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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6 失之交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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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霍老执教一生,记得的学生不少,有像猴子一样顽皮上蹿下跳的,也有像小白兔一样安静乖巧的,但说到底,天底下教书匠,心里最偏疼的肯定一致是那个天资聪慧,又勤奋好学,考上了某某名牌院校,让为人师者也脸上有光的。
霍老手下出过百余国家的尖端人才,也算鞠躬尽瘁,如今年近花甲,带完这届学生就将退休带孙子享天伦之乐去了,回首三尺讲台上的生涯,总体来说是还算完满,但其中也不乏有遗憾。
今天适逢一位颇有渊源的学生来看他,对着昔日最优秀的令他无比骄傲的学生,他不知怎的就想来和他差一届的另一个孩子来。
办公室里,青年瞧恩师凝望着自己出神,微笑着问。
“老师这是想起谁了?跟我说说,说不定我也认识。”
青年风华正茂,芝兰玉树,虽家世显赫,但并不以此为仗,相貌尤其好,气若松雪,眉目如画,如清泉般浑身散发温暖柔和的光芒。因其先锋慈善家的身份,青年人脉通达,结交者俱是科创学术文艺圈里的名流人士。
霍老听了他的话,不禁摇摇头,眼中浮现感慨与唏嘘。
“你应该不认识他。他和你完全不一样...”
说着,老人的思绪从现在慢慢飘向了过往。
大约在八年之前,14届,有个很可惜的孩子,那孩子的名字取得很好,他现在还记得清楚。这学生家境贫寒,父亲早死,一出生身边就只有母亲,后来据说连母亲也跟了别人的老公,做情人去了,小孩子就靠个老人家抚养...总之,是个是被街坊邻居从小唠到大的凄惨出身。
但就如那些励志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男孩人穷志不穷,认真对待得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头悬梁锥刺股,更加上头脑好用,学习成绩乃是一骑绝尘,力压众人。
霍继君很是看好他,一些有奖学金的项目名额也为他留意着。
但霍继君为什么会记了这么多年,并不是仅仅因为这些而已。
在最平常的一天,他给这个班上数学课,无意看到了坐在倒数第二排,那孩子脸上的伤痕。
太明显了,他猜所有学生和老师应该都注意到了。
雪白脸儿上一道道淤青和擦伤,触目惊心。
摔着了?
他这学期教学任务很重,也非班主任,念头一掠过就消了,并没有多做了解。
直至第二天,第三天,几乎后来的每一天上课,他都能看见新的伤口。
层层叠加在旧的伤口上,让人怀疑施暴者是不是没有一点儿怜悯之心。
更教人心里说不出滋味的是男孩的神情。
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该上课上课,该解题解题,和所有旁观者一样,对自己的伤痛表示冷漠,
霍继君把这件事说给了班主任。
班主任听了吓一跳,表示我的班里怎么会有这种事,说我会关注并解决的。
有了班主任的介入,霍继君在后来课上确实没看见男孩脸上有什么新伤,他稍稍安心。
可又有一天,他讲题中途下去转悠时,瞥见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
五根漂亮纤长的手指布着小小的口子,端端正正握着笔,搁在桌面上的细瘦苍白的腕子上,缠绕着极其用力才能留下的黑紫印记,更有虐打的斑块,一直延伸到校服外套盖住的手臂里...
霍继君的瞳孔狠狠颤了一下,不忍再看,目光紧接着放在他身边围绕的几个形状散漫,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身上打量,良久,又抬起来环视了教室里学生们的面目一圈。
泾渭分明,他的右手和左手的学生形成了大小两个圈,互不相干,绝对漠视。
霍继君暗自惊骇地发现,这个成绩优异,不声不响,默然得有些古怪的孩子,已经成为了班级上的边缘人物。
不光是他的同龄人,就连老师,班主任,也对此毫不过问。
霍继君教书这么多年,并非没有见过校园霸凌,明白插手不当反而会招致恶化,于是告知班主任让他帮男孩换个座位,又私底下找到了班上几个班干部,让他们多关心一下这位同学,都是学习好的,一起交流进步...还把男孩领出去,告诉他以后自习可以来他办公室写作业...
那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做完这些,霍继君打算新学期开学再观察一下。
秋天来了,令他欣喜的是,这时候男孩的处境显著好起来了,那些傲慢全身充斥着躁动的男同学不再对他抱有明显的恶意,反而带点讨好似的,男孩身上也看不出来有被人打过的痕迹...
霍继君放下了一桩心事,全身心投入到教书中去。他了解到,男孩心仪的院校是首都那所鼎鼎有名的大学...
霍继君说到这,长叹一声,摘下眼镜,年迈的身躯伛偻下去,头发花白的头颅垂向地面,神色十分地懊悔。
“如果那时我发现了事情并非是那样,会不会这个孩子就不会遭遇后来的事呢...”
听了这席话,坐在他对面的青年不由得站起身,敛了松快的表情,眉宇的深沉和复杂让人看不懂。
是啊,如果当时我能早点发现他,早一点知道他的处境...
