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直播 ...
-
开直播当天，办公区楼下人头攒动，大多都是被裴念忱那条毫无回应的回复帖吸引过来凑热闹的。
同一时间，实验室的前期准备刚好竣工。
易枫桥提前一天晚上就回了301，没见到裴念忱其人。
上午醒来以后，他坐在家里愈发坐立难安，最终还是摸了个口罩，又用帽子和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门，艰难地挤开人群，来到楼下门口的守卫面前，拿出代理负责人的执行证让他放自己进去。
随后他按照守卫所说裴念忱的指示，踏进二楼会议室的大门，见到了在房间里等候多时的关菱秋。
“来啦？”关菱秋冲他招了招手，拉开身旁的一张椅子，示意他过来坐下，“坐吧。”
等他落座，关菱秋便起身将投影仪开启，露出屏幕上方“距直播开始还有4'59”的字样。
“他有跟你说过今天的直播内容吗？”
易枫桥忽地发问。
他也问过裴念忱本人同样的问题，但对方避而不谈，只让他不用担心，管好他自己的实验就行。除此之外，对方还问了他一嘴实验开始之后大概在多少天之内能有个最初数据。
易枫桥按着当代的科学发展水平报了个数字给他，裴念忱就没再回复。
关菱秋摇了摇头，“他没跟我说过，不过我们一会就知道了。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担心他。你来之前他能一个人处理好那么多问题，不可能在你来了以后就被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打倒。”
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易枫桥透过窗户向下望去，人潮未散。
曾经大多时候身处和平年代且身为碌碌无为普通人的自己实在很难想象，像这种堪称特大游行规模的声讨能算得上什么小事。
广播处传来一阵调整麦克风的响动，易枫桥瞬间将脊背掰直坐了回去，目光定格在屏幕中央包裹在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西装中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上。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光圈，眉眼干净疏离，却又掺杂了几分柔和。
这是易枫桥首次看见裴念忱在公开场合露面发言，也是他头一回看到办公区顶层那间演说厅的样全貌，估计也是近年来偌大的演说厅首次迎来座无虚席的盛大场景。
因为裴念忱平日总是和外巡队的队员们打成一片，遇上行动总是独自打头阵，让人时而会忽略他身为最高领导者的另一重身份，就连易枫桥本人也一样。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太年轻了。
“各位上午好，我是西南人类基地负责人裴念忱。今天站在这里，我想从三个方面向大家说明一下，从今天开始直至末世结束前，基地的发展方向。”
他首先调出缙山近日的地况和天气状况，并结合基地当下的极端天气作出分析，得出尽快铲除变异植物的重要性。随后他当着全体基地人民的面承认自己二十多天前那场决策失误，继而诚恳地道了歉。
直到这里，易枫桥心里已经有些踹踹不安——裴念忱大多时候并不那么冲动，至少在面对这种关乎基地发展的问题上，他从不含糊。
身为负责人，他主动撕开真相给所有人看，并且主动承认错误，这在过去是不曾有过的，也不是他应该做的。这种类似风言风语的猜测，只能流传在小范围的八卦当中，而不该由他本人说出口。
可他就是说了。
易枫桥平摊在膝上的手逐渐攥紧，他紧张兮兮地看了一眼关菱秋，却见他姐一脸气定神闲。察觉到易枫桥的目光，关菱秋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
“我总有一种，他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的预感。”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几年前他刚当上负责人后大刀阔斧改革的时候。在实验室事故以后，大家的反应比现在还要剧烈，当初也是他平定的民心。大家理应相信他才对。你也是。”
易枫桥稍微定了定神，再度往屏幕上望去。彼时裴念忱已经结束了前两个模块的演说，来到最后一个模块。
当他看到ppt上赫然呈现的几个字眼“关于植物专项调查小组建设相关事宜以及变异植物研究实验的开展”时，心猛地一沉。
终于来了。
“我知道大家一定对植物实验有着颇多不满。十年前，同样因为植物实验，我们经历了一次极其惨烈的事故。无数人因为这场事故失去了身边极其重要的人”，裴念忱深吸了一口气，“也包括我。”
“于是十年之内我一直在反思，究竟该不该重启变异植物实验研究，还是维持现状偏安一隅就好。在这几年里，我们选择了后者。”
虽然直播只收了台上裴念忱的声音，但由于台下的讨论声实在太过掺嘈杂，甚至隐隐有盖过他声音的趋势，以至于易枫桥能从那些讨论声中分辨出只言片语——那些声音绝非完全友好，甚至可以说有很大一部分都在暗暗嘲讽裴念忱过去立场太过不清，只会逃避。
台上的青年负责人静静地立在那里，用那双冷冽的琥珀色眸子注视台下的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到讨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叩响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指令。全场骤然陷入寂静。
