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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红绳线断 ——愿宁琅 ...

  •   这天晚上陈观潮没有回去熹微园,一直守在医院。

      清晨。

      宁琅玉带着一身水汽踏进了医院,笔挺的军装不如之前规整,雪刃抱在手里,看见陈观潮疲惫的模样,不由得问:“惊鸿怎么样?”

      他疑心是陈惊鸿自导自演的闹剧,想吸引陈观潮的注意罢了,可看见陈观潮这副疲惫担忧的样子,他又觉得是不是陈惊鸿真的命不久矣了。

      陈观潮揉了揉山根,声音里充满了疲倦,他和乐正和守了一夜。

      乐正和有事情处理,刚刚离开。

      “还没有查出原因,但是医生说惊鸿总是吐血,内脏受损严重。”顿了顿,望向宁琅玉,关切道:“你怎么来了?看着…像一夜未睡。”

      宁琅玉这才惊觉自己这副样子有些邋遢,心中暗自懊恼,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得赶去凌城了,你……”

      能不能不要走?

      微凉的手指抚上额头,洁白的帕子为他擦掉脸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血点子。

      陈观潮眼神复杂,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脏污才收回手,垂眸温声道:“…活着回来。”

      无论怎样,他不希望宁琅玉就这样死去。

      “惊鸿病了,我得守着,这病来势汹汹,我放心不下。”

      “……你。”喉咙有些发堵,“务必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会……”

      话到了这里,后面半句“会等着你回来”却怎么也说不出。

      陈观潮定了定神,勉强道:“我会等你回来。”

      宁琅玉高高提起的心放回原处。

      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凌城有一处花墙,长了许多硬骨凌霄,等我回来,给你带一簇,好不好?”

      初冬,恰好是硬骨凌霄最后一次开放的时候。

      陈观潮的手指掩藏在衣袖中,颤抖起来。

      面上却挤出一个笑容,“好啊,等你回来了,我也要送你一个礼物。”

      难言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宁琅玉眨了眨眼,恍惚间竟以为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可这不对,他该高兴的。

      宁琅玉努力想露出一个自然一点的笑,可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松一点,直到淡淡的玉兰花香扑进鼻腔里,冰冷的身体被拥抱住,耳边响起陈观潮压抑着情绪的声音。

      “平安凯旋。”

      飘荡的灵魂回到身体,脚终于踩到实地。

      聂离已经催了许多遍,宁琅玉恋恋不舍轻轻回抱他,一会儿后,大步离开。

      背影像他曾经见过的落羽杉。

      挺拔,坚韧。

      大概是命运专挑坚强的人戏弄,好多看些跌宕起伏的剧情。

      长睫颤动,缓缓垂下,遮掩住漆黑眼眸里的所有情绪,再抬眼时,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医生叫他进去。

      陈惊鸿居然惊奇的好转了,闹着要回家。

      陈观潮向来溺爱她,问了医生平时要注意什么,便带她回了家。

      傍晚,他去了趟熹微园,陪陈小白玩了一会,逗小猫咪的时候,忽然抬眼见院中那棵新栽的梨花树竟开了花。

      雪白的花瓣争相绽放,繁复的堆叠在一起,似枝头层层的白雪。

      佣人笑着和他说:“这梨花树,我们都以为要明年才能开花呢,没想到啊,竟然在这时候开了。”

      那人捂着嘴,弯着眼睛偷笑,“我们都想啊,是那树见着四少爷和大少爷的情意,要掺和一脚,祝贺您呢。”

      陈观潮敛眉轻笑,忽而把小猫放在肩膀上,问佣人有没有红绸与木牌。

      佣人去找了找,找到一条很长的红绸,还有一块桃花木牌。

      陈观潮用刻刀在木牌上刻了几个字,然后用红绸束好,绑在了梨花树上。

      红绸飘扬,轻柔的拂过洁白无瑕的花瓣,卷过手指,又飘向远方。

      陈小白要去咬绸带,被陈观潮拎了下去,伸出一根手指逗弄。

      熹微园里的人似乎都不担心宁琅玉会失败。

      陈小白察觉到他的分心,气的用牙齿咬着他的手指,却没咬,只是磨。

      陈观潮说:“惊鸿病了,我得在家看顾着,今天便不在这里过夜了,照顾好小白。”

