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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向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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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青春》
文/清舟辞
“青春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但这种快乐永远是因为它充满着希望。”
——卡莱尔
高三第一次月考红榜贴出来时,围在前面的人瞬间炸开了锅。
“岑林又是第一!总分比第二快二十分!”
“宋存第二,万年老二啊,每次都差一点点。”
“两人简直是神仙打架,我们只能仰望。”
……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渐渐散开。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才缓缓抬起一张脸。
宋存抱着刚发下的答题卡,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透出淡青。
她身形清瘦,永远穿着洗得平整的宽松校服,黑发低低扎成一束,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脖颈。
阳光斜斜打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又轻又薄,仿佛一触就碎。
宋存不说话,不笑,不扎堆,走路永远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世界轻轻忽略的影子。
班里人都懂,宋存不好接近。
高一刚入学时,不是没人愿意和宋存相处。
有人主动搭话,有人递零食,有人约着一起吃饭、去小卖部。
宋存要么轻轻摇头,要么只蹦一两个字,眼神永远避开别人的注视,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轻易靠近。
有人说她高冷,有人说她孤僻,有人背地里觉得她装模作样。
只有岑林知道,宋存不是冷,是不敢。
宋存的世界太小了。
小到只有学习,和初中那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
岑林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宋存,是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
红榜前挤满了人,岑林被围在中间,大家都在惊叹他又是年级第一。
只有宋存站在最边缘。
她看着“第二名宋存”那行红字,眼神安静却倔强。
没有抱怨,没有沮丧,也没有羡慕。
只是沉默,像在和自己较劲。
那时候岑林还不知道,这份较劲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去。
他后来从班上同学那里零碎听说过宋存的事。
那位同学宋存是她初中同届的一个女生慕软。
慕软成绩不错,性格软,说话轻轻的,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她和宋存同届同班,却并不算熟络。
初中时大家都忙着学习,彼此交集不多,算是同学里那种“认识但不亲近”的类型。
“宋存原本不是这样的。”慕软坐在操场看台边缘,踢着脚下的草皮,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她不是在替宋存解释,只是在和岑林闲聊时随口提了一嘴,“我记得她初中挺爱笑的,虽然不算外向,但跟人说话会点头,也会接话。”
岑林站在旁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书包带。
“改变发生在初二那年的冬天。”慕软停了停,像是在回忆,“听说她本来要出门,结果她哥替她去了。后来……那场车祸,把她哥带走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本该离开的人是她,活下来的却是她。”慕软轻轻吸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香樟树。
慕软和宋存,也就到此为止。
慕软不了解宋存后来的封闭,也不清楚她家里的事,只知道从那以后,宋存在学校里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独来独往。
岑林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回教室后排。
他忽然明白。
红榜上那个每次都差他不远的第二名
不是在和他争名次。
宋存是在和自己较劲。
是在替两个人,撑着活下去。
那天之后,岑林的目光,就总忍不住落在宋存身上。
早读时,看宋存低头背书的样子,安静得像一汪深水。
课间时,看宋存偶尔抬头望一眼香樟树,睫毛轻轻颤动。
食堂里,看宋存独自坐在角落,吃得慢而轻。
运动会上,看宋存坐在看台最边缘,既不参与也不围观,像一片安静的云。
岑林想靠近。
可宋存每次看岑林,眼神都带着一层冷,像在看一个必须超越的对手。
她把他当死对头。
他却把她当成心里唯一的光。
·
某天晚自习,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声。
宋存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眉头微蹙,喉咙不舒服。
下一秒,一瓶温好的水,轻轻放在她桌角。
宋存吓了一跳,抬头。
岑林收回手,神色自然:“桌上多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瓶水,他从第一节晚自习,捂到现在。
他特意去校医务室问了温水的温度,怕太烫烫到她,太凉又会让她不舒服。
宋存盯着那瓶水,指尖发颤。
她不习惯别人的好,更不习惯死对头的好。
宋存把水轻轻推回去,声音很轻,却带着一层厚厚的壳:“不用。”
岑林没强求,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转身回座,却在桌下悄悄握紧了拳。
他知道,她的防备不是一朝一夕能打破的,他得慢慢来。
林响在后面叹气:“你明明知道她的事,还这么小心翼翼,图什么?”
岑林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目光温柔又坚定:“图她总有一天能看我一眼。”
·
期中考试结束,学校组织一次短途研学,算是高三前的放松。
全班都很兴奋,只有宋存一脸平静,背着包站在角落,等着发车。
宋存本不想来,可慕软软磨硬泡:“人多热闹,你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来吧。”
她犹豫很久,才点头。
大巴车上,林响故意把位置安排好岑林旁边,是宋存。
宋存看到座位时,脸色微变,想换,却已经没位置了。
她沉默坐下,靠窗,全程目视前方,不看岑林一眼。
岑林心跳有点快。
这是他第一次,和宋存靠得这么近。
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干净的洗发水味道,能看见她耳尖小小的淡粉色的痣。
中途休息,大家下车活动。
宋存不习惯人多,一个人走到路边树下,安静站着,低头看地面。
慕软想过去陪她,被林响拉住:“别去,岑林要上。”
岑林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这里风大。”他开口。
宋存没理岑林。
“这次数学最后一题,你步骤少写一步。”
宋存终于侧过头,眼神警惕:“你想说我不如你?”
