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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皮影 ...

  •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奚朔被包车司机扔在了洛家桥头,并遭遇人生中的一大社死事件。

      凌晨一点,奚朔看着平台上加价也没叫到车的委托,无奈取消了订单。

      不是吧阿sir,我都做好万全准备,约好包车了,也能遇上这事?那我想上厕所该怎么办?

      还是自家的车好啊!奚朔想起那被自己丢在车间的小电驴,万分想念。

      笃笃笃。

      敲门声。

      “医生医生,我家孩子烧得很重……”

      一道炽白的光突然打出,紧跟着一道女声在阒寂的夜里响起,“快进来吧。”

      奚朔循声望,发现不远处一座房子里亮着灯,温黄的光源是这深夜村中,唯一一盏明灯。

      这难道就是……帖子里说的废弃诊所?

      ……看起来好像很正常的样子。

      不对,奚朔忽然意识到,她家附近也有个卫生所,但是那卫生所每天五点准时下班,可没有值夜的要求,除了大医院有夜间急诊,村里小诊所什么时候也有这服务了?

      但是……

      她又确确实实看到那对母女进去了,一个母亲又怎会拿重病女儿的健康开玩笑……看起来,这家诊所在村里并非“无人问津”,那么……自己要不要过去借个厕所?

      奚朔犹豫起来,不死心地又叫了一次车。

      十分钟后,失败告终。

      去……还是不去?熄灭手机,她看向诊所,经验告诉她摸不准做还是不做的时候,最好不做,但是……她四周环视,黝黑的夜里,并无其他容身之所。

      ……不如去看看?反正……不还有大佬在?她的手按在胸口,下意识摩挲了两下,最后决定——

      去!委屈什么也不能委屈膀胱!

      “医生……我女儿怎样,已经烧了一晚上了……”

      “温度三十八点九,有点扁桃体发炎……”

      那是一间平平无奇的房子,墙皮剥落,屋瓦陈旧,奚朔打着手电来到门前,听到屋里依稀的对话声,母亲的声音焦急又关切,医生的声音平静但专业,她敲门。

      交谈刹那止住。

      奚朔又敲了两下,说明来意,“不好意思叨扰了,我在附近办事,因为太晚打不到回家的车,不知道能否借用一下厕所……”

      半晌后,门没开,一侧的窗户忽然开了一条小缝,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她身上,奚朔眯起双眼,用手挡了一下。

      “请进。”

      约莫过去半分钟,那束光暗了下去,诊所的大门开了,奚朔敛去心中困惑,道谢一声,走进诊所。

      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飘在空中,白墙霉渍斑驳,但布局意外的整齐干净,迎面是一间小药房,透过玻璃奚朔甚至能够看清放在最外面一排的西药名称,左手边是问诊室,同样是用透明玻璃分隔区域,里面置有一张椅,一张桌,还有一台老式电脑,右手边是大厅,挤着几排长椅和挂盐水的支架,那对母女正坐在长凳上,女儿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等待医生为她挂水。

      “左转走到底,右手边就是厕所了。”白大褂是一个年轻的女士,灯光反射在她的镜架上,看起来有些冷漠。

      奚朔观察到她脚下的影子,正松一口气,却忽然想到那道照射在自己身上的手电筒的光。

      难道她当时看的也是……

      “好的,谢谢。”奚朔没有再想下去,只想着上完厕所不如再回公墓地去,啧,那司机说得没错,这种时候,死人可比未知安全多了。既然幽舟没开启,那还是麻溜地跑远点好。

      “等等——”正要走,白大褂叫住了她,声音变得谨慎,“等等,我带你去。”

      嗯……这个厕所很难找吗?

      “那行,我等医生您忙完再去。”奚朔看了病恹恹的小女孩一眼,请医生先为病患诊治。

      十分钟后,小女孩挂上了盐水。白大褂在前方引路,奚朔跟在后面,厕所不难找,甚至可以说一眼就能见到,就在问诊室和药房的夹道里,只是厕所对面还有一间房,并非可视化构造,一扇门堵住了奚朔观察的视线。

      奚朔走进厕所,却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个鬼。不是……我就上个厕所,她说困了,那应该……已经睡了吧?

      那如果没睡呢?奚朔胀红了脸,低声问:“大人,大人?”

      没有回应。

      “内个……我上个厕所,你如果睡了,那就继续睡着,如果没睡,也别突然醒来哈?”

      依旧没有回应。

      奚朔放心了。

      五分钟后,奚朔走出厕所,那白大褂居然还等在门口,这礼遇让奚朔有一丝尴尬。

      回到大厅,奚朔发现原本神态焦虑的母亲打了个呵欠,似有些昏昏欲睡,而一脸绯红的女孩已经把头枕在妈妈的肩膀上睡着了。

      白大褂的神色变得警惕起来,奚朔正欲告辞,转头看见医生的表情,愣怔了一下。

      “我……”

      刚起个头,就被打断,“别说话。”

      嗯?

