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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1 永远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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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除夕。
李卿玉起了个大早,和阿婆一起贴春联。他站在椅子上举着福字,阿婆在下面指挥:“左边一点——过了过了,右边——对对对,就这个位置。”
“好了吗?”
“好了。”
李卿玉把福字按上去,拍了拍,跳下椅子,仰头看了看。福字倒着贴,“福到了”。他小时候不懂,问阿婆为什么福要倒着,福倒了不是没福了吗。阿婆说,倒着贴,福就来了。
他现在也没太懂,但觉得这句话很好。
过斯缘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端端正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正在炸春卷,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金黄色的春卷在油里翻滚,香气飘了一屋子。
李卿玉溜进厨房,从背后探头看。
“好没?”
“快了。”
“我想尝一个。”
“烫。”
“我不怕,我就要。”
过斯缘看了他一眼,夹了一个春卷出来,放在碟子里晾着。李卿玉在旁边等着,眼巴巴地看着春卷,手却不老实,偷偷伸过去捏了一个刚出锅的。
“嘶——!”他被烫得直甩手,春卷掉在地上,萝卜一个箭步冲过来叼走了。
过斯缘无奈地笑,握住他的手看了看,指尖红了一小块。
“说了烫。”
“……”李卿玉把手缩回去,嘴硬,“就一点点,帮我吹吹就好了。”
过斯缘没说话,低头吹了吹他的手指尖,又拿侧脸蹭了蹭,然后夹起碟子里的那个春卷,递到他嘴边。
“吃这个。”
李卿玉张嘴咬了一口,春卷皮薄馅大,外酥里嫩,肉香混着蔬菜的鲜味在嘴里炸开。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嗯。”
“我还要。”
“晚点再吃。”
阿婆在客厅里喊:“你们两个,春卷炸好了没有?春晚要开始了!”
“马上!”李卿玉从黏答答的气氛里猛然回神,脸蛋微红,端着碟子跑出去,过斯缘在后面喊“慢点”,他已经跑到沙发上了。
年夜饭很丰盛。过斯缘做了八道菜,阿婆炖了一锅汤,李卿玉负责摆盘——把葱花撒在每道菜上面,雨露均沾。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这是老人家的坚持,虽然年轻人觉得有点儿吵。主持人穿着大红裙子,笑容灿烂。
李卿玉的手机响了很多次。
鲈鱼豆腐汤:新年快乐!
除了这句后面跟了一个红包。
李卿玉点开,数字不小。他回了一个:谢谢弟弟,新年快乐。
过了一分钟,又弹出一条。
是伍烊的新年祝福,也跟着红包。
伍烊的红包是从柬埔寨发来的,金额不大,备注写着“压岁钱”。
卡蜜儿:姐姐新年快乐
卡蜜儿:这边的年夜饭不好吃
卡蜜儿:我想吃你做的
李卿玉黑人问号。他什么时候做过饭。
玉兔:好好训练
卡蜜儿:嗯
卡蜜儿:春季赛我们赢了第一场
卡蜜儿:/图片
照片是比赛现场的,伍烊坐在电脑前,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亮。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更锋利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玉兔:厉害
卡蜜儿:还不够
卡蜜儿:我要拿冠军
玉兔:加油
卡蜜儿:拿了冠军就能回国了
卡蜜儿:姐姐
李卿玉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林和渊的红包最大,李卿玉收了,没有回他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过斯缘坐在在他旁边不言不语。
“...我跟他们就是朋友。”李卿玉说。
“我知道。”
“你不生气?”
过斯缘想了想:“有一点。”
“那怎么办?”
“亲我一下。”
阿婆在旁边咳了一声,李卿玉飞快地凑过去,嘴唇在过斯缘唇上叭地亲了一口,然后立刻坐回去,端起碗扒饭。
“好了。”
“不够。”
“哦。”李卿玉又响亮地啾咪他一口。
过斯缘笑了,伸手把他嘴角的饭粒拿掉。
“好了。”他说。
李卿玉不自觉想笑,心情很好。
阿婆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给萝卜夹了一块肉。萝卜叼着肉跑了,躲在沙发底下吃。
门铃响了。
“诶,是谁啊?”
李卿玉离得近,去开门,可看见门外站着的人的那瞬间,他愣在了原地。
居然是俞采薇。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手里端着一个砂锅,笑颜俊朗。他整个人还是很干净、很挺拔,像雪中松柏,他朝李卿玉笑。
“新年快乐。”他说,“我搬到隔壁了。”
李卿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做了道菜,”俞采薇把砂锅往前递了递,“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味道。”
砂锅盖子微微掀开一角,酸甜辣的香气飘出来,浓烈而熟悉。李卿玉的鼻尖一耸,那味道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扇很久没有开启的门。
香闷了!
“进来坐。”过斯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他主动上前从李卿玉手里接过砂锅,侧身让俞采薇进门,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待一个老朋友。
俞采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阿婆本想多拿一副碗筷,但在两个男人之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眼一脸无辜的李卿玉,最终还是没动。
砂锅揭开,是酸辣汤。红色的番茄汤底,白色的豆腐,绿色的葱花,黑色的木耳丝,还有满满的切得薄薄的牛肉。
李卿玉端着碗,舀了半碗,喝了一口。
“好喝吗?”俞采薇问。
“...你太牛了。”毫不夸张,李卿玉感觉自己的舌头在跳舞,眼前放起了夸张的云乐仙宫的动画片。
“那就好。”
过斯缘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尝了一口。
“味道很好,”他说,语气平平,“俞先生手艺不错。”
俞采薇笑了笑:“业余一直在学。”
多了一个人的空间里暗流涌动,但好在,今天是除夕夜。
过斯缘已经学会了隐忍,他想把李卿玉锁起来,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只有他能看见,只有他能触碰。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李卿玉不是他的猫。猫会跑,会逃,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从门缝里溜走。但李卿玉不会。他那么懒,那么怕麻烦,那么挑食,那么娇气,离开他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暖脚?谁半夜起来给他倒水?谁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拍到他重新睡着?