在她眼里,岑林的每一次靠近,都是炫耀。
岑林一噎,无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别被扣分。”
“我自己会看。”她冷冷转回脸。
就在这时,班里几个男生路过,开玩笑似的喊。
“哟,岑神又跟第二名交流心得呢?”
“宋存,你什么时候超过岑林啊?”
……
玩笑话,落在宋存耳朵里,却变成了讽刺。
宋存猛地攥紧手,看向岑林的眼神更冷。
果然,他就是来看她笑话的。
宋存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岑林愣了一下,立刻追上去:“宋存,你误会了。”
宋存不理,走得更快。
慌乱中,她脚下一崴,踉跄了一下。
岑林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指尖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宋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别碰我!”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排斥。
“我不需要你假好心,岑林,你赢了,每次都是你赢,满意了吗?”
她眼眶有点红,不是疼,是委屈。
委屈自己怎么都追不上岑林,委屈自己明明那么努力,还是第二。
委屈自己明明已经把自己封闭起来,还是会被他影响情绪。
岑林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
他想解释,想说我不是要赢你,想说我只是想对你好,想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可看着她防备又受伤的眼神,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远处,慕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不说,一个不懂。
·
研学回来,两人又回到之前的状态。
不说话,不对视,不交集。
宋存更沉默了,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砸在题海里。
她只有在做题、算分、看排名的时候,才有一点“活着”的实感。
岑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开始用更隐蔽的方式照顾她。
早上提前到教室,把宋存桌子擦干净。
知道宋存胃不好,抽屉里常备温和的零食,假装是多的。
宋存落下的笔记,他整理好,让慕软帮忙递给她。
晚自习宋存走得晚,他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她进小区才离开。
这些事,宋存不是完全没察觉。
只是她不敢信。
她太久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不敢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
尤其是这个人,是她一直当成对手的岑林。
一次周五,她初中朋友临时有事,约好的周末出行取消。
那天晚上,她回家后,
第一次主动发消息:“这周不去也可以吗?”
对方回:“当然,你好好休息。”
宋存抱着手机,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天黑下来,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
宋存忽然有点慌。
原来没有人约她,她真的哪里都不会去,什么都不会做。
她的世界,太小了。
第二天周六,她在家做了一天卷子。
傍晚,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朋友,是一条陌生的消息。
“我是岑林。”
宋存一愣,指尖悬在屏幕上,没回。
对方又发来一条:“周日早上,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我整理了最近的错题,你可以过来看看。不是炫耀,是对你有用。”
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乱了。
——去,还是不去?
去,等于向死对头低头;
不去,她周日依旧一个人在家。
犹豫一整晚,周日早上,她还是出门了。
宋存没告诉自己是为了见岑林,只说是为了错题。
图书馆很安静。
岑林果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错题本,旁边放着一杯温牛奶。
看到宋存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起身,把位置让给她:“坐。”
宋存沉默坐下,低头看错题本。
字迹工整,标注清晰,每一道她易错的题型,都被重点圈出来,旁边写着思路。
不是敷衍,是专门为她整理。
宋存心口轻轻一震。
“为什么……”她小声开口。
岑林看着她,认真道:“因为你值得第一。”
宋存猛地抬头,撞进岑林温柔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干净,太真诚,没有一丝嘲讽,有一丝炫耀。
只有认真。
她慌忙低下头,耳根悄悄泛红。
那一天,他们在图书馆坐了一上午。
没怎么说话,却异常安静舒服。
没有针锋相对,没有敌意。
只有笔尖声,和偶尔对视时,她慌乱移开的目光。
岑林看着宋存安静的侧脸,心里轻轻说:【我不是要你超过我,我是想和你一起。】
·
一模前夕,学校举办重点班经验交流会。
岑林作为年级第一,被老师点名上台分享学习方法。
他站在讲台上,条理清晰,从容淡定。
目光却一次次不自觉地落在台下第一排的宋存身上。
宋存坐在那里,认真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交流会结束,同学们围上来一堆问题。
宋存犹豫了一下,也想上前问岑林一道题。
可她刚抬起脚,就看到——
慕软站在岑林面前,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岑林,你讲得太棒了!我都记下来了,以后有不懂的,我可要天天来问你!”慕软的声音清脆悦耳。
岑林笑着点头,耐心地解答着慕软的问题。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宋存看在眼里。
宋存的脚步顿住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起了班里的议论,想起了自己孤僻的过去,想起了那些不被喜欢的瞬间。
原来,岑林接近她,只是因为她是个“好胜”的对手。
而像慕软这样,阳光开朗、受人喜欢的女生,才是他真正的朋友。
宋存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期待。
宋存是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不配拥有温暖,不配被人喜欢。
于是,宋存默默地转身,快步回到了教室。
宋存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不远处的走廊里,岑林刚刚摆脱了同学的围堵,正四处寻找着她的身影。
当岑林看到宋存趴在桌上的背影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宋存,你怎么了?”
