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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离婚了。
      妻子体面地帮我收拾完东西后,独自坐在阳台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回想我们共同经营了十二年的婚姻,过程基本上一直很得体。
      到头来,竟一切如初。

      请搬家公司的师傅搬完我的私人用品后,我照旧穿着一尘不染、熨烫整齐的衬衫,礼貌地向妻子轻声告别,恍若以前每一个上班的清晨。只是这次回应我的,不是同样温情的惜别,而是妻子颤抖的肩膀。
      恍惚着走到太阳底下,任由炙热的阳光烘烤着我的身心。
      我好像闻到了空气中有一股苦中带香的,巧克力的味道。
      奇怪,我难道是一颗丑陋的可可果吗?
      自从妻子不幸扒开我谎言的外衣,看见里面流出苍白又粘腻的内心后,她起先试图用积攒多年的感情兑换我的改头换面,却不想,在她温暖的包裹中,我发酵了,内心愈发黑黄。
      熏人的酸臭味把她呛得泪流满面,她终于狠下心,把我赶出了家门。
      走在路上,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
      也许,我比奇形怪状、浑身黑斑的可可果还令人恶心。
      我大概更像一个躲在暗处悄悄生蛆的过期食品,臭气熏天,所以被我碰触的任何一切物品都要被她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没脸打离婚官司,也心知肚明妻子严苛的父亲不会让我讨到便宜,至于我们的孩子?
      实在是很抱歉,我没能力做一个称职的父亲。
      当然,如果他需要的话,我会尽可能多努力一点的,只是这份爱注定不能像巍峨雄伟的高山一样壮实有力,比较轻盈玲珑。不过也很正常,南方嘛,都是些风景秀丽的小山头,在地理气候催生人文情感的逻辑下,也是通的。
      算了,事已至此。
      明天还有最后一个项目要到现场跟完,先处理工作吧,正好地点就在我老家附近,开车不到十分钟就能,哦,不能再开车了,那是妻子的车。
      第二天顶着大家不解又奇怪的眼神,我想我懂他们欲言又止的话语,为什么要和董事长的女儿离婚?早年我靠着岳父的关系一路飞升,如今闹掰了再出去,三十五岁的采购部经理,到哪里能有更适合我的好差事呢?
      同事了很久的老王不知道我的状况,交接工作的时候偷偷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询问还有没有转机,真的完全没办法了吗?
      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独自走在镇上,记忆里粉白的墙壁不再,锃亮的黑瓦也有些暗淡,如果细看,还能看到不少裂缝。
      我一时兴起,往记忆力最熟悉的那个方向走去。
      再过一条水泥路就到了,想到路边那个卖菜的阿婆,我轻笑了起来。
      明明家里拆迁得了好几套房,之后又将每套房拆成六个单间,分别租出去,却不论寒冬酷暑,每天起早贪黑地卖菜。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每次总要缺斤少两地弄鬼秤,黑地很。
      已经到地点了,却丝毫不见阿婆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利落干练的中年女性,她头上的汗巾湿哒哒的,一边擦汗,一边笑着和旁边的摊主聊天。
      见有人来,她立刻转过身来,亲切的问::“买些什么啊?”
      我并不会做饭,买什么回去都没有用,但此刻我却弯下腰来,不算随便地挑了几样漂亮又轻便的菜递给她。
      看着对方称重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以前经常在这里卖菜的阿婆呢?”
      她闻言抬起头,想了想道:“嗷,她年初时候过世了呀,你来找她干嘛呀?”
      走了?
      我没说话,反复在心里咀嚼生与死的滋味,原来这么突如其来。
      旁边几个摊主听我说话也打开了话匣子。
      “哎哟,她这辈子也算倒霉。活着时候多节省啊,一分钱真恨不得掰成两瓣花,临了没意识了,躺在医院里,一天就花好几万。”
      “可不是,得的癌症,听说最后都开始吐血,惨啊!”
      其中一个摊主说完后,眯着眼睛反复看向我,试探道:“哎,你是不是姓郇啊?就你小时候老和旁边姓魏的小孩跑河里玩的那个?”
      我愣住了,自己不敢随便翻阅的回忆却被别人轻而易举地说出口,还只是一场路边闲谈。
      又不好将人家晾着,我微笑着点点头,希望对方能看出我的抵触,不要继续多说。
      对方见我点头却一脸惊喜的样子,“不得了,真出息啊。当年你考上大学就没回来过,现在果然是大老板的派头了啊,哈哈哈。”
      大老板?
      还没等我在心里不自在地反驳,对方又熟络地继续道:“说起来,魏家那小子也很出息,自己开了个公司,就是一直不结婚。年轻人哦,想法到底跟我们这些老一辈不一样咯。”
      听不下去了,我立马找了个借口准备走人。对方却在我临走前不由分说地硬塞给我一袋桃子,说是看着我长大,难得见我回家一趟,说什么也要再吃吃家里的味道。
      继续推拖下去,只怕我会听到更多我不想再听的信息,于是我客气地道了谢,打开手机扫了扫对方摊上的二维码,走到路尽头时,才将钱付了过去。
      我想我始终是一个有风度,有教养的男士,没道理白占人家幸苦农忙的成果。对于多转的钱,我很欣慰自己那么体贴,那么周到。

