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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我只是一颗小树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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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左丘生下意识回复,“他死了。”
“哦,真可怜。”那个声音继续说,“你要走了吗?”
“不。”左丘生立刻坐下了,急切地说,“你还有什么想听的吗?喜欢那种类型的故事?我还有很多。”
叶片动了动,又发出了声音:“唔,你想要什么呢?”
“雪圣泣。”左丘生身子前倾,声音里都透着心急,“你的眼泪。”
“啊?我可没有什么眼泪,谁在造谣。”叶片动得更厉害了,语气倒是平平的,它突然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是想要这个吧。”
嫩芽上方缓簇起一点光芒,那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滴模样的灵物散发出的光。
左丘生眼睫上的冰花都颤了颤,虽然没有见过,但直觉在叫嚣,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他要找的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左丘生反而平静了一些,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雪圣,问:“我要用什么才能和你换这个东西。”
“啊。不用。”雪圣泣被送到左丘生面前,它说,“这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气流经我的新叶上时,才有可能凝出的一滴灵露。不是我的眼泪。”
左丘生:“这听起来很难得,您要就这么给我吗?”
雪圣:“这个不算难得啊,几百年就有一滴。那你再和我聊会吧。”
左丘生翻出一个骨瓷的小瓶,小心翼翼地把灵露装进了瓶子里。
“您想聊什么?”左丘生态度很恭敬。
“随便吧。”雪圣声音变得轻快,“外面的天地,你认识的人,都可以。刚醒来就有人陪聊,最近运气真不错。”
“醒来?”左丘生疑惑,“您之前在睡觉?”
难怪雪巫一直说时间没到。
“嗯,睡觉才能长高嘛。”雪圣说。
左丘生眨眨眼,看着拇指大小的一撮嫩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是啊。”
“这是我的新叶,漂亮吧?”雪圣问。
“漂亮。巫山风雪这么大,能生存下来就很厉害了。”左丘生感慨。
“哪有。”雪圣不以为意,接着说,“巫山就是我啊,生存才不难。”
左丘生惊讶:“巫山?这座山?”
他想到巫山那立地通天的山影,又问:“还长高?”
“巫山是你们这么叫的。名字嘛,对我来说,无所谓的。我只是一颗小树而已。”巫山道。
“不不不,您非常伟岸。”左丘生忍不住问,“您是想长多高?”
巫山:“命途没有终点,我要终生向上,能长多高长多高咯。你呢?你来这里干什么的,要这个灵露干什么?”
左丘生不由得笑起来,连话音都变得温柔,说:“求药,给我师姐治病。”
巫山开始好奇:“师姐是谁?什么病啊?和刚才的大侠一样吗?”
“不是不是,自然不是。”把师姐和病死的大侠一起提有点晦气,左丘生连忙反驳。
左丘生于是开始给巫山讲他和周溪的初遇时的雷雨;离宫的满山遍野的梨花;藏书楼里两人一起对着古书打盹;两人跟着总钓不上来鱼的师傅去钓鱼,除了师傅,两人都满载而归;心血来潮要做饭的大师姐毒晕了半个离宫,两个偷偷在后山烤红薯的师妹师弟幸而逃过一劫;总是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他带着周溪迷了八百次路的糗事;又讲了山下的妖,瑶光殿里的花,学宫里的弟子……
讲着讲着左丘生不受控制地滴下一滴清泪,他微微叹气,说:“说得有我都有点想他们了。”
“唉。”巫山也跟着叹气,“好奇怪,听着你叹气,我也想叹气。”
过了一会。
“你走吧。”巫山说,“我要睡觉了。”
左丘生晃晃悠悠地起身,犹豫了一会,“你会感到无聊吗?”
巫山:“不无聊啊,我很喜欢睡觉的。”
左丘生认真道:“多谢你,再见。”
巫山:“应该不会再见了,我要睡很久的,你们活不了这么久。”
“好吧。”左丘生说,巫山的直白让他无言。
下山的路总是比上山的路轻松。
假的。
第三次一气滚出三里地的左丘生七手八脚地爬起来,手软脚软地挪到一根黑骨旁边,小心地检查着有没有被他撞坏。
还好没有,这个好像是雪巫祖先的尸骨。
实在是冒犯。
左丘生微微躬身,继续东倒西歪地往山下走。
第一个在雪巫禁地的出入口发现昏迷不醒的是娜迦,每天她都是第一个过来探查有没有左丘生回来的迹象的雪巫。笛然和其他雪巫都会在其他时间过来瞧瞧。
左丘生被唤过来的雪巫抬出去的时候引起一阵惊呼。
杜凤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被抬进来的瘦得脱了相、有气出没气进的修士是左丘生!