      奚朔察觉到氛围的变化。原本明亮的灯光变得昏暗起来,墙上的霉渍更多了,密密麻麻正从墙里渗出。

      手里忽然被塞入一本书,医生冷淡的声音传来,“微笑,但不能露齿,对大山行礼后,轻声细语念诵这本书。”

      什么……大山?

      奚朔低头,手中的书蓝色封皮,看起来虽有些年代感,却也尚算保养得不错。

      女戒?

      看清楚封皮上的字,奚朔呆住。

      诊所的灯光变得更加黯淡了,墙上的霉渍一点一点积聚起来,像泼墨般,延绵成山川,那母亲已经微微发出疲惫的鼾声。山脉拧动,一股莫名威压在诊所内部蔓延。

      仿佛有无数座牌位在眼前堆叠而起,一层一层一层,金字塔般累堆上去,每一张牌位都姓洛。

      于是无数个“洛”字汇成一座大山,往奚朔的脊梁骨上压。

      胸前刹那滚烫。

      压力陡轻。

      奚朔猛地喘了一口气,赶紧有样学样,整理鬓发衣角,微微提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笑容,朝墙壁上的山川行礼。

      拂开书页。

      竖排繁体字出现在眼前。

      “……卑弱第一……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

      “……夫妇第二……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

      “……敬慎第三……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

      “……妇行第四……专心第五……曲从第六……叔妹第七……”

      这是给我干到哪个朝代来了?

      奚朔心里吐槽,声音却柔柔的,医生那冷淡的声音都在这时夹得娇柔起来。

      壁上山川巍峨高大,随着《女戒》的念诵,好似吸食了养料般,更显凛凛威风。

      “……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诗》云:‘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最后一句念毕,那连绵山川像是终于饱食一餐,凝聚成团的霉渍,如黄沙流散开来,依稀间,奚朔好似听到一声满足的叹息。

      莫测的威压消散,头顶上的灯光跳了一跳,重新回归明亮,墙上依然是那几许斑驳霉渍,奚朔仔细和初入诊所时映入脑中的霉渍形状对比,发现并无二致,那东西确实离开了。

      “你走吧。”

      白大褂微弯下去的背重新挺拔起来,没给奚朔询问的机会,就从她手中收走书册。鼾声止住了,长椅上的母亲睁开了双眼,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好像从来不曾睡着过。

      “好,多谢。”

      眼见幽舟没有动静,奚朔自然也没有探究的想法,手轻轻按在门把手上,就要推门出去。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铿锵锣鼓金鸣声,咚咚咚咚咚,镪镪镪镪镪,声音由远及近,初时隐隐约约,若有似无,如薄雾朦胧,而后恍若在耳边炸响,森森然地直往大脑里钻。

      咚咚咚咚咚,镪镪镪镪镪,咚,镪,咚,镪,咚镪咚镪咚镪镪!

      手就那样顿在那里,奚朔没有推门,她听到医生冷淡的声音里出现一丝裂痕,“倒霉蛋?”声音里有怨气,指向性很强,她转头,看到医生眼里复杂的神色。

      “捂住耳朵,蹲下,不要尝试去听清楚她们在唱什么,然后跟着我念,‘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

      奚朔照做,“‘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

      念了半天,那热闹的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在村里,在门口,在脑海里。二胡、快板、月琴等等乐器奏鸣,戏台已经搭好,却始终没有人开腔。

      医生的神色变了,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从口袋里翻出一本薄薄手册。

      “咿,”

      “呀~”

      突兀的戏腔突然在诊所里炸开,医生翻册子的手抖了一抖。奚朔抬头,座位上的母女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女儿手背上的吊针被大力扯下,脸色已褪去潮红,露出一种诡异的白,母亲那一双板正的眼,正直勾勾盯着两人,嘴角弯出僵硬的笑。

      “台下客,座上宾……”

      “今日里,缺两人。”

      “锣鼓响,唢呐吹,”

      “不上台,化作灰。”

      “台下客,座上宾,今日里,缺两人~”

      “锣鼓响,唢呐吹,不上台,化作灰~”

      像是被操纵,母女俩鲜活的表情变得麻木,唇齿一开一阖间,吊诡的戏腔就和着乐器声从喉中流出。

      “活人戏!”

      医生的声音有一刹那的失控,很快又压下惊惧,低了声音似自言自语,“不是折子戏……是活人戏,是活人戏……”

      “是活人戏……”

      “哈哈哈哈哈哈!是活人戏!是活人戏!”