      桃子的重量还是不容小觑,我走了几步路便觉得沉得手腕发酸,再加之刚刚对话已然叫我没了兴致,匆匆打车回了酒店。
      到了密闭空间后,我忽然觉得桃子的香气仿佛被扩大了一百倍似的,那么甜蜜,那么诱人,彷佛是几只带着绒毛的小兽,在痒痒地挠着我。
      出于修养,我不喜欢自己因为任何事物而露出一副急不可耐的蠢态,所以故意把桃子放在桌子上晾了一段时间。即使进门后立马洗净的手已经有了干燥的紧绷感,我依然选择再找些别的事情做做。
      再等一会儿,我在心里告诉自己,稍微再等一会儿。
      终于摆弄完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事情,我如愿地挑出了一个模样还算标志的桃子,到盥洗池边清洗起来。
      把清洗好的桃子放置在玻璃盘内,我又擦干了台面上的水渍和手上残留的水滴,这才放下心来,好好吃起这个桃子。

      其实小时候我特别爱吃桃子,黄桃、油桃、毛桃、水蜜桃等每种我都能吃很多,乐此不疲。
      以前有个朋友送的桃子给我印象特别深,个头大,口感脆,味道甜,每次还舍不得一下吃完,要切成两瓣分两次吃。
      后来,和那位朋友断了联系,但桃子甘甜的味道却一直没有褪色,哽在我的心头。之后的十几年里,我尝试过水果店里各种不同的桃子,唯独没吃到和当年一样口感的桃子。
      当初的味道,似乎随着朋友的退出,也只留下飘渺神秘的余味。
      为什么,寻寻觅觅这么多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桃子也找不到?
      可现在,我好像再次找到了这个味道。
      手里这个被人强塞过来的桃子,俨然是当年的味道。
      完完全全是我这么多年,一直一直无法忘怀的味道。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吃着吃着,哭了起来。
      顺着这个味道,我的思绪飘向了好多好多年前,飘向了乡村静谧的午后,飘向了总是塞得满满的老冰箱,飘向了朋友年轻时候的脸。

      我好累,精疲力尽。
      不只是这一天,是几十年来,被压抑到极点,被压榨到极点后的空虚与疲乏。
      所以,我想不仅是我自己主观上支撑不下去了,应该是连老天也看不下去我的逃避与伪装了吧?
      所以,才让我终于梦到了你。

