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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定居 厌淮即将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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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禾带着厌淮来到市区。
记忆在厌淮脑海里奔涌,他虽然只来过这里一次,但他们的感情一个像白昼,一个像深夜,彼此占据,彼此共鸣。
这里的贫富差距很大,大厦和赌场会特意设计出一种纸醉金迷,近乎让人神魂颠倒的感觉。而居民楼都是富有港风风格,无比陈旧。
沈初禾在靠江边的地方停下车,一栋高大老旧的居民楼耸立在厌淮眼前。
沈初禾卸下安全带,在后视镜里盯了好久,厌淮的眼神始终是空洞的。
“这里是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正好你住。”
厌淮茫然地点了点头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走的。”
厌淮对上后视镜里的眼睛,两人对视良久之后,半晌都没有说话。
沈初禾率先下车,厌淮见状紧跟其后,楼道跟厌淮家的很像,只不过还要脏乱。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赌鬼,夜里成群结队地在楼道里游荡聊天,有的时候为了一点小钱还可以干起来,总之,独居是不安全的。
唯独说得过去的,这里的房租却是最便宜的。
沈初禾租的房子在三楼,三楼的环境比较恶劣,不仅阳光、通风不好,而且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时常半夜三更被吵醒也是家常便饭。
门打开,玄关处摆放着一个小纸箱,客厅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人收拾过,茶几上的灰落了几层,但也并不妨碍厌淮日常生活。除了一间5平米大的卧室,还有卫生间和厨房。卫生间和厨房是连在一块的,中间就用一块玻璃挡着,可能有点恶心,就比如:你是去吃的,还是去拉的?遇到这种问题就是死路。
沈初禾弯下腰抱起地上的纸箱:“抱歉,忘带走了。”
空气中有种难闻的味道,就像酸臭的垃圾堆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
厌淮闻多后头脑晕晕乎乎的。
沈初禾也闻到了:“待会我会从店里拿空气净化器。”
厌淮扶着额头,小声说:“你店里还要用,算了。”
随后厌淮拖着行李箱走到卧室。虽然只有5平米,房内的家具却只有床、衣柜、书桌,所以不显得拥挤。书桌前的墙面上有一扇长方形窗户,厌淮看到后的第一秒就彻底沦陷,雪白的纱帘拖到地面,如瀑布也如轻雾,隐隐约约看到外面流动的江水,如果是晴天,便是清甜的泉水。
虽然没有之前厌淮的卧室大,无论如何他还是松了口气,他有立足的地方,他自由了。
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厌淮也解决了:“如果我入职,房租就用我的工资抵,五五分。”
沈初禾沉下脸:“不用,等你找到真正的工作再说吧。”
这时厌淮还在读书,他身上也将要背上债务,现在来看读书确实是一种累赘,厌淮不能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也许他在学业上得不到的优越感,可以在其他方面展现出来。
厌淮想,决定选择之前有必要问问他的朋友,可不能盲目地大显身手。
沈初禾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似乎有急事,厌淮在收拾东西,已经没什么事了,但总感觉还在隐忍着。
“厌淮,”沈初禾站在玄关处,箱子紧紧抱在怀里,“你在江中上学是不是?你能不能找一个人。”
厌淮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到沈初禾丢下箱子,手上举着照片,好奇般走过去:“谁?”
沈初禾欲言又止,吐出一句: “忘了。”
厌淮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心里还挺惊讶的:“发量好多,眼睛好有神韵,皮肤奶乎乎的,好……嗯?”厌淮品味到一半才发现,他一直把五官单独拆分欣赏,而当他整体看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熟悉的面孔———周欲然。
厌淮认为自己大概是看错了,于是又再多看几眼,一次比一次看的时间长,而这个照片上的人不得不承认,就是周欲然。但不是现在的周欲然。
沈初禾的眼神逐渐不对劲,原本的请求变得冷漠无情,他猛的握住厌淮的右手,严厉问:“你认识他?他叫什么!”
厌淮吓得一时语塞,刚才想得东西化为泡沫,即便他想反抗,可他力不从心,沈初禾有点猛……他甩不掉。
“你认识?!”