宋存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湿润,眼神却冷得像冰:“岑林,我们只是对手,仅此而已。以后,你别再管我了。”
岑林愣住了。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远处正朝这边看的慕软,瞬间明白了什么。
“宋存,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宋存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们继续考试,继续比排名就好。”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却再也写不进一个字。
岑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得厉害。
他想解释,想告诉宋存,他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喜欢。
可看着她筑起的高墙,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误会,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了他们之间。
从那以后,宋存开始刻意地疏远岑林。
宋存不再看岑林,不再和他说话,甚至在红榜前,都会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宋存的成绩也开始下滑,一模考试,她从第二名掉到了第十名。
红榜前,宋存看着自己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
她是故意的。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彻底斩断和岑林之间的所有联系。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
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想起岑林看她时温柔的眼神,想起他为她挡下的那些议论。
这些回忆,像一根根针,刺得她心口生疼。
岑林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试过无数次去接近宋存,却都被她冷漠地拒绝。
岑林去问林响,林响挠着头叹气:“这孩子心太硬,你得慢慢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
校园里的氛围也变得愈发紧张。
香樟叶落了又长,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减少。
宋存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只是她的世界,重新变得只有学习。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更深了,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竖起了所有的尖刺。
岑林没有放弃。
岑林依旧会在宋存的桌角放上牛奶,依旧会在她遇到难题时悄悄写下提示,依旧会在红榜前默默守护在她身后。
他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融化着她心里的坚冰。
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宋存低头写题,写到一半,她停下了笔。
她看着桌上的便签纸,指尖悬在纸上很久。
她想起了初中时,哥哥曾经牵着她的手,一起站在山顶上,对她说:“阿存,我们要一起考上最好的大学,去看更远的风景。”
她想起了这些年,自己一个人的艰难,想起了岑林默默的守护,想起了自己一路的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少年没有乌托邦,心向远方自明朗。”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宋存轻轻把便签纸折好,夹进了她的语文课本里。
那一刻,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阳光格外灿烂。
高考结束的那天,阳光格外灿烂。
考场大门一开,人流涌出来,喧嚣、欢呼、叹息混在一起,撞在夏天温热的风里。
宋存抱着笔袋,慢慢走在人群外侧,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张望。
三个月来筑起的高墙,在最后一门考试收卷的铃声里,悄悄松了一道缝。
宋存走到校门口那排熟悉的香樟树下,脚步不自觉顿了顿。
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她肩头,和无数个晚自习,无数次红榜前,无数次她假装没看见那道目光的时刻,一模一样。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不疾不徐,带着她早已熟悉的气息。
宋存没有立刻回头。
风卷着樟叶的气息拂过,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些压抑了一整个高三的紧张、自卑、倔强、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随着呼吸慢慢散了出去。
宋存转过身。
岑林就站在不远处,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眼底却干净明亮,没有了平日里刷题时的锐利,只剩一片温和沉静。
他没有立刻上前,就那样看着她,像看一件失而复得,又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
四目相对的瞬间,
宋存的心跳还是轻轻乱了一拍。
那些刻意的疏远、假装的冷漠、夜里翻来覆去的纠结,在这样干净的目光里,全都显得无力。
宋存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比这几个月任何时候都要平静:“都结束了。”
岑林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足够让她听清他的声音:“嗯,结束了。”
不用再盯着排名,不用再怕被同情,不用再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
宋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抬眼望向远处成片的香樟,阳光晃得她微微眯起眼。
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样安心地,毫无防备地望向一片明亮。
“这段时间……”宋存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最终只化成一句很轻的话,“谢谢你。”
不是谢谢他成绩好,不是谢谢他总是第一,而是谢谢他在她最封闭、最难看、最满身是刺的时候,没有转身走开。
岑林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趁热打铁说多余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望着这条走了三年的校道。
“以后不用再躲着我了。”他语气很淡,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宋存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她曾经以为,只要离岑林远一点,再远一点,就能回到只有自己的世界里,安全、安稳,不会受伤,也不会动心。
可直到此刻宋存才承认,那些岑林默默放在桌角的牛奶、草稿纸上隐晦的提示、红榜前替她隔开人群的身影,早已一点点渗进她封闭已久的心里。
不是不感动,只是不敢。
不敢接受温暖,不敢相信自己值得被认真对待。
但现在,高考结束了。
那场困住她很久的车祸、那个离开的人、那段她独自扛着的时光,也终于可以暂时放下。
宋存轻轻吸了口气,再看向岑林时,眼底的冰冷已经淡去,只剩下一点浅淡的、属于少年人的局促:“以后……还做对手吗?”
岑林走近她,微微弯腰,与她平视,眼底温柔得不像话:“不做对手了。”
“那做什么?”
“做陪你去远方的人。”
岑林轻轻伸出手。
宋存犹豫一瞬,慢慢抬起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暖,牢牢握住她。
像握住了她整个颠沛的青春,也握住了她往后的所有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