      佣人担忧:“惊鸿小姐病了么?平时还是要多穿一些才好。”

      他们以为是季节变幻,气温骤降让人受了寒。

      听见陈观潮不住,也不担心,四少爷有人跟着呢。

      陈观潮再待了一会,便要回家,陈小白咬着他的裤子不撒嘴。

      他俯身摸了摸小猫咪的脑袋,“撒什么娇,我院子里可没有猫睡觉的地方,乖乖的,听话。”

      小猫咪还是不撒嘴,四少爷干脆捏着它的后脖颈肉,硬是把它提了起来,看了眼自己的裤子,无奈道:“你看你,咬我的时候懂分寸,怎么咬衣服的时候又不知道了。”

      他教训它,“你姓陈,是陈家的小猫,要和陈家人一样,沉稳一点懂不懂?不可以总是撒娇。”

      佣人们听的忍俊不禁。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话起了效果,陈小白黏黏糊糊喵了一声,竟然真的不追了。

      陈观潮这才如往常出门一样离开。

      ……

      凌城。

      火红的硬骨凌霄下,和宁琅玉非常像的姝色脸庞上挂着玩味的笑容,蜡像美人好似从画中活了过来。

      宁家主的脑袋被白听岚抱在怀里,青白的面容上含着满足的微笑。

      她打下来的三城,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被宁琅玉夺回两城,只剩这座前朝古城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不过这样的强势不过是昙花一现。

      凌飞霄跑了,这群人不会听话多久的。

      纤细白皙的手指折下一朵火红的凌霄花别在宁家主的耳后,手指轻柔抚摸紧闭的双眼。

      语气嗔怪,“你说你呀,喜欢什么样的人,和我说不就好了么,我装一辈子,也不是不行嘛。”

      看着这颗人头,白听岚幽幽叹气,“你们姓宁的,真是讨厌啊。真是倔骨头,一个与我同床共枕数十年,却没法接受我这样。”

      “一个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如今却要提刀杀我。”

      纤细的手指用力掐住已经僵硬的人头,语气淡淡,“真是的,总要死了才肯听话。”

      她说了许多话,可这回却无人回应,白听岚又说了几句,忽然觉得无聊了,去摸他的喉咙,想看看他为什么不说话,却只摸到整齐的裂口。

      她在一瞬间怔住,但很快回过神来,将丈夫的头颅摆放在她精心挑选的位置,才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踏上一旁的台阶,走到花墙顶端,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孩子。

      她笑盈盈问道:“阿玉,怎么没叫轻轻过来,怎么了,怕他知道了你要杀掉他最爱的母亲生你的气吗?”

      宁琅玉没有回答她。

      她也不在意,依然笑盈盈的,说:“阿玉最是心软,两军交战,总要有人死掉的,我这个做母亲的,哪能看着我的好宝宝伤心。”

      “不如这样吧,你来和我打吧。你杀了我,我就把凌城还给你。”

      脚尖点了点脚下的花墙,“这面花墙也留给你,好不好?”

      宁琅玉还没说话,其余人听见了,交换一个眼神,聂离忍不住道:“元帅,不可以。”

      他们这些人多少和白听岚交过手,却没人去试出过她的深浅。

      这人城府极深,工于心计,手段还极其残忍。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她的手上。

      聂离曾经对白夫人还有些孺慕之心,如今却只剩难言的恐惧。

      宁琅玉却说:“好啊。”

      他主动上前一步,漠然道:“您不下来吗?”

      白听岚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俯身折了一支火红的花朵别在耳后,接过身后人递过来的长刀,然后欢欣雀跃地踏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

      喜气洋洋的,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

      只是手上的动作却狠辣无比,长刀出鞘,一招一式全冲着要命去的。

      一瞬间,两人过了数招,刀光翻飞,映照出两人眼底的狠辣。

      白听岚眼睛发亮,手上动作越发重了,还有空笑道:“阿玉,你变厉害了嘛,现在能和我过这么多招。”

      宁琅玉被打的不断后退,脸上出现吃力的神色,雪刃上破碎的纹路蔓延,似乎将要断裂。

      白听岚说:“阿玉,你在藏拙吗?”

