻璃照射的位置,逆光环境下,白倾台根本看不清来人的外貌,只依稀看到这是一个身穿白衬衫的挺拔的男性,光线从他身侧泄露,一圈黄光围绕着这个黑影,显得人格外温暖。
白倾台抬手,手掌恰好挡住了有点刺眼的光线,于是他看清了这个人的模样,那一刻他呆住了,冷意就从腿上窜到头顶,瞳孔微缩,一瞬间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直至听到宋晓宇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却不敢再与那人对视,只好把目光放向对方手中被紧紧攒住的纸张上。
视线从手中半湿的纸张转移到不远处纹身店的牌匾上,“BONE INK WORKSHOP”沈珏无声地默念着这个店名,手指轻轻摩挲着这张他打印下来的手稿,快步向这家店走去。
沈珏在门前停下脚步,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把伞收起,搭在店外的花盆旁,抬手拂去肩头落着的细碎雨珠,片刻后,呼吸加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手腕用力按下,推门而入,打开这个这个困扰了他七年的潘多拉魔盒,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次,也因此失望了无数次。
沈珏的目光掠过店里,精准落在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那一刻,欣喜和酸涩的情绪淹没了他。
少见地,他忽视了宋晓宇的询问,这在他精致利己主义的家庭的教育中是从来都不被允许的,是被视为不礼貌的,可是在这一刻,他不想管,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知道朝着那个人的方向快步走去,空着的那只手轻握对方的手腕,仿佛是害怕弄疼这个人,而另一只手,则是举起了那张纸,因为被雨水打湿了一部分,纸张软绵绵地卷起,但刚刚好呈现一个看到上面内容的角度,上面印着的,赫然是宋晓宇提交的那张,在阿姆斯特丹展览过的,白倾台的手稿。
“嘶……客人,你……”宋晓宇没看清他手中纸张的图案,只倒吸一口凉气,试图阻止这个紧紧盯着自己师傅的狂徒客人,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请问,这幅设计稿的作者,Nox,在吗?”沈珏再次打断了宋晓宇的询问,眼睛一刻都不肯离开,紧紧盯着白倾台,好像要把这个人的模样,这个人身上的变化完完整整地刻在心脏上,融进骨血里,生怕他消失,又像想窥见那些他没有看见的错过的点点滴滴的时光。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陈述,是肯定,仿佛根本不需要回应,他就已经确认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肌肤接触那一瞬间,沈珏手上蔓延着的凉意透过毛细血管传给了白倾台,猛然间,白倾台回过神来,茫然的眼睛重新聚焦,他强压下翻涌着的心潮,冷淡地回应道:“我是。有事?”
他试图轻轻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对方反而握得更紧了,但是不痛,好像是在故意克制着,耳畔再次响起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我想纹这个,就纹在肋骨上。”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住,分子的速度减慢了,时间也像是停住了,可是心思却更活络起来,被淡忘了的曾经的约定和誓言在脑海中响起,如惊雷乍响般,唤起了尘封的回忆。
在沈珏的步步紧逼下,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了,白倾台避无可避,抬头对上那炽热的目光,于是他也看到了,沈珏眼眶里血丝与泛起的水雾。
窗外,被雨珠浇弯了腰的植物逐渐挺起胸膛,雨滴接连不断地打在石板上,发出的滴答声减弱,雨势逐渐减小;屋内,焦灼的气氛却没得到半分瓦解,站在柜台后的宋晓宇张大嘴巴,眼睛滴溜溜地在自家师傅和对面这个高大男人的身上来回转动,显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小小的一家不起眼的纹身工作室内,静谧得让人听得清店中人的呼吸声,唯有放在柜台右手边的电子音响放出的微弱的港乐声能彰显时间的流逝。
“就当这场内心戏不好演
若未够赤裸
抚摸到永远
可否叫眼泪在模糊一点”
离得太近了,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可是却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呼吸间吐出的热气打在对方的脸庞上,俩人的气息交缠眷恋着,伴随而来的,是扑面的雪松味的信息素,不断溢出的信息素揭露了主人起伏不定的情绪,直接把这个看似精致体面的男人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下,跳动的信息素分子就这样朝着那个曾经被这股气味紧紧包裹住的白倾台飘去,贴紧,缠绕。
只过了一刻,白倾台呼吸加重,鼻腔中满是信息素的味道,后颈处的疮疤被刺激得加剧起伏,好像有些什么要从里面跳出来似的。
他收敛好情绪,断然拒绝:“抱歉,我不接。”
沈珏面色不改,只有细看,才能看到他眉头微微下压着,像是玉面菩萨脸上突然出现的一丝丝不起眼的裂缝。
他依然紧紧圈住白倾台的手腕,却不敢靠得太近,逼得太紧,他继续发问:“为什么不接?”
“不接就是不接,还需要理由?你想听到什么理由?”