介璋情绪最镇定,反应迅速地指挥雪巫把人抬到帐篷的角落里,离丹火远一些,又拿出一大把丹药化了灵泉水,让杜凤山小心给他喂进去。
林列和雪巫族长都来看过,林列在叹气,族长却在笑。
“好好修养几天就好了。”族长说。
介璋在那边突然尖叫:“不对劲啊!林掌教,左丘师弟他的内府怎么要碎了!”
族长大惊失色,声音都破了:“什么?!不可能!他身上有巫山的祝福!”
林列上前去探左丘生的内府。
林列:“!!!”
坏事了!这是玄拘大人亲口嘱咐要照看好的人!
林列急忙说:“学宫弟子立马收拾东西,准备回学宫。”他又对族长说:“还请大巫见谅。事态严重。”
一转头,雪巫不在身边。
外面传来雪巫的大嗓门:“快快快!把小狼都叫回来!”
好在任务早就完成了,一直在雪巫族逗留也是在等左丘生找灵药而已。
当时去接他们的雪巫只有两位,这次下山却足足有十多位雪巫要护送他们。
紧赶慢赶,在八月十五到了山脚,娜迦和笛然在给狼群上鞍架,有一辆鞍架被拆了拆,盖得宽敞许多,上面垫了一件件厚绒的斗篷和毛毯。
几人小心地把左丘生安置在车架上,杜凤山忧心忡忡给他盖上厚厚的毯子,坐到介璋身边,还不住往那边看,担心地问:“左丘道友还有救吗?内府都碎了,会不会从此与修道无缘了?唉,都过去小半月了,怎么还不醒……”
介璋也被他的问题问得心烦,大家年纪都不算大,心性尚佳,这半年的相处下来,就算是颗蛋也多少了有些情谊,何况是一群爱恨都浓烈的半大少年呢。
杜凤山性格最外放,左丘生性格最内敛,介璋性情温和心思缜密,长赢的梁艺编故事最厉害,辛格是只雪兔妖,做饭最好吃,林列掌教话少但喝多了爱舞剑……
狼群在雪地里奔腾,一群修士在和身后的雪巫告别,声音传了好远。
最中间的车架上,左丘生迟钝地睁开了眼睛。
神识响起一个声音,像是不悲不喜的巫山的声音,又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你呢?你讲这么多别人的故事,那你呢?你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追逐什么,憎恶什么?”
巫山喋喋不休:“我要向上长,你师姐要成为惩奸除恶的大英雄,那你呢?”
这条路的风很大,卷起雪花乱舞的时候发出响声,像是呜咽。
好熟悉的声音。
纷纷扬扬地雪花落在左丘生的眼睛上,很快融成一粒水滴。
是了,好熟悉。
左丘生眨眨眼睛,又想起小时候母亲隔着一张木扇屏风的呜咽。
那方士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他的生机在山野之外,在与世隔绝之地。”
左丘生所求是什么,十岁以前的光景,大抵就是一个生字吧。父亲找了许多有名的大家道士佛子,取出的好名字可以写成一本书。但最后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生,不求王侯将相命,不要显赫富贵名,只有她殷切又简单的期盼:祈求上苍赐他一点生机。
后来的左丘生所求是什么呢,也很简单,只想和周溪在一起,天天被二师姐嘲笑是跟屁虫也无所谓。他甚至贪心地想把全部身心与喜怒哀乐都交付与周溪,也不管她想不想要。可这不对啊。
这是不对的啊。人怎么能把自己的生命与所有喜怒都系与另一人身上,让别人决定你的生死,让别人替你做决定,甚至让别人替你承担了做选择的压力?
左丘生神思从未如此清明,又有一个声音在问:你挚爱,亲人,师长,好友,无一不缺。天地广阔,八荒无边,怎么从来只在自己的一厢情愿中打转。
“咔嚓——”遍布裂痕的内府又多了一条细纹,这仿佛是压垮这脆弱内府的最后一根稻草,内府顷刻就噼里啪啦地碎成了青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周身灵力聚成的内府,光洁如新,纤尘不染。
青烟散进体内筋脉中流转,被化为更加纯净的灵力供给内府。
最后方的林列若有所感地往前方看了一眼。
那分明是道心初成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