      她脸上再次浮现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颇为感叹:“没想到呀,阿玉竟然对我这个母亲还有眷恋之心吗?”

      “真可怜啊。总是被人抛弃…陈家四少爷,很惹人喜爱吧。”

      话音落下,眼前人顿时转守为攻,破空声贴着耳边响起,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聂离等人本想趁机上花墙从后端瓦解这群残党,然而才踏上台阶,花墙顶端竟然爬过来一只庞大的白色蜘蛛。

      惨白的颜色,坚硬的步足泛着金属的质感,哒哒哒的移到台阶顶端,暗红色的眼睛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冷酷地看着众人。

      宁琅玉虎口震得发麻,刀刃相对,两人谁也不肯后退,刀身抖动。

      他说:“你把他杀了吧,你们还真是好笑,自诩情深不寿,也不过是个笑话。”

      白听岚忽然收刀,猛然后退,而宁琅玉似乎也很了解她,及时收力,下一瞬,雪刃竖劈,寒光迫人,忍不住让人想要抬手抵挡。

      白听岚轻盈地往后退了两步,动了动手腕甩了个刀花。

      “我哪里知道他与我夫妻数十载,心里最重要的居然还是宁家。”

      “真是让人恼怒啊。”

      长刀相撞,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人过度相似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她轻柔道:“他不选我,只好让他去死了。”

      “他要坐船离开了,你怎么办?他骗了你,不等你回去了。”

      宁琅玉冷笑,“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似的。”

      咬肌微微颤动,两句话的功夫,两把相似的长刀无数次相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再一次刀锋相撞是,另一把光滑的长刀表面豁然出现一道白痕。

      白听岚低喃:“真是个好天赋。”

      宁琅玉说:“喜欢吗。和那些人合作,很有趣吧。和你一样的冷血,残暴,独裁。”

      白听岚听笑了。

      刚要说什么,宁琅玉却突然发难,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力量,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上挑,刀身发出极为短促的一声嗡,而后是清脆的崩裂声,半截刀刃飞了出去,将她耳边的凌霄花切成两半。

      一小撮鬓发飘落,侧颊被崩开的刀刃碎片划出许多细小的血痕。

      雪刃横在她的脖颈前,一道血线出现,鲜血缓缓流出。

      宁琅玉说:“你输了,投降吧。”他似乎不打算杀她。

      白听岚眼底闪过诧异,但很快扬起一抹笑,指尖拂过颈边的雪刃刀锋,很快,指腹划破,血色染红刀锋。

      她楚楚可怜道:“阿玉,我投降你就可以原谅母亲吗?”滴着血的指尖触及到紧握住刀柄的冰凉的手,她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那是一个[世界馈赠]。”

      手指收回,她笑着点在了自己的嘴唇上,柔软的舌尖将那一滴血含了进去,“那天的雨真是大,我可怜的孩子也真是痴心,那般高的悬崖,说冲上去就冲上去了……胸口的伤还没好吧?你本来要死的。”

      宁琅玉手背青筋暴起,强压住要飞回去白城的担忧,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凌城里的人,放了他们,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白听岚欣然同意,冷幽的声音却没有停止,“那个好孩子,回了东洲,就是小白兔进了狼窝,[世界馈赠]啊,谁不想要,皮肉血骨,可以让人濒死重活,断肢重生,甚至死而复生,神奇吧?”