      当时学校放学很早,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悬照在我们头顶。
      那时候的我们,好像真的在顶着太阳过日子一样,整天热火朝天地嘻嘻哈哈,心里充满着冒着热气的光。
      没有什么可以使我们脆弱,使我们虚伪,使我们市侩。
      虽然我们确实从小乡镇上来的,一无所有的小孩,只能等拆迁让我们家里条件宽裕些。
      但我们的心里,痛快、恣意又坦然。
      带着此生绝无仅有、不可再生的少年气,我们总是并肩横穿在整个小镇只有我们俩考上的校园里。
      每每回到小镇,我们总会开心地跑到河边,十几年如一日地比赛游泳,感受着水像一块斩不断的绸缎般将几近赤裸的我们缠裹在一起。
      家长每次临行前都会叮嘱,小襄啊,你和耆耆玩水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好朋友在一起要好好处晓道吗?
      我从不表现出不耐烦,我把这当成是我获得之后嘉奖的必备程序。
      所以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一片橘黄到要把整个天地染上柑橘香气的晚霞,也顺势铺满整条河流。我们俩一如往日般从学校里嬉笑着跑出来,你比我动作快一步,率先甩掉了冗杂的衣物和书包,一头扎进河里。
      后面传来不知是谁的追赶声,大叫着让我停下,不要踏进那条河流。
      我回头看了眼,约莫有十几个看不清脸的人,手里好像还抄着家伙,不停往我的方向追赶,叫着我的名字。
      我顿时一惊,从一开始玩闹的心情立马转换为逃命的感觉,立马往河里一跳,大声喊你和我一起游到河的尽头,只要游到河的尽头,就好了,就安全了。
      我奋力地向前游,在水里扑腾出激烈的水花。
      霎那间,一向平静的河流开始湍急,给我们造成了好大的阻力,你差点被一个浪花掀翻过去,哈哈,多狼狈啊。
      但我的运气好像总是更差一点。
      一条通体乌黑的巨蟒突然缠住我的右腿,将它的身躯狠狠缩紧,它的尾巴好长啊,像无线延伸的头发一样。它在不许我前进的同时,还用锋利的尖牙咬了我一口,我惊恐地回头和它对视了一眼,瞧见它的眼神不像冷血动物般犀利,竟然有些哀伤。
      被咬后我自觉头脑有些发昏,慌忙喊住你。
      你背着我一路逃奔至医院,即使我那时已经神智不清,但我就是知道,一定是你,只会是你。
      只要你。
      昏倒在你有些硌人的背脊上,途中我睁开眼看了下天空,恍惚再次闻到了空中四溢的、清醒而温暖的柑橘香。
      梦的结尾,我们还在一起吗?
      我记不清了。

      睡醒后,我有些迷茫为什么会时隔这么多年梦见你,还是这么诡异的梦。一点也不像我,大概是昨天晚上情绪翻涌,大脑出错了吧?
      肯定是的。
      真好笑,只是一个普通的桃子而已,这些年我积攒的、见识的绝对胜之千百倍。
      所以,肯定还要再加上与妻子离婚,几乎净身出户的苦涩吧?
      但是即便这么想,我心里依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还有一件未竟之事在等着我。
      无关妻子、无关桃子。
      还在昨天的地方,那个我匆匆离开,没有回头的老家。

      还没有和父母讲清我离婚的事情,主要是怕他们担心,尤其是我的母亲,我承诺过绝对不会再让她伤心,所以不得不佯装成一切如常的样子,自然也就没把他们接回老家来。
      没人居住的老房子一片凄清,没什么意思。
      想到自己当年强烈反对父母对外出租的提议后,这个房子便一直空着,心里突然也有些空落落的。
      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我便埋头去了另一个方向。
      我想着只是随便转转而已,就像一个旅客新到了一个地方,不管有看头与否,都大致看看,才不枉来一趟。
      幸好,路上穿梭的小孩没一个认识我,也没有人问我要去哪里,找谁,干什么。
      时隔多年,我终于达到了我当年想要的状态,只是过期了,和我一样,腐烂了,腥臭了。

      曾经两小无猜时走过无数次的路,如今走起来好像没什么区别。
      只是有一点不满,我的皮鞋底薄,走在乡镇的路上容易沾灰,终究不大卫生。
      到了熟悉的另一栋房子前,我想我还是很坚韧的,没有因为熟悉的门突然打开而慌乱,我无比平静,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等待一秒后门彻底打开。
      是两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孩,她们看向我时有些不好意思,也有着疑惑。
      “你好,请问你是?”
      “不好意思,我只是随意转转,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我向她们点点头,刻意站开了不小的距离。
      但是等到她们真的就要骑车走后,我忍不住上前问道:“你们好,请问这栋房子是你们的吗?”
      两个女孩同时摇头,表明她们是这里的租客,已经租了几年了,房东是个很热心的大哥,帮她们把整个家都翻新过一遍,能拆不能拆的基本上都拆了,一丝曾经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闻言,我挺直的腰背突然有些乏力,脸上僵硬的笑也有点卡顿。