他离不开我。看着对面的男人,过斯缘握紧了李卿玉的手,这么想着。这个念头让他安心,也让他柔软。
所以当俞采薇端着被席卷一空的砂锅走出自家门口的时候,过斯缘心里那点酸涩很快就散了。因为他看见李卿玉的眼睛——不是看旧情人的眼睛,是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眼睛。有怀念,有感激,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但没有心动。
李卿玉的心动,过斯缘太熟悉了。是每次他从书房出来,李卿玉假装在看手机其实在偷看他的样子;是他做饭的时候,李卿玉溜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的样子;是半夜醒来,发现李卿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睡衣扣子的样子。
那是他的。谁也拿不走。
李卿玉送走了俞采薇,回到饭桌,觑着过斯缘的神色,讨好似的,默不作声舀了一大块豆腐放进过斯缘碗里。
过斯缘低头看碗里的豆腐,笑了。
...
零点快到了。
李卿玉走到阳台上,推开窗。
雪停了。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嵌在天幕上,像碎钻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远处有烟花升起来,一朵,两朵,三朵,红的绿的紫的,在最高处炸开,碎成满天流萤。光焰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色的皮肤照得暖了几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被冻得微微发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阿婆去睡了,萝卜也回了窝,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斯缘跟着他过来,从身后抱住李卿玉。
“冷吗?”
“不冷呀。”
“汤好喝吗?”
李卿玉想了想,实话实说:“好喝。”
“那我明年也学做。”
“你不用学。”
“为什么?”
“因为我最喜欢吃你做的饭。”李卿玉语气很认真,眼睛却弯着,像两只小小的月牙。过了一会儿等不到身后人的回答,他有点着急。
“你是不是生气了?”
“...”
“有一点。”男人默默收紧了手臂,把李卿玉往怀里紧扣,“但是没关系。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我都想给你。”
李卿玉眨了眨眼,扭过头,看向男人。
农历新年正式到来,天空中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绽开,像一场地球赤道上的流星雨,好像在这一刻所有美好的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瞬间。
过斯缘的头依靠在李卿玉的颈窝,面庞俊美,神色安宁而依恋。
钟声敲响了。
咚——咚——咚——
十二下。
李卿玉转过身,吻了过斯缘。
颇有些强势,他一只手攥着过斯缘的衣领,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过斯缘愣了一秒,伸手捧住李卿玉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颧骨上被冻出来的薄粉,加深了这个吻。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李卿玉闭着眼睛,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没有化,像一颗小小的钻石嵌在黑色的扇面上。过斯缘的吻从嘴唇移到眼角,把那片雪花吻掉了,尝到一点凉丝丝的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昼。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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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那天,李卿玉收到了一封来自柬埔寨的明信片。
正面是吴哥窟的日出,金色的光穿透石缝,照在古老的佛像上。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端正用心:
姐姐,春季赛MVP。
李卿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
和一排来自欧洲各地的照片并排。
第一张,是埃菲尔铁塔下的红围巾体面却略显落寞的女人,而之后——极光在特罗姆瑟的夜空拧成绿色的缎带,她站在木屋前裹成一颗圆球;托斯卡纳的向日葵田里她戴一顶草帽,帽檐被风吹起来;布拉格查理大桥上有成群的鸽子,她伸出手等它们落上来,像等一个迟到很久的春天...
照片上的女人十分耀眼,神态愈加生动。她解开了心结,和多年未见的儿子开始逐步从简单的书信交换开始,重新建立羁绊。
三月的时候,李卿玉收到了海外留学招生的邮件。过斯缘帮他申请的,法国的一所大学,专业是数学。李卿玉看着屏幕上的录取通知书,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层白瓷一样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想去吗?”过斯缘问。
“不知道。”
“想去就去吧,不要有顾虑。”
“你呢?”
“我等你。”
李卿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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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阿婆学会了发跨国短信。她给李卿玉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老人家带着乡音的普通话:
玉玉啊,今天天气好,记得晒被子。
李卿玉听了三遍,笑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法国现在在下雨。”
阿婆秒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一阵笑声,还有萝卜在背景里汪汪叫。
离家三个多月了,李卿玉高估了自己,每天课后,他撑不住地疯狂想念某个人,于是给过斯缘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你了。
过斯缘秒回:
我去看你。
李卿玉露出笑容,正欲回复,他身后一个年长的女人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他刚交上去的作业,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比他写的部分还多。她长相和李卿玉有七分相似,很高兴地问他这学期结束,暑假要不要和自己去澳洲。
李卿玉向自己的母亲,兼数理统计导师吐舌一笑,声音有点甜滋滋的。
“不要,我要回魔都,我男朋友在家等我。”
独身主义的林教授听到这话有些受不了,但看见长相与自己相似的、年轻儿子的笑颜,也不禁笑了。
天光洒进巨大的花窗,沐浴在这对母子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美丽的金边。窗外的里昂老城在晨光下静静铺展,远处教堂的钟声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庄严悠扬,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