“我知道大家在不满些什么。原先是我希望基地内能暂时保持和平，建立外墙和整顿外巡队以后，凭着这些积攒下来的老底，我们也的确得到了暂时的安宁。但这远远不够。”
裴念忱声调不高，却清冽有力，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甚至往摄像头的方向落了个眼神，径直撞向屏幕外的易枫桥。
直播的屏幕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但易枫桥此刻只觉是他们心有灵犀，裴念忱一定是在透过相机看着他。
因为对方接下来的话，都和自己有关。
“缙山区域近期出现的极端天气变化，外墙边缘逐渐抵挡不住渗入基地的变异植物，以及原有不发生变异的植物也开始发生变异，甚至于发生二次、三次变异，都是在反复警示我们，逃避没有任何用处，有些事情需要直面，有些问题必须解决。而解决问题的关键，恰恰需要回归原本——那也是植物。”
裴念忱顿了顿，“十年前的变故并非完全因为变异植物入侵，植物实验也并非具有伤人致死的能力。这场事故会发生，大多在于有心之人故意利用变异植物造成恐慌。只不过验证这个猜想还需要收集大量物证人证，并重新投入调查才能得出完整结果，我在这里不多赘述。”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将彰明我的态度”，青年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笃定，“我将在确保基地所有人安全的基础上，全力支持植物专项调查小组的研究，直至城市秩序恢复正常，变异植物完全消退。”
“实验由调查小组组长易枫桥带领开展，期间发生的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由我和他直接负责，一切因为植物攻击带来的财物损失、人身伤害，由我全权负责。”
“我相信大家都和我一样，希望快点见到末世结束后，那个大多数人都从未见过的正常世界”，青年的声线变得柔和，少有染上一丝温度，“无论是过去为了生存暂缓实验，还是如今因为胁迫重启实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基地内的所有人活下去。希望大家能保持理性，不为他人所言带偏思考，给予我们一丝信任。”
“另外，植物专项调查小组的工作已在进行中。未来十五天内，易老师会向大家公布最新进展”，裴念忱忽然将脸转向摄像头的方向，眼底泛出笑意，“希望他能给我们带来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感谢聆听。”
裴念忱深深鞠了一躬，投影屏幕旋即陷入黑暗。
楼下的人群被完全疏散，因为门大开着而隔音一般的会议室偶尔能听见从楼顶下来听众的喧闹声。
直至整栋办公楼陷入寂静，易枫桥才从震惊当中缓冲过来，一脸惊疑不定地望着关菱秋，“……我当时跟他说的是十五天能有进展，我以为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他怎么……他怎么就这样，在，在这种场合，公，公开了？”
关菱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身为负责人，小忱口中的每句话都有绝对效力，包括他提问你的问题。一旦他用了严肃的语气并向你反复确认，那些话大概都会沦为他用来要挟别人的筹码。”
“这是一种安抚民心的手段，也是一种约束鞭策你的方法。快回去做实验吧，我苦命的弟弟。”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算不上鞭策”，易枫桥思考一阵之后终于得出结论，“况且我早就说好了要替他担负责任。这么久以来，我能替他扛的担子不算多。这也算一个。”
当然答应得太过爽快也会错失很多机会。
就比如易枫桥在离开办公区之后便抛下手机即刻投入实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到晚饭时间才看到裴念忱给他发来的道歉信。
他甩了三个字“没关系”，并发了一连串比爱心和亲亲的表情包过去，心道裴念忱给他的这点压力比起读研时候他导师给他的压力，简直算得上微不足道。
得到裴念忱回复的几个表情以后，他便抛下手机，跑回去教舒芷使用仪器。
易枫桥已经很久没去想以前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事情了，但在教舒芷的时候，他难免会想起过去同样被他手把手带起来的的关玥。
之前还说过要带着裴念忱回去找他们，现在看来，估计是没那么容易实现了。
“易老师，想什么呢？”
舒芷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易枫桥这才惊觉十五天的时间竟已接近尾声，而他们还在最后一个步骤里反复被卡。
最夸张的一次，在送测样本的时候，野生型跑出来的序列和档案馆里记载的序列完全不同。易枫桥苦思冥想愣是没想出原因，最后才发现是档案馆中记载的图谱有误。
这种实验反反复复失败又偶尔现出一丝曙光的绝望，自他工作以来就没再体验过了，没想到毕业几年竟还有再度体验的机会，实在是可喜可贺……才怪！
“今天再没结果，我回家以后要被你裴长官往死里揍了”，易枫桥叹了口气，望向手机置顶最后一条互道晚安的消息，然后熄了屏，两手夹着手机，对着测序仪拜了几拜。
“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直播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