“...老师,这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
他低声询问,言语中有些迫切的关心。
霍继君动了动嘴唇,完全沉浸在往事之中,没察觉出青年的异样,复接着诉说...
...
今天是学校开放日,说是有领导来视察,随行有好几家媒体的记者,一些家长也被邀请来参与采访。
李卿玉时隔几年再看自己的高中,发现这里变了太多。
他把车一路开进学校,保安拦都没拦,只从车窗外看了一眼他就开门让他进去了。
李卿玉把车停到停车场,稍微整理了一下仪表。
今儿阳光很好,打在那头拿卷发棒卷过,黑亮如缎的波浪长发上简直像要撒下钻石和珍珠。身上长款系带大衣,高领毛衣,脚踩低跟皮靴,是个略成熟,气质高知犀利的装扮。再看脸上,啧啧,这回是画了较为明显的妆,出自全能过少。眉毛偏浓,黑色眼线,棕色眼影,显得丹凤眼深邃迷人,橘调腮红,低饱和红棕色口红,勾出笑着也带几分冷意的唇。
眉目俊美,气场强大,彬彬有礼,就是李卿玉那么呆懵的,也好像在这妆粉下显出来几分意气风发。
李卿玉完全不想昔日的老师认出自己,要求过斯缘把自己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去画,于是才有了这副模样。
他打算送点东西,感谢感谢就走。上个月他刷到老师的朋友圈,说是年近六十,带完这届就退休。
李卿玉唯一对高中这位霍老师有点儿感情,想到以后对方不再教书,有些想念便默默驱使他来到了学校探望。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高中部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在那写过作业的。西四,三楼,最左。
李卿玉上了楼梯,路过正在上课的教室,往门缝里好奇地瞄几眼。
或许近期翻新过,教室敞亮,墙面洁白,壁上挂着从前没有的高三励志句子。
不满足是向上的车轮。
人间总有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就在他歪着脑袋走在走廊上时,身边匆匆擦过了一个人。
挺高的,遮去了一秒李卿玉脸上的阳光。
李卿玉眨了下眼,脚步没停,但缓缓低下了纤长的脖子。
心各有事,互不相识,一阵风,如此经过而已。
五步一句,那墙面上写着: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
当改变命运的时刻降临,犹豫就会败北。
一个能升起月亮的身体,必定驼住了无数次日落...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李卿玉复抬起头,捂紧心跳,穿过四班,五班,六班,步子像没有方向只顾行驶的小舟,很快便来到了老师办公室门前。
过了这么久,想来应该不会有人记得李卿玉,毕竟那届考取名校的学生众多,没人会留心一个录取普通一本的男生。
他人的好意像是寂寥的落花,只要捡拾的人记得就足够了。
对曾经的老师是如此,那任何人也都是这样。
李卿玉站在门前有点纠结,几乎想回头看,但咬疼了自己的嘴唇,终于不再犹豫,很快抬起手拧开了门,直直往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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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鸟飞离,秋水与天一色,过斯缘和老太太上了一辆下乡的班车,晃晃荡荡间在窗外看见了这样的景致。
严格意义上来说镇子不算是李卿玉的老家,他真正出生的地方是个山沟沟,距离这镇子还有二十多公里,他六岁之前都在那长大。
那晚阿婆突击了李卿玉的房间,让他不要玩手机,早点睡觉,于是很听长辈话的李卿玉和男朋友道了晚安,一点没留意过斯缘内心的惊涛骇浪,安心睡觉去了。
随后阿婆又敲了敲隔壁的门。
当时过斯缘正处在无法保持淡然的激荡中,每根神经都活跃得过分,在房间里兀自思考站站坐坐半天,听到敲门声甚至吓了一跳。
他整理好心绪,恢复镇定,很快打开门让阿婆进来。
老人一进门便看见书桌上还未来得及放回去的照片,一会后转开眼,直视着面前高大的男性,幽幽说几天后,也就是李卿玉不在的那天,她要带过斯缘去一个地方。
二十几公里,交通只有班车,穷乡僻壤,如今已经鲜有人居住。
那个地方正是李卿玉真正的家乡。
承载了他的出生,牙牙学语,学走路,小跑,长牙,识人,开蒙的地方。
每年的二月的某天,李卿玉都会回乡下祭拜父亲。他父亲是异乡人,本不该葬在这,但当年的事实在...李卿玉一出生就永远失去了他,全身上下唯有一个名字,是那人取的。李卿玉认为父亲被埋在了羁旅之所,目之所及,没有认得的鬼魂,肯定是会孤独的,所以每年总会来给他烧烧钱,点点香,看看他。
班车上阿婆轻声和过斯缘说那个故去许多年的人的生平。
姓李,名维燕,书香门第,当年是极金贵的大学生,来乡村支教,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学问高,长相亦是出众...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解释说,这是李父在世是写给李卿玉他妈和肚里的孩子的。
过斯缘缓缓接过,展信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