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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父母离婚 “你逃不掉 ...

  •   温瞿路的月光,终究没能彻底洗净苔九里的污浊。
      林池余在徐外婆家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规律的作息,干净的食物,没有随时可能落下的拳头和污言秽语。
      他像一株在阴暗角落挣扎太久、几乎枯萎的植物,被小心翼翼地移植到阳光下。
      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眼神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丝缝隙。
      他按时上学,成绩稳居前列,放学后安静地待在外婆的书房里看书,或是帮忙跟花匠一起打理小院的花草。
      外婆的慈爱和这座宅邸的安宁,是他十四年人生里从未品尝过的奢侈。
      然而这份奢侈,终究是短暂的。
      林敏舟和周琰的婚姻,在无数次拳脚相加和恶毒咒骂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离婚的过程丑陋而迅速,像一场肮脏的闹剧。
      财产?几乎没有。
      债务?林敏舟名下倒是一堆。
      争吵的焦点,最终落在了林池余身上。
      法庭狭小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卷宗的霉味。
      周琰坐在原告席,脸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那是林敏舟在得知她要离婚后又一次失控的“杰作”。
      她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旧外套里,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枯叶,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尤其是坐在旁听席的徐外婆,还有那个她亲手送走、又被拖回泥潭的儿子。
      林敏舟坐在被告席,罕见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刮了胡子,换了件不那么油腻的衬衫。
      但眼底那抹根深蒂固的暴戾和贪婪,怎么也洗刷不掉。
      他坐得笔直,刻意挺起因酗酒而鼓胀的肚子,努力营造出“负责任父亲”的假象。
      法官询问双方对抚养权的意见。
      “我养了他十四年!他姓林!是我林家的种!”林敏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瞬间撕裂法庭虚伪的平静。
      他指向周琰,眼神像淬了毒,“这女人连自己都养不活!跟着她?让她带着我儿子去外面卖?”
      “反对!”周琰的律师立刻起身。
      法官敲了敲法槌。
      林敏舟收敛了些,但眼中的凶光更盛。
      他转向法官,语气“恳切”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这孩子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棍棒底下出孝子,我管他严是为他好!他跟我感情深!”
      周琰的律师据理力争,陈述林敏舟长期家暴、酗酒、赌博,不具备抚养条件,甚至出示了徐外婆提供的就医记录和邻居的书面证词。
      林敏舟的律师则反驳那些是“家务事”“管教孩子”,并抓住周琰没有稳定收入、徐外婆年事已高这一点大做文章。
      当法官例行公事地询问林池余本人的意愿时,林池余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看着法官,又扫了一眼林敏舟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弧度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林敏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他恶狠狠地瞪着林池余,眼神里的威胁几乎要化为利刃。
      法官眉头紧锁,翻看着卷宗。最终,他敲下了法槌:
      “鉴于被告系孩子生父且有固定居所,原告暂无稳定收入及住所,亦未能提供被告存在法定不宜抚养情形的充分直接证据。
      为保障未成年人基本生活稳定,本庭判决:婚生子林池余由被告林敏舟抚养。”
      法槌落下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块巨石砸在林池余心口,也砸碎了徐外婆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
      周琰猛地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身体抖如风中落叶。
      林敏舟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得意和贪婪的扭曲笑容。
      他赢了。
      走出法庭,血红色的夕阳又一次笼罩下来。
      比林池余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浓稠,像一层凝固的无法呼吸的血痂,覆盖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之上。
      林敏舟一把拽过林池余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拖倒。
      “走!跟老子回家!”他粗暴地将他塞进一辆破旧出租车的后座。
      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
      狭小的空间充斥着林敏舟身上浓烈的烟味、汗味和一种胜利后的亢奋气息。
      他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盯着林池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在法庭上摇头?”他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耳膜,“你以为躲到那个老虔婆那里就安全了?做梦!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到死都是老子的东西!”
      林池余靠在脏污的车窗上,侧脸对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夕阳染成诡异血红色的街景。
      他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痛。
      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死寂,一种名为“果然如此”的绝望。
      那短暂的被月光照亮的安宁,终究只是幻觉。
      苔九里的黑暗,才是他逃不开的宿命。
      车子停在哑街那扇腐朽的木门前。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挣扎着穿透乌云,落在门楣上,像一道猩红的伤口。
      林敏舟率先下车,粗暴地拉开车门:“滚下来!”
