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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争吵离婚 ...

  •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沉甸甸地压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酒精味、隔夜饭菜的酸馊气,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腐烂木头和绝望混合的气息。
      这不是外婆那座清冷但安全的别墅卧室,这是……那个地方。
      那个早已被他深埋进记忆最底层却总在噩梦中卷土重来的炼狱。
      小小的林池余,那具只有六七岁的身体,卑微的蜷缩在客厅角落那张破旧沙发与冰冷墙壁形成的狭窄缝隙里。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旧背心,深秋的寒意像细密的针,刺透单薄的布料,扎进他骨头里。
      但他更大的寒冷来自内心。
      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紧紧抱着膝盖,下巴死死抵在膝盖骨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抵御穿透薄薄墙壁缝隙的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噪音。
      每一次巨大的声响,都让他瘦小的身体像被电击般剧烈一颤。
      “离婚!周琰!老子他妈今天就要跟你离!!” 林敏舟的咆哮如同濒死野兽的嘶吼,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气,震得天花板上陈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肮脏的雪。
      紧接着是“哐当——哗啦!!!”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沉重的木凳被狠狠砸在地上,伴随着玻璃器皿瞬间粉身碎骨的刺耳尖啸。
      林池余猛地一个激灵,小小的身体向后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消失不见。
      “离?林敏舟!你拿什么离?!就凭你欠的那一屁股烂债?!!” 周琰的声音尖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歇斯底里的怨毒和刻骨的鄙夷,将记忆中任何一丝温情的幻影彻底撕碎。
      “离了婚,那些提着刀子上门的债主找谁去?!找我吗?!我告诉你!想甩掉我?没门!要死一起死!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赌鬼!废物!我当初真是瞎了八辈子眼才嫁给你这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废物?!赌鬼?!你他妈说谁是废物?!谁是赌鬼?!” 林敏舟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完全扭曲,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和又一阵物品被粗暴扫落的轰隆哗啦声,“你他妈要不是贪图我们家那点家底,会嫁给我?!现在嫌我是废物了?嫌我欠债了?!晚了!周琰!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要下地狱,老子拖着你,拖着你全家一起下去!”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是周琰发出的。
      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和布料被粗暴撕裂的“刺啦”声:“林敏舟!你混蛋!你竟敢打我?!为了那几个臭钱你打我?!”
      “打你怎么了?!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贱人!” 林敏舟的声音充满了失控的暴虐,□□得像破风箱,“你以为你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钱呢?!说!给老子吐出来!说不说!!!” 他的嘶吼里充满了对金钱的极度渴望和扭曲的猜忌,赌债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怪兽,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咆哮。
      “我没有!我没有!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酒鬼!杀人犯!赌徒!” 周琰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濒临崩溃的恐惧,挣扎声、厮打声、指甲抓挠皮肤的刺耳声音、恶毒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深处最癫狂的交响乐,疯狂地冲击着林池余脆弱的耳膜和神经。
      他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牙齿咯咯作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像一颗惊雷在小小的客厅里炸开。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直接抽在了林池余自己的脸上。
      死寂了一瞬。
      空气凝固了,连灰尘都停止了飘落。
      随即是周琰几乎要呕出血来的哭嚎和更加恶毒疯狂的诅咒:“林敏舟!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杀我?来啊!贱人!老子先弄死你!看谁先变成鬼!” 林敏舟的咆哮带着彻底疯狂的毁灭意味,沉重的脚步声和更加激烈的扭打声、撞击声、沉重的家具被掀翻砸烂的巨响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般涌来。
      那扇布满裂纹的房门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狂暴的飓风彻底冲破,将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彻底吞噬。
      林池余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到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不敢呼吸,肺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烫得脸颊生疼,但他死死用脏兮兮的小手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泄露出去。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色彩扭曲成狰狞的漩涡,只剩下门外那对在仇恨和绝望中疯狂撕咬对方血肉的男女。
      他不懂什么是离婚,但他听懂了“要死一起死”、“下地狱”、“拖着你”、“弄死你”、“债主”、“提着刀子上门”、“赌鬼”、“欠债”……这些冰冷、尖锐、充满毁灭和死亡气息的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他懵懂的意识里。
      他只知道,这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没有一丝温暖,没有一丁点安全,只有无休止的谩骂、能将人打碎的暴力,以及那令人窒息的仇恨。
      他像一只被遗弃在狂暴飓风中心、暴露在猛兽利齿下的幼兽,无处可逃,无处可藏,只能绝望地蜷缩在冰冷黑暗的角落,等待着被这疯狂漩涡彻底撕成碎片。
      “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是沉重的身体或者脚狠狠踹在了门板上。
      林池余吓得心脏骤然停跳,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连颤抖都停止了。
      “小畜生!是不是你躲在里面偷听?!给老子滚出来!!” 林敏舟赤裸裸杀意的吼声,如同淬毒的利刃,穿透那扇薄薄的门板,直刺林池余的耳膜。
      那一瞬间,林池余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吼声震散了。
      他猛地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个黑暗冰冷的角落,小小的脊背死死抵着粗糙的墙面,恨不得能变成一粒灰尘,钻进墙壁的裂缝里彻底消失不见。
      他拼命地摇着头,泪水糊满了整张小脸,在心底发出微弱的祈求: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求求你们……停下来……求求了……
      “呃——!”
      林池余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丝质睡衣,冰冷地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后背的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的巨响,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和一种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痛楚。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吞咽着房间里清冷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痉挛的肺部。
      黑暗中,外婆别墅里这间弥漫着淡淡安神檀香味的卧室轮廓渐渐清晰。
      窗外是城市沉睡后模糊疏离的光影,一片死寂。
      没有刺鼻的酒味,没有疯狂的咒骂,没有厮打和破碎的声音,没有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是梦。
      又是那个梦。
      那个深埋在骨髓里,流淌在血液中的梦魇。
      他抬手,用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用力抹去额头上冰凉的汗水。
      他的指尖触碰到脸颊,一片湿冷的黏腻。
      他缓缓低下头,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中,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控制不住抖动着的手。
      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像一道冰冷的伤疤。
      那扇门……在现实中,最后并没有被父亲那充满暴戾的一脚彻底踹开。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被至亲之人最赤裸的仇恨以及由赌债引爆的绝望所包围的窒息感,那种无处可逃的深渊般的绝望,却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他曲起膝盖,将汗湿冰冷的额头重重抵在同样冰凉的膝盖骨上,整个身体在残留的恐惧余波中,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黑暗中,那对在仇恨和金钱的泥沼中面目狰狞扭曲如同地狱恶鬼的男女影像——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咒骂,他们因赌债而彻底崩毁的丑陋姿态,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滋滋作响的焦糊味,一遍遍烫烙在他记忆最深处那块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过了许久,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像退潮般留下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那场短暂的噩梦抽干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背负着沉重墓碑的幽灵,无论走到多么明亮的地方,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那炼狱般的童年,父母因赌债和相互憎恨而刻在他灵魂上汩汩流血的伤痕,都将如影随形,成为他生命底色中永远无法抹去的黑暗。
      他慢慢躺下,将自己重新裹进那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的丝绒被子里,睁大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黑暗轮廓,仿佛要一直望进那噩梦的源头,直到窗外灰白的天光,像一把迟钝的刀,一点点割开这沉重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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