      一边是母女俩尖了嗓子的唱腔,一边是白大褂仿若痴魔般的,不知害怕还是狂喜的呓语,奚朔的头皮麻了麻,医生说得没错,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倒霉。

      哐当一声,诊所的门开了,外头起了雾,浓稠、黏厚,像沼泽里的瘴气,一座硕大戏台出现在两人眼前。

      又一声哐当,诊所的门关了,但两人却被一股无形吸力选中,直直往戏台拍去。

      哗啦——

      原本阖上的戏台幕布猛地拉开来,转瞬又阖紧,两人已在戏台中央,一个明明还算宽敞但却逼仄的空间。

      身后是猩红幕布,一拉开,台下仿佛就是万千观众,身前是一块堂幕,与现时用电脑操纵背景的LED屏不同,还是老式纸布,上面绘着许许多多年幼孩童,光着身子,或笑或哭,或坐或立,或玩或闹。

      ……竟然。

      都是男孩吗?

      奚朔皱眼,记住了这个细节。

      咚。

      镪!

      一声千回百转的咿呀之后,咚咚镪镪的鼓乐声又翻腾起来,乐鸣声声,仿佛戏台都在地震。

      左右两侧代表出将入相的帘布无风自动,锣鼓声刹时停住,只剩下一道悠长的、单调的梆子声,敲在人心上。

      “时辰到——”

      像是将军点卯,戏腔起,缓慢、庄重,带着一丝凛然意味。

      “一请,洛氏门楣,一村之柱——”

      “披上这,勤勉公允,好人裳!”

      右帘起,一座庄严神像被请出,白面黑须,仪态堂堂,奚朔正待细瞧,便听到医生颤抖又强作镇定的声音。“是戏服。”

      奚朔一惊,这才看清所谓神像实则是一张与人等高的皮影。

      “二请,陈门之女,新妇阿柳——”

      “穿上那,三从四德,贞洁榜!”

      哗一声,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掀开,左帘乱舞,一个长发挽起,面容憔悴的皮影被推出,皮影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台上。

      咚!镪!咚咚锵锵!咚!咚!咚!

      锣鼓声再次爆响,那戏腔变得尖利、催促。

      “宾客已满座,祖宗在堂上!”

      “两位新人呐——还不快快换新裳?”

      镪!

      没等两人反应,那股无形吸力再次出现,直直把二人往皮影上拍,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奚朔的左肩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对不起。”一声颤抖的呢喃,奚朔震惊望去,医生脸上满是愧疚,双手却狠狠推上来。

      锵锵镪——

      鼓奏的声音如嘈嘈急雨,一道高亢凄厉的唱腔起,如同命运宣判。

      “吉时已到催人忙——”

      吸力和推力齐齐迸发,奚朔快速往身后坠去,而白大褂却借力滞后三步。

      哐一声响,奚朔的脊背好似撞上坚硬的石壁,剧痛传来,转瞬就有一股撕扯的力量在她体内争夺。

      唢呐声陡然拔高,乌拉拉的盖过所有钟锣,尖锐刺耳。

      “一领夫袍披君上,”

      “一顶凤冠替她戴……”

      “哎呀呀!”

      “一人儿怎禁得起两对分?”

      “一半魂,随夫去,”

      “一半魄,伴妻行——”

      痛苦的惨叫在戏台上回响。

      白大褂呆呆站在皮影近前,间或翻一翻眼珠子,半晌,才回过神来,拼命往戏台外跑去,那猩红的幕布不知何时已掀开,外面是浓稠的雾。

      就在即将跑出去那一刻,那阴气森然的戏腔再一次开唱。

      “咦?”

      “还有痴人愿同行?”

      “罢罢罢!”

      “既如此,黄粱梦中,便做一对——”

      “苦命鸳鸯!”

      她一怔,往回望,下一秒,眼中就露出骇然神色。

      只见那被两道皮影争夺、包裹的身影中,泄出一道数据流光,凝成一位倾城佳人,白衣飘袂。

      那人神色冷然,徒手撕下其中一块已将倒霉鬼牢牢缠住的皮,披在自己身上。

      那皮影像是有生命似的,蠕动、吞噬,转眼将女人覆没。

      “线已备好,”

      “影已牵好,”

      “上路了——”

      一声长长的仿似来自阴间的叹息,唢呐嘀哩嘀哩吹起,医生站在戏台外,看到大雾将戏台淹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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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年行大运,好运连连!——副本更(一个副本写完更一个)提前排雷一下,新副本可能会让部分读者感到不适,但还是希望有读者理解并且欣赏,感谢追读——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追读收藏评论与灌溉 因为作者现生工作轮班制极限时候一天要做16个小时 无法维持日更甚至是隔日更 但俺会在休息日疯狂码字存稿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