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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06 陈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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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云层被风吹散,天空本来的模样显露出来,窗外的黑幕泛起微弱蓝色,却被路灯散出的暖光比了下去,其中一束灯光,悄悄溜进了二楼的一个窗户。
陈野又把书店当酒吧开,楼下传来阵阵爵士乐。
噔噔。
电脑自带的邮件提示音响起,夹杂在连续细碎的鼓点间,本应不易被捕捉,可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玩手机的白倾台却分心地注意到了。
他保持姿势不变,纤长的手臂展开,将床头柜上掀开的笔记本电脑捞了过来。
输密码,回车开机,点开邮箱软件,打开收信箱,一气呵成。
即使不点开,白倾台也能猜到邮件的内容:
[展信佳。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这几天你都不在工作室,只好通过这种方式来联系你,想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向你发出的正式预约,工作室的所有作品集我都看完了,即使不出于其他原因,我也会被你的作品吸引,我真诚、由衷地希望可以得到一次将你的手稿纹在身体上的机会。
我不好向你提及曾经你将这幅手稿递给我时的回忆,因为不确定对你来说这是否是好的回忆,但是对我来说,这是非常珍重且美好。
之前向你表达过的关于价格的话语,并不是将你的纹身看作商品,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与我而言它是无价的,我愿意为此付出很多。
沈珏 ]
连白倾台都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一连三天的邮件冲击力不小,撞得他脑子晕乎乎的,而且大有继续撞下去的趋势。
即使隔了那么多年,回忆仍旧清晰,见到故人的那一刻,就像是点开了多年未曾玩过的游戏。
时间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段距离,存档却被好好地完完整整地保存在原地。
你犹豫着按下点击,破开的记忆碎片被一块块拾起、拼凑,逐渐看得清原来的模样。
他望向屏幕,专注得忘记眨眼,好似在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不远处传来的文字,读着对方的心意。
直至电脑息屏,白倾台还保持着这个动作。
终于,他动了动撑起的手臂,翻过身,双臂展开躺在床上,视线移向上方的灯。
他甚至开始想,是不是我不答应给他纹他就不会离开了,是不是我答应他后,他就要离开了......
盯着灯光的时间太久了,眼睛本应变得干涩,可白倾台的眼眶却蓄起泪水。
泪花层层叠起,圆形的灯罩变得模糊,像是复制粘贴般散开成三个圆。
泪水来得太急,有太快,等白倾台没忍住断断续续哭出声时,泪水已经从眼角滑落,顺着侧脸,沾湿了发梢。
回忆来得汹涌,甜蜜的、酸涩的通通都来了。
白倾台看向自己的手掌,往前扣了扣,又想起了些什么。
年少的白倾台曾经试图松开过沈珏紧扣的手掌。
早期的社会风气还并不太能接受同性情侣出现,学院里关于他们两个Alpha在一起的信息不经意间被传开了,一时间流言纷纷。
当时恰巧还爆发了一个社会事件,加州一对双a情侣同时出现腺体溃烂的情况,其中一人病重离世。
白倾台被舆论和这个事件影响,忧心忡忡,第一次感受到沉重的现实压力。
还是沈珏一次又一次牵起他的手,告诉他:“我们是特别的。”才把他惴惴不安的心稳稳托起。
存档戛然而止,泪水却如开闸泄洪般止不住。
眼泪从眼睛周围各个方向溢出,他抬手往脸上擦、抹,可泪水聚拢的速度比在脸上抹开的速度快的多得多。
渐渐地,擦眼泪的手停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节藕白色的手臂挡在眼前,抵住闭上的眼睛。
他抱头痛哭,声音早已盖过楼下传来的欢快的音乐声。
哭声止不住,还断断续续地夹杂着一些其他的声音。
“为什么要来找我”
“为什么才来找我”
“我的腺体好痛啊沈珏”
“我不想害了你”
“我不想害了沈珏”
“沈珏”
“……”
记忆如老旧的电影磁带,播放时屏幕一频频地闪动,转眼间回到了白倾台确诊信息素紊乱综合征时。
沈珏的考察期在预期之内平安度过,递上了一张满分答卷,当然,也有主考官偷偷放水的外力因素影响,考试提前完成。
即使俩人已经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依旧甜蜜如初。
一起做设计的,出去约会、旅游的,在沈珏公寓里一起做饭的记忆碎片闪过,终于来到了白倾台最不想回忆起的画面。
白倾台大二时,已经搬进沈珏的公寓。
那时沈珏的毕业设计进入关键时期,忙得站不住脚,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白倾台想帮他,也只能在生活上尽己所能地多照顾一点。
暖光笼罩着的四方格子里,白倾台记着围裙,手里握着一个汤勺,正在从锅里舀汤。
他看向窗外已经落下的夜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四下学期,沈珏进入毕设最关键的完善期,也进入了人生未开启的路径抉择关键期。
即使忙成这样,连吃饭的时间都是硬挤出来的,他那不懂事的爹还一直发消息打电话过来,压力沈珏毕业后直接出国管理家里的海外分公司。