白倾台嗤笑一声,视线一瞬不移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礼貌的Alpha,咬紧后牙,一串接连不断的反问硬生生从声带挤出:“天气太闷了?心情不好?我手疼?还,是不想和你这个人做生意?你想听什么理由,我都可以说给你听。”话落,他猛地一用力,推开了沈珏。
“这些都不重要,我可以等,我有钱有时间,耗得起,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答应为止,你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图案太旧了,你非要纹的话,就重新约一个设计稿吧。”白倾台说什么都不敢再看那张微微皱起的手稿了。
“旧吗?也许吧。”沈珏像是在回应白倾台的话,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问着:“因为这本就是七年前就应该出现在我身上的图案,不是吗?”
白倾台在短暂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又或者说,是沈珏眼眶里的潮湿浸没了他,让他无法正常呼吸,透不了气,浑身轻颤。
他迅速别开视线,垂下眼眸,不愿再与面前这个人有过多的别的交流。
直至这时,宋晓宇既没弄懂俩人的关系,也没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停顿的时间也足够让他看清了沈珏手上拿着的手稿了。
掌心已经被手汗浸湿,两手交叉着,不断相互摩挲。
完了,宋晓宇心里这样默念,这不会是白哥千防万防的仇家吧,我真的是造大孽了,罪过啊,如果上天非要惩罚我,能不能换一种方式啊。
他想要上前护住白倾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踟蹰不前。
宋晓宇是个Beta,闻不到空气中大量逸散的信息素,却还是被两个Alpha对峙的气场逼得不敢向前再迈一步了,只敢小声插话:“客人,是这样的,我师傅这个月的预约已经满了……你看……?”
“试问我如何决绝
当你想行前一寸
爱下去又发现你站到一边”
音响中的零件一刻不停地工作着,这是白倾台专门淘来的,音质很好,只可惜,在场三人都无心欣赏网格中传出的温柔男歌声了。
沈珏俯身,俩人的距离重新拉近,视线像磁吸拼图般重新对上,完全刚好。
他声音放软,认真地说:“多少钱都可以,三倍五倍都可以,只要你还在这里,无论多少时间,我都等得起,毕竟,我已经等了七年了。”
与其说他是在回答宋晓宇的问题,不如说他像个骑士一样,在白倾台面前宣告着自己的誓言:“给我一个预约的机会,白先生。”
话完,在近到可以看得清毛孔的距离下,白倾台清楚地看到了,那颗从沈珏侧脸上滑落的泪珠,以及清晰的泪痕。
“和你分来一百年
捱过今生才遇见
拉扯着那根线
若切不断才好好发展”
几秒钟前,沈珏离开了,留下了一张写着自己联系方式的纸条,还留下了一句话,“我等你联系我。”
声音停留在白倾台的耳畔久久不肯消散,好像沈珏从未消失过。
白倾台知道,沈珏说出口的话是不会收回的,所以他的意思就是,只要白倾台不给他纹这个图案,不纹上这张压箱底的手稿,他就不会离开。
他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每一句说出口的话,在吐出的前一刻,沈珏就已经考虑清楚它的份量了,一如他那种家庭中的严谨的家教一般。
人是走了,可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沈珏不慎泄出的雪松味,与淡到容易让人忽视的一丝丝玉兰香味微妙碰撞着,带来了一丝旧日的熟悉感。
被松开的右手还带着对方的体温,不自觉地抚上一直放在身侧的左手,按在手腕内侧一处微小的纹身上,轻轻按着,似乎能以此缓解自己的焦虑。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可能很难发现,腕侧被轻抚着的,是一小块纹身。
可能是因为纹身师技术有限,那是一片,边缘已经有些晕开了的松针叶。
“师傅,我错了,对不起。是我擅自把仓库那个木匣子里的手稿提交到纹身展的,陈野哥早就和我说过这样不行,是我鬼迷心窍犯了错。”直到沈珏走出店门片刻后,宋晓宇才定了定神,马不停蹄地向白倾台道歉。
“倾台哥你不要生我气,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吧师傅,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原谅我也可以的,我可以赎罪的,我去找那个男的说实话吧,真的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宋晓宇的头低低垂下,不敢对上不远处白倾台的眼神,他真的害怕白倾台一下子给他扫地出门了,他还不想走,这些年来师傅想亲人一样照顾着他,白倾台对他的好他都记得,他还没有报答白倾台,舍不得离开。
“不怪你,我知道躲不过去,迟早的事,去忙吧。”白倾台压根没往宋晓宇的方向看,视线朝着手腕上的松针擦去,几个字就打发了嘟嘟囔囔的宋晓宇,他早就知道,这是早晚要发生的。
片刻后,他试着动了动微微僵硬的肢体,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一旁的色料盘,一支靛青色的色料从台子上滑落。
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色料在重力的作用下溢出,铺撒在木质地板上的色料,形状看起来像极了一朵绽放开来的玉兰花,与那张沈珏带着寻人的手稿上的玉兰花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斜阳洒在色料上,给这朵泠泠玉兰增添了一层暖色图层。
顺着这一抹光线,白倾台抬头,视线延展至窗外,刚刚只顾着应付沈珏了,没注意的是,交谈间雨声已经减轻,雨慢慢地停下来了,店内循环播放着的的华语男声却没停下来,被拨动的心弦也怎么都停不下来了。
“多等一百年
捱到开花才遇见
风景就算改变
别要改变人物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