      她看着宁琅玉眼底压不住的担忧与焦急,终于露出了笑容。

      微风吹动鬓边的碎发,些许火红花瓣随风飘荡,“这花确实很漂亮不是么?你想带给他也很正常。”

      漂亮的眼睛里掠过怀念,微微暗沉的神色在看到宁琅玉身后的人变得明亮,如果不是雪刃还贴着她的脖子,她似乎都要跳起来欢呼。

      “哎呀,轻轻,我在这呢。”

      说完,她可怜的往后退一步,吹了个口哨,花墙上的庞然大物便悄然消失。

      聂离等人试着往上走了两步,没有发现异样,便迅速跑上来花墙,救治起中毒的凌城人。

      若不是白听岚给整个城的人下毒,这事拖不到这么久的。

      宁琅玉见她收手,沉默半晌还是放下了刀,看向她的眼神复杂又痛苦。

      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沉闷:“回去之后,你就在院子里,不要出来了。”

      他背对着她,看着天真青涩的宁轻瑜轻快的跑向白听岚,迈开了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震天响的枪响在两人之间炸响,鲜血飞溅,夹杂着宁轻瑜的惊呼。

      滚烫的血从胸膛涌出,做工精湛的手枪一分两半落在地上,白听岚跌倒在地,雪刃贯穿了她的胸膛。

      宁琅玉脸上的焦急、担忧、复杂等情绪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冷漠。

      声音带着和她如出一辙的亲昵,“母亲,你上次没有能杀掉我,就不会有机会了。”

      白听岚缓缓笑了,手指艰难的抚上雪刃上越发密集的纹路,看着它慢慢汇集,变成了一个……蛛网。

      宁轻瑜不敢置信的声音传了过来:“宁琅玉——你疯了吗!!!”他狂奔过来。

      聂离等人闻声回头,看见了让他们此生难以忘记的画面。

      白听岚不管不顾穿胸而过的刀刃,勉力站了起来,鲜血滴滴答答,她轻柔地上前一步,强硬地将宁琅玉抱住,感受到他的颤抖,感受到刀刃在身体里分崩离析。

      她最后一次抚摸他的眉眼,“……阿玉啊,这是一个诅咒。”

      温柔的神色与记忆里母亲重合。

      “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和我一样。

      带着鲜血气味的吻落在额头,洁白的蛛丝从指间伸出,蔓延进他的眼球。

      “快回去吧,还可以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啊……”

      一瞬间之前与陈观潮相处时所有忽略的不对劲涌动成生动的画面在脑中闪过,远处传开沧浪惊慌的声音:“元帅——四少爷失踪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破开脑中混乱的想法。
      他捂住眼睛,腿软无力往后退了几步,白听岚带着温柔笑意的神色彻底定格,往后倒去。

      ——我会等你回来。

      宁轻瑜看着死去的母亲,崩溃道:“你疯了吗!!这是——”

      痛苦的质问与泪水在看见宁琅玉仿佛立刻要死去的样子时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想要忍住,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宁轻瑜不明白,自己只是收到了母亲的消息赶来凌城,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宁琅玉捂着嘴巴,挺直的腰弯了下去,哇的一声吐出一大把洁白的蛛丝。

      ——平安凯旋。

      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用力捶打脑子,想要让脑中的不受控制的想法停下来。

      他会等我回去的,他亲口说的。

      他不会骗我。

      不会骗我的。

      我要相信他。

      宁琅玉竭力想要克制发散的思绪,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

      他说:“…宁轻瑜,你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事情。”声音沙哑虚弱。

      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往前走去,宁轻瑜下意识要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那边,聂离拉着聂风,直接从花墙上跳了下来,抓了一簇火红的凌霄花塞进怀里,两人冲着宁琅玉而去。

      天边太阳破开云层,刺眼的光芒照在鲜血横流的大地上,重叠的花朵一颤一颤。

      “等等我们——”

      陈观潮下意识回头,见到秋小姐拎着裙摆,匆忙追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个红木盒子,柔声道:“乐公子有些事情,可能没法送您,叫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陈观潮垂眸道谢,将盒子拿在手里,扶正了帽子,跟在队伍里上了马车。

      秋小姐叹了口气。

      马车慢慢悠悠,陈观潮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边晚霞烧红一片,赤色的云霞聚集,沉沉的,美得惊人。