“啊……啊?”
“你认不认识!”
“我……我好像……不认识……”厌淮不知道沈初禾跟周欲然的关系,但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匪浅,甚至还有矛盾没有化解。防止会有对周欲然不利的地方,厌淮结结巴巴地否定了。
而沈初禾并没有放弃厌淮这根独苗的打算,反而变本加厉,让厌淮不再认识他,心生反感。
“你抖什么!”沈初禾吼道,他压制住厌淮颤抖的肩膀。
厌淮吓了一跳,经过无数次惊醒,厌淮才百无聊赖说:“我不认识,但我可以找,你赖着我不放,想得到什么?”
沈初禾精神平息后,似乎一切都清静了。
沈初禾夺过照片:“找!”
厌淮撇撇嘴,眼神不屑地盯着笑:“什么意思?把我当什么使。”
“你要什么?”沈初禾问。
厌淮闭上眼苦思冥想了半晌,也没有个答案:“这样吧,我帮你,至于条件反正以后都作数,遇事我就找你!”
沈初禾喜怒无常,像炸药库点燃,嗓门音倍忒大:“你他妈不会让我背锅吧!”
厌淮无语一阵。
沈初禾过会开口,满是不服:“钱可以帮赔,背锅不行。”
厌淮笑容顿开,随后严肃道:“你带我来这里,排除你以外还有人知道吗?”
沈初禾莫名一笑:“巧合,当时正想来市区,郁阿姨跟我爸说你走了,当时离你家就一个红绿灯的时间。看到你在路边后想带你回去的,结果想到早上的一些话,想来你应该过得不好,就带你来这里了。”
厌淮赞同似的点头:“我没有回去啊,后来呢?”
“发消息了,说你执意不走,就要一个人,我打方向盘就走了。”沈初禾道。
“你要小心,防止你妈报警找你。”沈初禾调侃道。
厌淮哈哈大笑,平静下来:“还是你自己小心吧,被找到也怪你私自窝藏。”
这么说,厌淮夹在中间是受益最大的。
沈初禾离开后,厌淮一边收拾一边回忆刚才的事情,一时认为刚才的话有些说过头了。沈初禾好歹给他一个房子住,也没有强求要租金,就简简单单找个人还提了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的要求,厌淮脑壳都痛!
电话铃的音乐扰乱厌淮的思绪。
“厌淮!你在哪啊!”江木槿的声音带着哭腔。
厌淮才想起来江木槿也要去接他,他现在早就拍屁股走人了:“哈哈哈……那个我好了。”
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停滞:“好好好……那就好。”
“槿,你来市区好不好,我们吃顿饭,有好多事情要说。”
“你在市区,现在?”
“对!”厌淮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行。”
厌淮笑道:“等你。”
夜里的城市固然热闹,在厌淮眼里却大不如从前。真是搞不懂,明明同样璀璨耀眼的灯光打在他的眼睛里,为什么这次显得更寂寞?
厌淮对这里不熟悉,他一个人在附近转悠了几圈,清一色的港式饭菜和料理,这些他都没有尝过,也不好奇是什么味道。门口揽客的人看厌淮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几次,就视而不见。厌淮在下一个拐角处驻足,右手边有一个深巷,在中间一段还隐隐约约亮着昏暗的灯光,他挑头瞄一眼头顶上方的广告牌,这里之前还是一条小吃街。既然是小吃街,那巷子里一定有排档之类的东西,厌淮果断走进去看看。
路上的路灯废弃有几年了,空气里也有一种腐烂味和排泄味,地上凹凸不平,有小石子和砖头,厌淮弯下腰卷起裤脚,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家店门口。
这真是排挡,厌淮愣在原地,店牌上还有一堆密密麻麻的小飞虫聚集在一处。说真的,厌淮现在就想返回。
突然,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怀里端着一盘稀饭撩起帘子,出现在厌淮眼前,男人看了一眼厌淮,自言自语道:“这点了怎么还有人来呦!”
男人粗糙的手上沾满了油渍招呼厌淮:“来吃饭的吧,来来来!”