      我不能再哭了,我已经不再年轻,中年人的眼泪流下来都是蜡黄的,淌着臭味的。
      但是在两个女孩走后,再次看向曾经所谓的“第二个家”,我果然还是心如刀绞。
      来的时候,我耳边还回响着你当年和我的对话,心里隐秘地藏着一丝浅薄的期待,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真的在心里还残留那么点忐忑。
      当年,你问我对于“家”的想象是怎么样的,想要在家庭里承担什么样的角色,希望怎么和对方相处?
      我那时候心思真透明啊,像水晶一样不掺杂任何顾虑、直来直往,“家?感觉太有束缚感了,这字一听就不自由,不想要。如果真的要有那么一个家的话,我希望我还是能够到处去玩,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对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我就行。”
      你有些惊愕,点了点头后避开了我的眼睛,接着道:“我对于家的想法是无论对方跑到哪里,做什么事,我都在家里等他。不管他在哪里浪,只要记得回头,我这还有一个家等他。”
      我当时很奇怪,不解道:“不论对方做了什么,你都原谅他吗?那你多不自由啊,像一个永远被束缚住的人一样。”
      你很恳切的点头,认真回复道:“对,我不在乎。只要他愿意回来,我一直在这里等他。”
      后来,你又说你的家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是除了我自己家外,最亲近的、最包容的地方,对你来说,我的家也一样。等以后长辈老了,你来我家,或者我去你家都行。
      就这样,一辈子。
      我这么健忘的人都没忘记,你怎么会忘记呢?
      你的家,我的第二个家,或者说我们的家,你已经租给别人了。
      虽然也没错,我们确实十几年不联系了,少年时的戏言不遵守就不遵守了。
      可是,你说谎,你就是说谎了。
      哎,你没能继续等待,我也没能真的自由。

      有时想起曾经活泼开朗、不拘小节爱自由的自己,像另一个人一样陌生。他只是短暂地作为“我”生活过一段时间,过了十八岁,他就抽离出了我的生命,留下一地必须要靠强撑体面才显不那么狼狈的烂摊子。
      十八岁那年冬天,你主动亲了我,用温暖的嘴唇映在我的嘴唇上,我没有拒绝。
      之后你总会若有似无地试探我怎么看待这段关系,我没有回答。
      有次你急了,要我直接给你是或否的决定,我含糊着随意糊弄,不管你怎么理解。
      我还没想好。
      我不相信爱情能给人幸福,我身边任何一个长辈的婚姻都是一地鸡毛,每一个人都痛诉着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付出与忍让,痛诉着这段想断不能断的关系给他们带来了多少束缚。
      就这样不好吗?我们自由地亲吻,自由地在一起或分开,自由地讲着信或不信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随意地爱,也就能任性离开。
      但我实在是没想到,我会陷入进去。
      我们同龄,两家只隔了几步路,有时候你家洒在门口的菜种,还会长到我家门口,之后又一同上学、放学,形影不离。
      十几年来都是这样紧密的联系,按理来讲不再拥有刺激的新鲜感。
      可我就是像头脑发热般,直直地陷了进去。
      热恋中的人,再想伪装也像一直披了羊皮的狼,一群清心寡欲的食草兽中混杂着几只带着肉腥味的肉食动物,确实突兀。
      有些敏感的同学,借着玩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我们的关系。你有的时候想要光明正大的说出口,但一看到我略显严肃的表情又会止住,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又甜蜜地搂住我说等以后就好了,以后我们有自己的家就好了。

      后来,有天放学后我们悄悄在操场上拥吻,自以为黑夜能遮挡住一切秘密,却不知道副校长有夜跑的习惯。
      第二天,办公室十几个老师和家长围着我们批斗,学生怎么能谈恋爱?而且你们两个都是男的,你们知道害臊吗?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你们这样对得起谁?
      那晚,母亲拉着我讲了一整夜的话,她哭着让我再三保证,绝对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那晚谈话中,我只记得自己做出的承诺,和母亲没有梳理的,几乎快要垂到腰边的长发。
      楼下父母商量着到底让谁转学,你用老土的技俩,在深夜里发出“布谷布谷”的声音,我照旧把窗户打开后,里面果然扔进了一大团纸条。
      你说你爱我,不会和我分开,再等几个月高考,我们考去一个天南地北,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只要到了另一头,就好了。
      你还说,除了家乡的桃树不能砍了带走,其他任何我喜欢的,想要的,你都能给我。
      你说:“阿襄,不要害怕,相信我。”
      我哭了很久,那天晚上浸满了海水的味道。