白倾台带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端着煲好的汤到饭桌,摘下手套,叉着腰,满意地看向自己的一桌作品。
他看了眼时钟,想着差不多到吃饭的点了,踱步到书房前。
门没关,他探头探脑地在门前徘徊。
只见沈珏拿着手机,放在耳侧,和谁在通着电话。
他眉毛紧皱,语气也并不缓和:“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去。”
“没什么原因,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的钱……”像是又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回应,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不只有我一个儿子,你也没把我当成儿子很久了……”书房里的信息素浓度达到顶峰,沈珏每说完一句话,房间里的雪松味就更浓一分。
本就在易感期的Alpha就容易暴露自己的本性,更何况是面对这个没怎么管过自己的父亲,孩子大了才知道要利用了。
沈珏母亲离世前给他留下的信托基金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富足地过完一生,所以他一向不给自己这个所谓的父亲什么好脸色。
“沈景涛,你左右不了我。”沈珏语气强硬,也并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
他按下手机屏幕的挂断按钮,抬眼与站在门口的白倾台对视。
看见对方脸上稍微有些苍白的嘴唇,他放下手机,快速踱步过去。
抓起白倾台的手臂捏了捏,又将两只手放在白倾台脸上搓了搓。
俩人就这样依偎在门框旁,沈珏用手捧起白倾台有些面色不虞的脸,只觉对方最近为自己操心过多,太过于担心自己。
他又往对方的方向上靠了靠,蜻蜓点水地往白倾台的鼻尖处亲了一口。
嘴唇顺着向下,点在了对方饱满圆润的唇珠。
情欲意味不浓,有的只是像两只幼龄动物互相舔舐伤口的安慰氛围。
“别担心了,会没事的。”说完,门口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声。
沈珏往玄关处看了一眼,手却没从白倾台脸上移开。
目光又移向白倾台,明明他自己才是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可因为怕爱自己的人忧思过度,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即使脸上的疲态没法遮掩,他还是想用最好的状态面对对方。
他笑着看向白倾台:“这几天辛苦你了,点了你爱喝的奶茶,等这段时间结束后,换我来照顾你。”
说着,他大步往门口的方向迈去。
只想着,或许喝点甜的,白倾台的心情会好点。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松开托住白倾台脸庞的手之后,白倾台愈加失去血色的脸以及扶住墙壁的手。
白倾台看向沈珏不远的背影,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没忍住踉跄了一下,马不停蹄地用手扶住墙,才得以勉强稳住自己。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沈珏撂下电话的一刻,浓烈的雪松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中迸发,书房的容积不能够完全承载,于是只能通过唯一的门口向外溢出。
大量的信息素朝着白倾台的方向逸散,扑面而来,像是被一张雪松味的手帕完完全全罩住面孔,难以呼吸。
伴侣的信息素本应用以抚慰,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是Alpha的信息素本身就带有攻击性,又或许是因为他俩都是Alpha,是从生理上就不被认可的情侣,沈珏的信息素带给白倾台的,是腺体上火辣辣的疼痛,还有密密麻麻深入骨髓的重击感。
从沈珏捧起他的脸,到沈珏松开后去开门,这短短的一刻钟,对白倾台来说仿佛是很漫长难耐的过程,或是因为疼痛引起的注意力涣散,他完全听不到对方在声音,耳蜗处一直在接收混沌的轰鸣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脆弱的耳膜。
白倾台看着沈珏一张一合的嘴唇,忍住疼痛感带来的生理性反应,已经没有力气去读懂沈珏在说什么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这段时间太累了,明天先自己去医院看看吧,不要和他说了,不然又要分出精力来担心我。
……
清晨,深蓝色的天空自上而下泛出点点白光。
阳光透过未被窗帘遮盖住的部分玻璃,落在隆起的白色床单上。
也落在床单包裹住的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光线照在眼皮上,再紧闭的眼睛也难以忽视穿过的白光,又在床上磨蹭了一会,白倾台终于睁开了不断微微颤动的眼皮。
抬手挡住阳光的照射路径,他眨了眨肿胀的眼皮,晨起的迷茫感渐渐淡去。
等抬高点手微酸,他翻过身,盘腿坐起,手指按在昨晚没关的电脑键盘上,一口气噼里啪啦地打出一段话。
邮件的内容不多,只需两三分钟,他就完成打完发送的动作,顺带着给一晚上没关的电脑插上电,起身洗漱,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邮件准时地抵达了弗洛兹瓦夫不远处的另一端。
特殊提示声在小小的公寓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