      林池余沉默地挪下车,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林敏舟没有立刻进门。
      他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猩红的烟头在暮色中明灭。
      他上下打量着林池余,像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你外婆偷偷塞给你钱了吧?”他喷出一口浓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拿出来。别让老子动手搜。”
      林池余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他看着林敏舟那双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眼睛,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林敏舟的声音陡然拔高,“放屁!那老东西那么疼你,能让你空着手回来?老子供你吃穿上学,你他妈就该孝敬老子!钱呢?!”他扔掉烟头,一把揪住林池余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后背撞击墙壁的闷痛让林池余闷哼一声,但他依旧咬着牙,眼神像淬了寒冰的玻璃,冷冷回视着林敏舟:“我说了,没有。”
      “小畜生!我看你是皮又痒了!”林敏舟被那眼神彻底激怒,扬起手裹挟风声的巴掌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巨响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哭骂声,紧接着是男人粗鲁的呵斥。
      林敏舟的动作顿住了,他烦躁地朝屋里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给老子闭嘴!”
      趁着这一瞬间的松懈,林池余猛地挣脱钳制,侧身从他腋下钻过,迅速推门闪身进屋。
      屋内没有开灯,比门外更加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劣质香水味、酒精味、汗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
      客厅中央,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正跌坐在地上哭嚎,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纹着刺青的男人。矮柜倒在地上,搪瓷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显然,林敏舟不在家的这些天,这栋房子已经成了他那些狐朋狗友的临时据点。
      林敏舟骂咧咧地跟进来,看到屋里的狼藉,脸色更加阴沉:“都他妈给老子滚!这是我家!”
      那纹身男斜睨了林敏舟一眼,又看了看林池余,嗤笑一声:“哟,老林,回来啦?这你儿子?长得倒挺秀气。”他目光不怀好意地在林池余身上逡巡。
      林敏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挡在林池余身前,顺手抄起门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滚!再不滚别怪老子不客气!”
      纹身男啐了一口,拉起地上的女人骂咧咧走了。
      门被重重关上。
      屋内只剩下林敏舟粗重的喘息和林池余细微的呼吸声。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林敏舟扔掉铁管,喘了几口粗气,猛地转身在昏暗中再次揪住林池余的衣领,将他拖到客厅中央狠狠推倒在地。
      “看清楚了吗?”林敏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像砂纸摩擦,充满暴戾和扭曲的“教育”意味,“这就是你那个没用的妈想带你过的日子?跟着老子,至少有地方住!”
      林池余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熟悉的钝痛。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只是仰着头,在浓稠的黑暗里努力分辨林敏舟模糊而狰狞的脸部轮廓。
      每一次推搡,每一次撞击,都像冰冷的凿子,将他体内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暖意彻底凿碎。
      “钱!”林敏舟的耐心彻底耗尽,他蹲下身,大手伸向林池余的书包,“把书包给老子!”
      林池余死死护住书包带子,像保护最后的堡垒。
      那里面没有钱,只有几本旧书和外婆偷偷塞给他的一部无法追踪的廉价新手机——这是他唯一能联系外婆、联系外面世界的希望。
      “放手!小畜生!”林敏舟用力撕扯。
      “没有钱!我没有钱!”林池余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嘶哑的抗拒。
      拉扯间,书包被猛地扯开,书本哗啦散落一地。
      林敏舟像疯狗一样扑上去胡乱翻捡,把书本撕扯得乱七八糟。
      他摸遍了每一个口袋,甚至把书本一页页抖开,除了一张草稿纸和一支快没水的笔,一无所获。
      “妈的!废物!穷鬼!”林敏舟气得将散落一地的书本狠狠踢飞,书本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起身在黑暗中像困兽般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林池余紧绷的神经上。
      他最终停在林池余面前,阴影完全笼罩住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滚回楼上去!”他沙哑地命令道,声音里充满极度的厌烦和压抑的暴怒。
      林池余没有动。
      他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水泥地面,那熟悉的混合着灰尘、霉味、烟味和劣质香水残留的污浊气息,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鼻腔,引发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
      黑暗浓得化不开。
      只有林敏舟走向沙发时沉重的脚步声,和他坐下后再次点燃香烟时,那一点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窥伺的永不满足的独眼。
      林池余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视线越过林敏舟那双沾满泥污的拖鞋,越过散落一地的被撕毁的书本残骸,固执地投向墙壁下方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区域。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黑暗中,林池余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冰冷的绝望,像苔九里永远晒不干的湿气,无声地渗透进骨髓,将他重新拖回那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
      温瞿路的月光,被彻底挡在腐朽的木门之外,只留下门内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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