      后来我们都转学了,也都搬去了不同的地方。
      我考出了很好的成绩。可我妈死活不让我报外地的志愿,说什么也只让我在本地读个211,然后办个走读,一直留在家里。
      你呢?
      多番辗转,我还是拿到了你的信息,你要去外地读985了,那个地方够远,几百公里的路程,干燥的气候和灰沉沉的天。
      你自由了,不用再困在梅雨潮湿的夏夜。
      只是,我也发疯过,在家里闹绝食,要复读,重新填志愿,最后饿到晕倒,不省人事。
      醒来听说是我爸把我背去的医院。
      医院里,我父母悲痛欲绝,却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他们说这辈子,肯定是给我还债的。不然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儿子?如果我真的不能改正过来,他们都活不下去了。
      因为在家里得到过十几年的爱,所以无法真的不管他们,即使我几乎窒息,也要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我没有再联系过你。
      听别人说,你在哪里痛哭,在哪里等我,后来又在哪条河里差点淹死。
      我在桥上,沉默地踩在和水只隔了一道屏障的地方,闻着随湖风吹来的淡淡水腥气,很想就这么一跃而下。
      我再也没有游过泳。

      大学里,一个女生向我表白,我没有拒绝。
      之后她兴奋地邀请我到她家里的公司实习上班,我没有拒绝。
      再等到她主动向我求婚,策划了一场浪漫的仪式,周围满是鲜花与掌声,还有漂亮的夜灯,我没有拒绝。
      婚礼上,她问我是否永远忠于她,我没有拒绝。
      后来她不小心翻到我私下里写给你的情书,哭着求我能不能忘记你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有了孩子后,她照例翻查我的手机,破解出我切换的小号时,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怎么能出轨?我必须要和你离婚。”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出轨是不对的。
      那个年轻的小男孩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我也并不爱他。他只是太寂寞了,一味地缠着我。有时候幼稚地让我陪他搭积木,哦,他说叫乐高;有时候故作深沉地和我讲起人生规划,多少岁时要做怎样的事,做怎样的人。
      我大多数时间听不进去,我只在意他后面给我的亲吻够不够热烈,反应够不够敏感,
      所以出事后,我都懒得和他当面说清楚,发了条短信便再也没搭理过他。
      可是我有的时候也在想,什么事情是对的?
      按老人的话讲,婚姻本身就不需要什么狗屁爱情,只要能传宗接代有个孩子,婚姻自然而然就延续下去了。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吗?
      因为这是每个人的任务,不结婚,没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到老是要被人欺负的。
      所以,我明明做了对的事情,不是吗?
      那我的奖励呢?

      我最终,还是哭了。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不算太深刻,甚至肤浅的好笑。
      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吃到过当年的桃子呢?
      那个味道究竟去了哪里?
      我这会儿大概知道了原因,我远离了乡村,远离了童年,远离了那个曾经笑着把一整袋桃子递给我,让我不用一瓣一瓣吃的朋友。
      不,不用再用朋友两字来遮羞,是爱人。
      是我十八岁里最爱的爱人。
      是我这辈子真心实意爱过的人。
      这些年里,我奋发地往前或往上,渴望着更充实的物质生活,却忘记了脚下承载着我的黄土地有多厚重,忘记了最开始澄澈如水的心境有多珍贵,忘记了曾经托举过我漂浮灵魂的爱有多深沉。
      其实这只是乡下人家自己种的普通毛桃而已,我挑拣着清洗时,看到上面不做掩饰的磕痕和虫洞就知道。
      所以怎么会在水果店里买到呢?
      所以这些年丢失的何止是桃子的味道,明明是一种生活方式。
      明明是一种爱的方式。

      就像你说过的,嗅觉和味觉一样,能充满着人对过往事物的怀念和印象,你还说希望我们的感情能比你家院后的桃子还要甜,更希望以后我们的生活里,能一直充满着这种甜蜜的味道。
      我想,我不会再吃桃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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