厌淮犹豫了半晌,男人把稀饭端到水池旁边的铁棚里,又进店做了些别的事情,再出来的时候提了一个垃圾桶,厌淮依旧原地不动。
晚风拂过发梢,拂过双眼,眼睛里的泪水蓄满眼眶,即便在暗淡的夜晚里,也显得晶莹剔透。厌淮浑然不知,只觉得眼前模糊不清,用手臂轻轻擦干。
手机短信震动,厌淮瞥了一眼后就找到店主问:“你好,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嘴角轻扬,似笑非笑地回答道:“渔湾呐!”
厌淮给江木槿发了条定位。
巷子太深,路灯的光都被两侧高耸的老墙吞掉了大半。路面是湿的,大排档那盏唯一亮着的灯泡——灯泡挂在油污的塑料雨棚下,被油烟熏得发黄,光晕于是又暗又暖,勉强照着三四张折叠桌。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炒菜的油腥、雨后的土腥、还有不知哪家窗台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最后的残香。
店主是个沉默的人,守着吱呀作响的灶台,铁勺碰着铁锅,叮叮当当,是这寂静里唯一节奏。厌淮就坐在最里面那张桌,背靠着斑驳的墙。他没玩手机,只是看着对面下水道水滴断断续续地落,在凹坑里砸出一个又一个瞬间破碎的宝石,影子被昏光拉得细长,投在湿漉漉的地上。
电车轻微的嗡鸣由远及近,车灯切开巷子的昏暗,停在了大排档前。江木槿单脚支地,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塌,脸上带着穿行过城市晚风与霓虹的倦意。他锁好车,走过来,帆布鞋的鞋尖沾了泥点。
“这地方可真难找。”他在厌淮对面坐下,声音有些干。
“难找才清静。”厌淮推过去一个用热水烫过的、杯沿带着缺口的玻璃杯,又拎起塑料壶,给他倒上泛着黄褐色的茶水。水汽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江木槿捧住茶杯,指尖慢慢有了点温度。他看着厌淮,厌淮也抬起眼。两人都没怎么变,又好像都变了些。眼里的光,被日复一日的东西磨得有些钝。
“怎么今天在市区啊。”江木槿先开口,声音低低的。
“嗯。”厌淮盯着杯中浮沉的茶梗,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话说得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只是尾音不自觉地下坠,沉进面前的茶杯里。
江木槿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意料之外”的表情,却没成功。“在酒吧调酒的人,能混得怎么样?”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无意识地撕扯着边缘,“你知道的,我学不下去,出来工作也不后悔……总比周靓那个母老虎时时刻刻骂我好,现在还有点钱,起码游戏厅去得起。”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不远处,老板把一把青菜扔进滚油里,“刺啦”一声爆响,激烈的香气猛地炸开,短暂地盖过了一切。
“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厌淮问。他终于不再看茶杯,目光投向巷子更深的黑暗,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江木槿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变成一个含义模糊的动作。“现在的工作大海捞针,捞一个算一个,不过现在这海……”他没说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夜风吹过小巷带着凉意。厌淮把薄外套拢紧了些。“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他无赖似的笑笑,“我都感觉我这辈子都见不得日光。”
“什么意思?”江木槿的声音很急,从厌淮给他打电话的那一刻,他就觉得有端倪。
按他们在学校,在任何时候,厌淮从不会正经地聊天,天天聊着什么吃吃喝喝玩玩的东西。江木槿只知道厌淮最近出了些状况,但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整个人都找不到从前的影子。
老板端上来两盘炒面,热气腾腾,搁在简陋的塑料盘里,油光发亮。只有厌淮拿起一次性筷子,默默拌着面条,挑起来。江木槿就在一旁呆呆看着。
“你怎么了,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望璟最近也联系不上,传简安瘫痪住院!我才走了一个月,咋什么事都有?”
咀嚼声很轻,灯光依旧昏黄,照着无处安放的茫然,照着这城市深巷里,无数类似夜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未来像这巷子前方一样幽暗未明,和对面这个同样沉默的、搁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