      快两天了。

      陈观潮收回手,落下的帘子将景色隔绝,沉甸甸的盒子尖锐的角压得人手疼。

      ……不要再想了。

      ……

      汽车冲破赤红的云霞,闯进了熹微园里。

      入目便是那一树开得繁茂的梨花,和系在枝干上的红色绸带。

      佣人见他回来,惊喜道:“元帅您回来了!”见他看着那棵梨树,喜气洋洋道:“四少爷给您写了祝福呢。”

      他不由自主走过去,陈小白在树下自娱自乐,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蹭到他的脚边喵喵叫。

      木牌掩藏在重叠的花瓣里,他小心翼翼掏了出来。

      上面刻着熟悉的字迹。

      ——愿宁琅玉一生顺遂,岁岁平安。

      手指摩挲着木牌,他下意识寻找起陈观潮的踪迹来。

      小猫咪见人类不理它,三两步窜起,矫健的爬上来人类的肩膀,却不慎脚滑,飞进了那繁荣的花瓣中。

      树摇花落。

      满院飞雪似的梨花花瓣飞舞,耳中钻进了聂离紧张的吼声:“四少爷在港口!”

      于是最后的期望也破灭了。

      表面坑坑洼洼的汽车再一次闯出家门,天边红霞像是新嫁娘的红盖头,牢牢压在白城上空。

      街道上的声音喧嚣刺耳,落在宁琅玉的耳中却模糊不清,他身边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脖子上沉甸甸的玉珏这会好似从幸福的象征变成了索命的绳索,勒的他喘不上气。

      临近港口,来来去去的人群中,眼前厚厚的纱消失不见,他一眼就看见了拎着手提箱按着帽子从容上船的男人。

      笃——

      汽笛声震耳欲聋。

      汽车开不进去了,还没等停下车他便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疯了般地跑向那艘缓缓开动的游轮。

      烧红的天如同一块鲜红的绸缎,恰好在港口舒展到了尽头。

      人们惊异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脸色苍白的男人不断挤开人群往前奔跑。

      人群中,有个高高坐在父亲肩头的小孩忽然大声说道:“爸爸妈妈!我看到了好长好长的红线!在那个漂亮的大哥哥身上,连到海上去啦!”

      小孩张开手,手舞足蹈比划着看见的红线长度。

      声嘶力竭的吼声顺着海风传进游轮甲板上。

      “陈观潮!你骗我!你骗我!!”

      黑色的帽子被海风鼓动,陈观潮一时不察,竟让它从头上逃跑了,伸手去抓,倏然间,隔着不近不远的水面与宁琅玉遥遥相望。

      这一怔,帽子便随风往回飘去,最后慢慢悠悠落在水面。

      陈观潮竟不知道自己的视力竟这样好,隔着这样的远的距离竟也能看见那人脸上的伤心欲绝。

      绻缩的手指颤了颤,继而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了身。

      活着回来了,就好。

      陈惊鸿混在人群中,遥遥望着远去的哥哥,忽然吐出了一口血。

      泪水涌出。

      ……那梦中的惨剧,究竟是因为自己预见了这一切,想要改变才不知不觉推动造成的,还是那就是哥哥无可避免的命运?

      她不知道。

      ……

      宁琅玉被聂离和聂风死死抱住,滚烫的泪水掉落在地上,眼前模糊一片。

      ——等你回来了,我也要送你一个礼物。

      礼物……

      哈哈,好一个礼物!

      淤积在身体里的血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他几乎栽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靠在两人身上。

      人群里,小孩忽然惊叫一声,“红线——红线断掉了!”飘飘扬扬的,系在两人身上的红线,轻飘飘的从中断裂,慢慢的消失在天边。

      残阳广照。

      宁琅玉听见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身体里发出嘶嘶声,恍惚间,他想起了白听岚的那个带着血腥气的轻吻。

      ……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一生顺遂,岁岁平安。

      脸上挤出一个滑稽的笑容,蛛丝包裹住眼球。

      梨花。

      离花。

      海面上硕大的游轮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倏然吐出一口血,彻底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红绳线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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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马上开学了,会有点点忙TT 更新时间:每天早上八点更新,一周五更,我讨厌开学 下一本马上开《为了养孩子杀穿了大逃杀比赛》 已完结文《全球畸变后我竟然是救世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